门后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没有灯的黑,是那种“光进不来”的黑。林越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照到大概三米远的地方。
三米之外,光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地板。
水磨石的,灰色的,上面有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不是种在那里的青苔,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滩一滩,像伤口上结的痂。
他看到的东西是墙。石头砌的,灰白色,墙面上刻着字,笔画很细,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出是一些数字——1928,1985,还有几个看不懂的符号。
孙浩跟在他后面,举着手机照天花板。天花板很高,手电筒的光打上去只能照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上面挂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一具吊着的尸体。
苏晚晴没有开手电筒,她走在最中间,两只手分别抓着林越和孙浩的书包带子,像一个小孩子过马路。“那个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是不是一个人?”
林越把光打过去。
不是人,是一口钟。
铜的,很大,挂在顶楼的横梁上,离地面至少有四层楼高。钟的表面是暗绿色的,锈迹斑斑,能看到一些花纹——不是花纹,是字。刻的什么字,看不清,太远了。
钟楼里没有楼梯。
至少没有正常的楼梯。
贴着墙壁有一圈螺旋形的斜坡,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斜坡上没有扶手,地面是石头砌的,很滑,长满了青苔。
走在上面像走在冰面上,脚底下随时要打滑。林越走在最前面,贴着墙根走,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孙浩在中间,苏晚晴在最后。
三个人排成一列,在螺旋斜坡上慢慢往上爬。
“这个钟楼,”孙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来回弹,“平时不是不让进吗?”
“不让进。”林越说,“所以门没锁。因为锁了也没用。该进来的还是会进来。”
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斜坡旁边出现了一扇门。木头的,和外面的大门一样,深棕色,铜把手,发绿了。
门上面没有匾,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扇普通的门,嵌在石头墙里,像一个人脸上多长了一只眼睛。
林越在门前停了,他想起上一任给他的纸条——“钟楼里有一个门,别开。”
是这扇吗?还是更上面的?
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扇门,忽然脸色变了。
“这个门我见过。”
“在哪见过?”
“梦里。”苏晚晴说,声音有点发抖,“原来的林越跟我说过一个梦。他说他梦到一扇门,在很高的地方,门后面有一个人在叫他。他不敢开,但那个人一直在叫。叫了很久,叫了一年。后来他不做梦了。但我开始做梦了。”
林越看着她。“你梦到什么?”
“梦到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个人长得和你一样。”
孙浩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照在苏晚晴脸上,她的表情在光里显得很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阴影。
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回忆,回忆一个她不想回忆的东西。
林越没有开那扇门,他绕过去了,继续往上走。又走了半层,斜坡旁边出现了一扇窗户。
石头窗没有玻璃,只有一个方形的洞,外面能看到临川市的天际线。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学校的方向,能看到公园的方向,能看到他出租屋的方向。
整个城市像一个沙盘,铺在他脚下,很小,很安静,像一个玩具。
苏晚晴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这些楼的位置不对。”
林越也看了一眼,他看不太出来哪里不对,他对这个城市还不够熟悉。
但苏晚晴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她看这个城市的天际线就像看自己家的客厅一样熟。
“哪里不对?”他问。
“那栋楼,”苏晚晴指着远处一栋灰色的住宅楼,“应该在那个公园的左边。现在它在右边。还有那座桥,应该在这个湖的上面。现在它在湖的下面。整个城市像被人拿起来晃了一下,重新摆过了。”
林越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觉得那些楼、那些路、那些亮着灯的房子,都像积木一样,被人重新搭了一遍。搭的人很用心,尽量还原了原来的样子,但他记不住每一个细节。
他放错了几个位置,也许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能发现。
“继续走。”林越说。
又走了半层,斜坡到了头。
顶楼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大概有二十平米,中间挂着一口钟,就是他在楼下看到的那口。
走近了才能看清,钟的表面刻满了字,不是汉字,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钟的下面有一个木架子,已经烂了,歪歪扭扭地撑着钟身。
木架子上挂着一根绳子,很粗,麻的,从钟锤的位置垂下来,拖在地上。
平台的四面各有一扇窗户,和楼下那个一样,没有玻璃,只有方形的洞。
风从四个方向灌进来,在平台上形成一个漩涡,吹得人头发乱飞,站都站不稳。
林越站在平台中间,仰头看着那口钟。钟的顶部有一根铁链,穿过天花板,通向更上面的地方。他顺着铁链往上看,天花板上面还有空间,很暗,看不清。
“上面还有一层。”林越说。“怎么上去?”孙浩问。
林越环顾四周。
平台的墙上没有门,没有楼梯,没有任何可以爬上去的东西。
唯一能上去的方法就是顺着那根铁链爬上去。铁链很粗,看起来很结实,但挂在钟顶上,能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他不知道。
他走到钟下面,伸手摸了摸那根铁链。凉的,很凉,凉到手指发麻。
他握住了铁链,用力拽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但钟动了一下。不是摆动,是震动,很低频的嗡嗡声,从钟身传到空气里,传到他胸口,震得他心脏发慌。
苏晚晴捂住了耳朵。
孙浩后退了一步。那口钟发出的声音不大,但让人很不舒服,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频率更低,更闷,震得脑浆都在晃。
嗡嗡声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停了。
然后钟楼下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楼下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很深很闷,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喊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几百个人同时在钟楼下面喊,但喊的不是话,是同一个字。
“跑。”林越说。
他松开了铁链,转身就往斜坡下面冲。孙浩跟在他后面,苏晚晴在最后面。
三个人跑下了螺旋斜坡,滑了好几次,膝盖撞在石头台阶上,疼得龇牙咧嘴。
楼下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从地底下涌上来,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钟楼。
林越跑到了那扇门前。
不是楼下的那扇大门,是半层楼高的那扇木门,那扇苏晚晴在梦里见过的门。门缝里透出一道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蓝色的、冷冷的、像荧光棒一样的光。
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又灭了,又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门后面开灯关灯。
“这边!”林越喊了一声,继续往下跑。
苏晚晴跟在他后面,孙浩在最后面。
三个人冲下了斜坡,冲到了大门前。大门是关着的。林越记得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他推开的,他没有关,但现在门关上了。
他用力推了一下,门没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孙浩挤过来,两个肩膀一起撞在门上,木头发出一声闷响,门框震了一下,但没有开。苏晚晴在门板上拍了几下,回头看着林越,眼睛里有了泪光。
楼下的声音已经到他们脚底下了。
现在他能听清了,不是一个人在喊,是很多人在喊,但喊的不是字,是叹气。长长短短的叹气,像几百个人同时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冷到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林越转过身,背靠着门,手电筒的光照在螺旋斜坡上。斜坡的最下面,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一团黑色的雾,贴着地面,像水一样往上漫。
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只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手指、膝盖、肩膀、脸的侧面,像很多个人挤在一起,融成了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门打不开。”孙浩的声音发紧,“我们出不去了。”
林越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上一任给的纸条上写的是“别开”,不是“别进去”。
他已经在钟楼里面了,他还没有开那扇门。门没有开,但声音已经来了。不是从门后面来的,是从地底下来的。那扇门不是问题,钟才是问题。
他碰了钟,钟响了,下面的东西就醒了。钟楼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人上来看钟,是让人不要碰它。那口钟是一个开关。他刚才按了那个开关。
“往上跑。”林越说。
“什么?”
“往上跑。门打不开,只能从上面出去。”
孙浩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出去。他转身就往斜坡上跑,苏晚晴跟在后面,林越在最后。三个人又往上跑,跑过那扇木门,跑过窗户,跑到了顶楼平台。那口钟还挂在那里,铁链还垂在地上,天花板上面的空间还是黑的。林越走到钟下面,重新握住了那根铁链。
“我先上。上去了拉你们。”
他拽着铁链往上爬。铁链很凉,凉到手掌发麻。他的手臂力量不够,爬了两下就滑了一下,膝盖撞在钟身上,钟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楼下的叹气声变得更大了,像煮沸的水,从下面涌上来。
林越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上爬。手掌磨在铁链上,疼得钻心。他终于爬到了铁链的顶端,抓住了天花板的边缘,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上面是一个很小的阁楼,大概五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不知道烧的是什么油,火光很暗,照不到角落。
阁楼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林越蹲下来,把手伸下去,抓住了孙浩的手。他把孙浩拉了上来,又把苏晚晴拉了上来。
苏晚晴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三个人站在阁楼里,听着楼下的叹气声涌上了顶楼平台,在钟的周围打转,但上不来。它们上不来。这层阁楼有什么不一样?
林越环顾四周。阁楼的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没有门,没有窗,只有那盏油灯。油灯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叠成方形,边角发黄。他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打印的,宋体:
“这不是钟楼。这是棺材。”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十五张了。
孙浩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我们怎么下去?”
林越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石头。实心的。又敲了敲另一面墙,还是实心的。四面墙都是实心的,地板下面是钟楼,天花板上面是屋顶。
他们被关在一个石头的盒子里,唯一的出口在下面,而下面全是那些东西。
他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在想,上一任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走到了这里?他是不是也爬上了这根铁链,来到了这间阁楼?他是不是也看到了这张纸条?
然后呢?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他是怎么出去的?还是说,他没有出去。
他变成了风衣男,变成了只能在楼梯间里站着、在槐树下等着、在巷口看着的那种“中间状态”。他不是失败了,他是被困住了,困在了钟楼里,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出去——但出去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留在了这里。
林越睁开眼睛,看着那盏油灯。火光在墙上一跳一跳的,照出了墙壁上的痕迹是字。有人用手指在墙灰上写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凑近了看。
第一行:“第一天。我进来了。”
第二行:“第二天。钟响了,它们来了。”
第三行:“第三天。门打不开。”
第四行:“第十天。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第五行:“第三十天。声音说,我不是人。”
第六行:“第一百天。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第七行:“第三百六十五天。今天是几号?”
第八行:“不知道。”
第九行:“不知道。”
第十行:“不知道。”
后面的字越来越浅,越来越乱,到最后变成了一条一条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墙上乱抓,抓出了血,血干了,变成了黑色的印子,印子叠着印子,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天。
林越退后一步,看着这些字。这是上一任写的。他在这里被困了至少一年。一年的时间,在黑暗里,在叹气声里,在一盏永远烧不完的油灯下面,他慢慢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今天几号,忘记了外面有太阳。他变成了一样东西,一样不是人的东西。
林越转过身,看着苏晚晴和孙浩。两个人靠在另一面墙上,手拉着手,都闭着眼睛。他们的脸色很差,嘴唇发干,头发上沾着灰尘。他们跟着他进来,差点死掉,现在被困在一个石头盒子里,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苏晚晴。”他叫她。
她睁开眼睛。
“你梦里的那扇门,开了之后,走出来的人说了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说:“他说,‘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帮我找到我弟弟’。”
林越看着她的眼睛。“他弟弟是谁?”
“他说他弟弟叫方远。”苏晚晴说,“从钟楼上摔下去的那个人。”
林越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上一任是方远。风衣男是方远。方远是方晴的弟弟。方晴是原主在福利院认识的姐姐。原主是方远的继任者。上一任和现任之间隔着一个死去的方远,和一个活着的方晴。而方晴告诉林越“别去钟楼”。
他知道她为什么说别去了。因为她弟弟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
林越站起来,走到阁楼的另一面墙边,重新敲了一遍。还是实心的。
但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个很细很细的缝,细到不贴着看根本看不到。缝里面透出一丝光,不是油灯的光,是白色的、冷冷的,和昨晚钟楼亮起的灯光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指抠那条缝。指甲断了,血渗了出来,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缝变大了一点。他继续抠,苏晚晴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她家门的钥匙,铁的,很薄——塞进缝里,撬了一下。缝又变大了一点。
孙浩也过来了,他用手掌拍墙,一下一下,声音很闷,但墙面开始松动。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条蛇在地面上爬。三个人一起用手扒,用指甲抠,用钥匙撬。终于,一块石头从墙上掉了下去,砸在了下面的钟楼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钟响了,楼下的叹气声变成了尖叫,刺耳的、尖锐的、像几百个人同时被火烧到了脚。林越把脸凑到洞口往外看。
外面是临川市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抹橙色正在被灰色吞掉。
洞口距离地面大概有七层楼高,下面是钟楼的外墙,没有任何可以踩踏的地方。
“我们怎么下去?”孙浩问。
林越没有回答,他在找东西。
上一任在这里困了一年,他不可能没发现这个洞。他发现了,但他没有出去。
为什么?因为洞口外面是空的,七层楼高,跳下去会死。他宁愿困在这里,也不愿意跳下去死。但林越不一样。他会死。死了会重置。
重置了就不会困在这里。他可以从这里跳下去,摔死,然后在今天早上六点醒过来——不对,他活过了一天,现在是10月18日。如果他死了,会重置到10月18日早上六点,而不是10月17日。
这是他活过一天换来的新存档点。
苏晚晴看着他,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你要跳?”
“嗯。”
“你会死。”
“会。”
“死了之后呢?”
“回到今天早上六点。然后我再来接你们。”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说:“行。”
孙浩看了看苏晚晴,又看了看林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你他妈别死了回不来。”
林越没有回答。他把书包取下来,交给苏晚晴。“帮我拿着。”
然后他把头伸出洞口,看了看外面的天空。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体从洞口挤了出去。他的脚踩在钟楼外墙的凸起上——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干枯了,很滑,但他站住了。他站在七层楼高的外墙上,背靠着石头,面朝整个临川市。
夕阳在他左边,把半边天烧成了红色。城市在他脚下,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远处能看到他住的小区,能看到学校的教学楼,能看到公园的湖。一切都那么小,那么安静,像一个玩具。
他松开手,身体开始往后倒。
风声很大,灌满了他的耳朵。他看到天空从橙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他看到钟楼的尖顶从他眼前划过,上面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风衣男,站在塔尖上,低着头看着他。
然后他看到了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没有水渍。
白色的,干干净净。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泡面味。楼下早餐铺炸油条的味道。手机在枕头边,屏幕亮着。
10月18日,周五。早上六点。
他活过来了。
林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脖子,摸了**口。有心跳,有温度。他活着。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十秒钟,她回了:“在家。怎么了?”
“没事。你今天别去学校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钟楼接你。”
苏晚晴发了一个问号。林越没有回。他下了床,穿上鞋,背上书包,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低着头。
方远,他在等他。
林越转身出了门,跑下楼梯,跑到槐树下。风衣男站在那里,没有动。今天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地上没有影子。林越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普通的脸,和昨天一样普通,但今天林越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黑色,是深棕色的,很深的棕色,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方远。”林越说。
风衣男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林越,是“听到”了林越。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说不出话。叶璃说过的,他只能看,不能说,不能碰,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但他能听。他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上一任。”林越说,“我知道你困在钟楼里一年了。我知道你弟弟叫方远——不对,你就是方远。你弟弟是谁?”
风衣男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但他的手动了。很慢,很吃力,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在运转。他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慢慢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成方形,边角磨毛了。他把纸条递过来,手指在发抖,抖得纸条都拿不稳。
林越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左手写的,是右手写的,很端正,一笔一划:
“救我弟弟。”
林越看着这行字,又看着风衣男。方远的眼眶红了。一个没有影子、不能说话、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东西,眼眶红了。
“你弟弟在哪?”林越问。
风衣男抬起头,看着远处。林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钟楼。在晨光里,白色的塔身,金色的指针,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衣男看着他,嘴角动了。这次不是抽动,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微笑。
然后他消失了。和昨天在楼梯间一样,先是轮廓变淡,然后是颜色褪去,最后连影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张纸条,在林越手里。
林越站在槐树下,攥着纸条,看着钟楼。他口袋里有十六张纸条了。每一张都是一个路标,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钟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