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是人

作者:烛下等 更新时间:2026/6/13 12:35:32 字数:8603

林越走到钟楼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他没有跑,也没有绕路。他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路——商业街、公园、施工工地——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看街上的行人、看路边的店铺、看天上的云。他要把这条路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会走很多遍。

商业街上,卖煎饼的大爷刚出摊,炉子还没烧热。他看了林越一眼,问:“今天这么早?”林越不认识他,但这具身体的原主认识。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公园里,晨练的人不多,三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很慢,比苏晚晴楼下那个老头还慢。湖面上漂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对岸。施工工地门口多了一个保安亭,昨天没有。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红袖章,在看报纸。他看到林越经过,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钟楼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风衣男。风衣男已经消失了,在槐树下消失的。这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林越,面朝钟楼的门。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方晴。

原主在福利院认识的“姐姐”。昨天打过电话的那个。三十多岁,短发,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眼袋,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和一瓶水。

“你怎么在这?”林越问。

“我来等你。”方晴说,“我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的?”

方晴没有回答。她把塑料袋放在钟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林越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台阶是石头的,很凉,凉到屁股发麻。

“林越,”方晴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在福利院认识的原主。”

“不是。”方晴说,“我是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林越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和方远一样深,像两口枯井。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一种更细的、更小的东西,像沙子在流动。

“你不是人。”林越说。

方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你看到了,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对。我不是人。”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林越面前,掌心朝上。她的手很白,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一节。正常人手指有三节,她有四节。多出来的那一节在指根和手掌之间,很小,很细,像一根多出来的骨头。

“我是方远造的。”方晴说,“他在钟楼里困了一年,什么都不能做。但他可以做一件事——想。他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他想念他的家人,想念他的朋友,想念他的妹妹。他想了太久,太用力,他的想念变成了一个东西。那就是我。”

林越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脸。“你不是他妹妹。”

“我是他想象中的妹妹。”方晴说,“他妹妹不叫方晴,叫方雨。他记错了。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连自己妹妹的名字都忘了。他把方雨记成了方晴。所以我叫方晴。”

风很大,吹得方晴的短发贴在脸上。她没有去理,就让头发在脸上乱飘。

“他在钟楼里被困了一年。”方晴说,“他出不来。但他可以用他的想念创造一些东西。我是一样。那个风衣男也是一样——不对,风衣男是他自己。他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从钟楼里‘推’了出去,推到了外面的世界。但推出去的只是一部分。他大部分还在里面。”

“在哪儿?”

“在阁楼里。”方晴说,“在那盏油灯下面。他不是消失了,他是融进了石头里。你看到的那些字,不是他用手指写的,是他用自己写的。他把自己的记忆、感情、名字,一点一点地刻进了墙里。刻到最后,他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件风衣和一张脸。”

林越坐在石阶上,看着钟楼的门。门还是关着的,深棕色的木板,铜把手发绿。门缝里透出一股冷风,吹在他脸上,凉的,但不是风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林越说,“原主在福利院的时候你经常去看他。那不是在福利院,是在钟楼里吧?是他——方远——让你去看的。”

“对。”方晴说,“方远知道你是下一任。他知道你会来。他用了一年的时间,用他能用的最后一点力气,造了我,让我去看你——不是看你,是看那个会来接替他的人。他从你还在福利院的时候就开始等了。等了十年。”

林越的后脑勺又开始疼了。不是针,是锤子,不是锤子,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拧一根螺丝,越拧越紧,紧到眼眶发胀。

“原主也是孤儿。他也在福利院待过。方远选了他,不是随机的,是故意的。因为他知道原主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原主能感觉到这个世界不对劲。他需要一个能感觉到‘不对劲’的人来接替他。”

方晴站起来,走到钟楼门前,把手放在门板上。她的手很白,和深棕色的木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像一块白色的补丁贴在一个旧箱子上。

“林越,你知道方远为什么要从钟楼上跳下来吗?”

“不知道。”

“不是因为想死。”方晴说,“是因为他想出去。他以为跳下去能重置,能回到过去,能重新来过。但他错了。钟楼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不一样。他跳下去,死了,但没有重置。他死在了外面,但还活着在里面。他变成了两个东西——外面的风衣男,和里面的墙上的字。”

林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把手放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凉的和他手上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凉。

“我要进去。”他说。

“我知道。”

“我要把方远救出来。”

“我知道。”

“你跟我进去吗?”

方晴摇了摇头。“我不能进去。我是方远造的,我只能存在于他‘想’我的时候。进了钟楼,他会看到我,但他不会认出我。因为他已经不认识我了。他不记得方晴是谁了。”

林越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泪痕,不是刚哭的,是哭过了很久,干了,但没有擦。

“你替我跟他说,”方晴说,“就说方雨来看他了。”

林越点了点头。他推开了钟楼的门。

门里面还是黑的。和昨天一样黑,一样冷,一样有霉味。他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到三米远的地方,然后被黑暗吃掉了。他走进去,水磨石地板,青苔,裂纹。墙壁上的字——1928,1985。螺旋斜坡,贴着墙根,很滑。他一个人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来回弹,像有人在跟着他。

他没有停。经过了那扇木门——苏晚晴梦里见过的那扇——他没有停。经过了窗户——苏晚晴说城市被重新摆过的那扇——他没有停。他直接走到了顶楼平台。

那口钟还在。暗绿色的,锈迹斑斑,刻着看不懂的文字。木架子烂了,歪歪扭扭地撑着钟身。绳子垂在地上。铁链从钟顶通向天花板。他走到钟下面,握住了铁链。凉的,很凉,凉到手指发麻。他用力拽了一下。

钟响了。

很低的嗡嗡声,震得他胸口发慌,震得他脑浆在晃,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楼下传来了叹气声,从地底下涌上来,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和昨天一样。

林越没有跑。他站在钟下面,听着那些声音涌上来,涌到了平台的边缘,在黑暗中打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它们上不来。它们只能在平台的边缘看着他,叹气,尖叫,哭。

他抓住铁链,开始往上爬。

手掌磨在铁链上,生疼,比昨天还疼,因为他今天没有戴手套,没有在手掌上缠布条。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上爬。膝盖撞在钟身上,钟又响了,下面的声音变得更大了。他爬到了铁链的顶端,抓住了天花板的边缘,把自己拉了上去。

阁楼。

五平米,木头地板,吱呀吱呀响。油灯挂在墙上,火光很暗,照不到角落。墙上的字还在——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三百六十五天,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林越走到那面墙前,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不是刻的,是写上去的。方远用自己的指甲在墙灰上写下的。他的指甲早就断了,断了之后他用指腹写,指腹磨破了,他用骨头写。骨头比墙灰硬,墙灰被骨头划开了,露出了下面的石头。

“方远。”林越说。

墙没有回应。阁楼里只有油灯的火在跳,只有木头地板在吱呀,只有钟楼下面的叹气声在叫。

“我是下一任。”林越说,“我来接你了。”

墙面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和昨天他们扒开的那条一样。裂缝里透出一丝光,白色的,冷冷的。林越蹲下来,用手指抠那条缝。指甲断了,血渗了出来,缝变大了一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苏晚晴家的钥匙,他今天早上出门前从她那里拿的——塞进缝里,撬了一下。

石头松动了。

他用手掌拍墙,一下一下,声音很闷,但墙面在动。裂缝越来越宽,光越来越多。他拍了十几下,一块石头从墙上掉了下去,砸在下面的平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钟响了,楼下的叹气声变成了尖叫。

林越把脸凑到洞口往外看。外面是临川市的天空,早上七点多的天空,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深吸一口气,把头缩回来,转过身,看着这间阁楼。

油灯。墙上的字。石头地板。木头天花板。铁链。

他把目光停在油灯上。那盏油灯烧了一年多了,从方远困在这里的时候就在烧。它烧的是什么油?为什么一直烧不完?他走过去,把油灯从墙上取下来。油灯很轻,轻得不正常,像里面是空的。他拧开油灯的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空的。没有油,没有灯芯,什么都没有。但火在烧。火光在空空的油灯里跳着,照着他的脸。

油灯不是灯。它是一个锚点。方远把自己的一部分锁在了这盏灯里。只要灯不灭,他就不会完全消失。

林越把油灯举高,照着阁楼的每一个角落。角落里有一件东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头地板上。一件黑色风衣。

和方远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林越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件风衣。风衣很旧,袖口磨破了,领子发白,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右手写的,很端正:

“穿上它。”

林越看着这张纸条,又看着那件风衣。方远从钟楼里推出去了一部分自己——那部分穿着风衣,在外面走了一年,跟着原主,跟着他,给他递纸条,在楼梯间等他。那件风衣是他留在外面的“壳”。现在壳回来了,因为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林越把风衣抖开,穿在了身上。风衣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膝盖,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但穿上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叹息。不是从楼下传来的,是从风衣里传来的,从每一根纤维里、每一颗纽扣里、每一根线头里传出来的。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光。

墙上的字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沉”进去了。那些笔画、那些划痕、那些指甲刻出的痕迹,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墙灰里,沉进了石头里,沉进了钟楼的根基里。

阁楼的地板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升上来了。林越跑到洞口往下看——平台上,那口钟的钟锤在动,自己没有动,是钟在动,整口钟在缓缓地上升,铁链绷直了,天花板裂开了,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

钟在上升。钟楼在打开。那些叹气声变成了哭声,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哭。

林越从洞口爬出去,顺着铁链滑到了平台上。平台的地面上,那口钟原本的位置,露出了一个洞。洞很深,看不到底,但有一道白光从下面照上来,暖暖的,和昨晚那种冷冷的白光不一样。

洞里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坐在洞底,抱着膝盖,低着头。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他看到他身后的石头。他穿着和风衣一样的衣服,但没有穿风衣——风衣在林越身上。

“方远。”林越说。

影子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出头,比外面那个风衣男年轻很多。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但里面有光。不像枯井,像一口刚挖开的井,井底有水,水反射着天光。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来接你出去。”

方远摇了摇头。“我出不去。我试过了。我从这里跳下去,死在了外面,但还活在里面。我把自己分成了两块——一块在外面走,一块在里面困。外面那块走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了。里面这块太沉了,沉到拉不动。”

林越蹲在洞口,看着方远。“那你弟弟呢?你弟弟在外面等你。”

方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去就没了。

“方雨,”他说,“他叫方雨。”

“对。他让我跟你说,他来看你了。”

方远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在哭,但他是半透明的,哭不出眼泪。透明的身体在抖动,像一个快灭了的灯泡在闪。

林越把手伸进洞里。“出来。我拉你。”

方远抬起头,看着林越的手。那只手很短,够不到洞底。但他伸出手,朝上够了够。两个人的手指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米。

林越把手往下伸了伸,半个身体探进了洞里。风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口袋里的纸条——十六张——沙沙地响。

方远的手碰到了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钟楼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叹气声、尖叫声、哭声、风声、铁链声,全停了。安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方远的手握住了林越的手。不是透明的了。有温度的,有重量的,真实的、活生生的、人的手。

林越把他拉了出来。

方远站在平台上,穿着和林越身上一样的风衣——不对,他穿着的是那件风衣的“影子”。林越穿着真的,他穿着假的。但他的脸不是外面那个风衣男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二十岁的,年轻的,没有被黑暗吃掉的。

他看着林越,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他转过身,看着钟楼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出现在了地上。

他有影子了。

“走吧。”林越说。

方远点了点头,走下螺旋斜坡。林越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钟楼里回响,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走到那扇木门前的时候,方远停了一下。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缝里没有蓝光了。门后面的东西不在了。林越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这是什么?”林越问。

“我的恐惧。”方远说,“我把它关在里面了。我进来的时候,我怕得要死。我把门关上,把恐惧锁在里面。然后我出不去了。因为出去的钥匙也在里面。”

“你现在不怕了?”

方远想了想。“还是怕。但我不想再把它关起来了。”

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大概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灯,但很亮。亮光从墙壁上发出来——墙上贴满了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字。林越走近了看,那些字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别怕。”“别回头。”“别信任何人。”“别开门。”“别去钟楼。”“别死。”全是“别”。全是方远写的。他用左手写,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是他写的。他怕。

方远走进房间,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纸条。纸条在他手指下变成了灰,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秋天的叶子。灰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然后变成了一个东西——一把钥匙。铜的,发绿的,和钟楼大门的钥匙一模一样。

方远弯腰捡起钥匙,走出了房间。他走到大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门打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方远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临川市,早晨,阳光,风,树,人。他一年没看到了。

方晴站在台阶下面。她看到方远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终于”的笑。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累得站不住,但很开心。

“哥。”她说。

方远看着她,看了很久。“方雨,”他说,“你长高了。”

方晴的笑变成了哭。不是流泪,是哭,放声地、不顾一切地、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哭。她跑上台阶,抱住了方远。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他还是半透明的。她抱不住他。她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抱住了空气。

方远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是半透明的,但她的头发在他的手指下面凹下去了。他能碰到她。

“谢谢。”方远转过头,看着林越,“谢谢你。”

林越站在钟楼门口,穿着那件过大的风衣,口袋里揣着十六张纸条。他看着方远和方晴——一个半透明的哥哥,和一个透明的妹妹——在晨光里抱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也许没他想的那么坏。

方远转过身,看着钟楼。钟楼的塔身上多了一条裂缝,从顶楼一直裂到底部,像一道闪电的痕迹。钟还在上面,锤还在晃。

“钟楼还会开吗?”林越问。

“会。”方远说,“这个城市的时间还没有修好。只要时间还在乱,钟楼就会开。你需要找到那个门——不是那扇木门,是另一扇。”

“什么门?”

方远看着林越的眼睛,看了很久。“你知道了就会知道。”

方晴松开方远,退后一步,擦了擦脸。“你还会走吗?”

方远摇了摇头。“我不走了。我走了一年,走不动了。”

林越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口袋里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叶璃发的消息。

“你做到了。但钟楼还会开的。因为你还没找到你要找的东西。”

林越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钟楼。塔身上的裂缝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道新的伤疤。

方远转过身,看着林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一个在黑暗里待了一年的人,重新站在阳光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世界。

“你还会回来的。”方远说。

“我知道。”林越说。

他脱下风衣,叠好,放在钟楼门口的台阶上。风衣的口袋里,十六张纸条沙沙地响。他转过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远和方晴站在钟楼门口,一个半透明,一个透明,在阳光下面像两滴快要蒸发的水。

方晴冲他挥了挥手。

林越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走。

他的口袋里没有了纸条,没有了风衣,没有了方远的痕迹。但他手上还有一道伤口——指甲断了,指尖破了皮,血已经干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白色的细线——贩卖机死过一次,梦里死过一次——还在。旁边多了一道新的,更浅,更细,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方远说过,他死了会重置。但他从钟楼跳下去的时候,死了,重置了,可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死亡不是终点,重置不是惩罚。是他用来做事的方式。每一次死,都是为了下一次活着的时候多做一件事。

林越走到商业街,卖煎饼的大爷已经烧好了炉子,看到林越过来,喊了一声:“小林!要不要煎饼?”

林越摸了摸口袋,没有钱。他的钱在书包里,书包在苏晚晴那里。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把钥匙。

“赊着。”林越说。

大爷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开始摊煎饼。“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大爷把鸡蛋磕在煎饼上,用铲子摊平,“像换了一个人。”

林越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烫的,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咽下去了。

“没换。”他说,“还是我。”

他一边走一边吃煎饼,走过了公园,走过了施工工地。工地的保安亭里,那个老头还在看报纸,看到林越经过,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一切都很正常。

到了学校,林越走进教室。苏晚晴在座位上,看到他进来,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来了?”

“来上课。”

“你不是说让我别来吗?你自己来了?”

林越坐下来,把书包从她桌上拿过来,挂在自己椅子后面。“因为今天不用去钟楼了。我已经去过了。”

苏晚晴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把英语书翻开,用笔在“time”这个词下面又划了一条线,两条线平行,隔了不到一厘米。

孙浩从前排转过来,看着林越。“你那个风衣呢?”

“还了。”

“还给谁了?”

“给上一个穿它的人了。”

孙浩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他转回去了,肩膀耸了一下,像是在说“行吧,反正你也说不清楚”。

上午的课,林越上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想学,是因为他想体验一下“正常”的感觉。听了数学课,听了物理课,听了英语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同学在下面抄笔记,有人打瞌睡,有人传纸条,有人在桌子底下看手机。一切正常。他坐在教室里,像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你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今天笑了一下。”

林越想了想,他不记得自己笑了。“可能因为今天没死。”

苏晚晴低下头,开始吃饭。吃了几口,她忽然说了一句:“林越,你以后别死了。”

林越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尽量。”

下午第二节课,体育课。林越换上了运动鞋,到操场上跑了两圈。肺还是炸,膝盖还是疼,但他跑完了。他站在操场边喝水的时候,看到操场对面的教学楼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衣服,短发,浅灰色的眼睛。

叶璃。

她站在天台上,看着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画在天空上的人。林越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不是人。你从来都不是。”他不信。他有心跳,有体温,会饿,会疼,会笑。他是人。他只是一个记不住自己是谁的人。

放学后,林越一个人走回家。经过那条小巷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巷口没有贩卖机,没有灰色套装的女人,没有黑色风衣。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它看到林越,喵了一声,站起来,走开了。

林越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三十米深,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尽头是一堵红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地面很脏,有积水,有烂树叶,有几个烟头。

一切正常。

他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门,屋里很安静。没有人进来过,没有被翻过的痕迹,床底下没有东西。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了翻备忘录,翻了翻通讯录。原主的照片、原主的字、原主认识的人。他忽然觉得原主不是一个“人”,是一本他正在读的书。他翻到哪页,就读到哪页。有些页被人撕掉了,有些页被水泡了,字看不清。他只能读剩下的部分。

手机震了。叶璃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救了方远。但你知道是谁把他困在那里的吗?”

林越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谁?”

叶璃回了三个字:

“你自己。”

林越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方远说过的话——“你知道了就会知道。”现在他知道了。困住方远的不是钟楼,不是那些东西,不是时间。是他自己。他的恐惧,他的逃避,他的“别信任何人”“别开门”“别去钟楼”——全是“别”。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说“别”。困住他的不是这个世界,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

那困住林越的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不在钟楼里,不在方远身上,不在叶璃的消息里。答案在他自己身上。在他来之前,在他死之前,在他还是“另一个林越”的时候。

窗外,天黑了。远处钟楼的灯亮了,白色的,冷冷的,像一只眼睛睁开了。

林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躺下来。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敲门声。没有听到墙壁里的敲击声。窗外只有远处钟楼的灯光,和偶尔经过的一辆车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临川市,是另一个城市。另一个他住过的城市。有他认识的街道,他认识的人,他认识的家。但他想不起来那些人是谁,那个家在哪里,那个城市叫什么。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看得到轮廓,但捞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凉,贴着他的额头。

“我是谁?”他问自己。

墙壁没有回答。

远处,钟楼的灯灭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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