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不是你哥

作者:烛下等 更新时间:2026/6/14 18:40:21 字数:3867

林越是被人摇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噩梦,是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晃了两下。他猛地睁开眼,一张脸凑在面前,离他不到十厘米。

孙浩。

“你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锁。”

林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嘴里的糖还在,橘子味淡了一点,但还在。

孙浩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桶泡面和一瓶可乐。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吱呀叫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问班主任的。我说给你送作业,他就把地址给我了。”孙浩从袋子里拿出一桶泡面,撕开盖子,倒水。“你吃了吗?”

“没。”

“那一起吃。”

林越看着孙浩熟练地泡面,压上盖子,把叉子从盖子和桶壁之间穿过去固定住。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很多次。

“孙浩,你什么时候开始吃泡面的?”

“初中吧。爸妈不在家,自己弄。”

“你爸妈经常不在家?”

“以前是。现在不在了。”

林越没继续问。孙浩也没再说。两个人在沉默中等着泡面泡好。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这个挂钟原主的,林越从来没注意过它会响。

三分钟后,孙浩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他把叉子递给我,自己拿起另一桶。

“林越,我昨晚又做梦了。”

“还是梦到我?”

“嗯。但这次不一样。”孙浩挑了一筷子面,吹了两口,塞进嘴里。“这次你不是站在门前面,你是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很旧,扶手磨得发亮。你就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我叫你,你不理我。”

林越的手停在泡面桶边上。他知道那把椅子。钟楼里第十七扇门后面的椅子,影子坐过的那把。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醒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孙浩嚼着面,声音含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哭。那个梦不吓人,就是很难过。”

林越吃了一口面。海鲜味的,味精放多了,咸得发苦。他把面咽下去,说:“孙浩,你以后别做梦了。”

“我说了,这我能控制?”

“你要是再梦到我,就喊我名字。大声喊。”

孙浩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在梦里听不到吗?”

“你怎么知道我听不到?”

“因为你从来没回应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越的胸口。不是疼,是酸。他从来没有回应过。不是不想,是听不到。他在那些梦里,在那些门后面,在那把椅子上,什么都听不到。世界是静音的,像电视机被按了静音,画面还在动,但没有声音。

“从今天开始,能听到了。”林越说。

孙浩看了他两秒钟,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泡面,孙浩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把面汤也喝完了,把空桶扔进垃圾桶,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这道题怎么做?”

林越看了一眼。二次函数,求最大值。他昨天考试刚做过,虽然只考了四十七分,但这道题他做对了。

“这里代入公式就行。”

“哪个公式?”

“韦达定理。”

“韦达是谁?”

林越看着他,孙浩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同时笑了。笑得很突然,像拧开了水龙头,停都停不下来。林越已经很久没笑了,笑的时候嘴里的糖差点滑进喉咙,他赶紧咽了一下,糖又回到了舌根。

孙浩走的时候快九点了。他把课本塞回书包,站在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林越,你一个人住,晚上害怕吗?”

“不怕。”

“我怕。”孙浩说,“不是怕黑。是怕做梦。”

他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被感应灯的声音盖住了。

林越一个人坐在床边,泡面桶里的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把两个空桶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然后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嘴里的糖还在甜。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些痕迹,铅笔画的,很淡,像是一个小孩画的画。一座房子,一棵树,一个太阳。太阳有笑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画得很丑,但很认真。

原主画的?还是之前的租客的小孩画的?

林越伸手摸了摸那个太阳。墙灰有点掉,手指上沾了一层**。

他闭上眼睛,想睡,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孙浩说的那句话——“你从来没回应过。”他在那些梦里,在那些门后面,在那把椅子上,真的什么都听不到吗?还是他听到了,只是没有力气回应?

他想起钟楼里的那个影子。影子说他是“没有带走的那部分”。那部分被留在了门后面,坐了很久的冷板凳。没人说话,没人看他,什么都没得做,只能坐着。坐一年,坐两年,坐十年。

那部分是他。

他是从那个椅子上站起来的那个人。但他站起来之后,椅子没有空。又有人坐了上去。

手机亮了。沈墨的消息:“睡了没?”

林越回:“没。”

“出来。我在你楼下。”

林越穿上鞋,下了楼。

小区院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一盏还亮着,光照在地上,像一摊水。沈墨站在那摊光里,穿着黑色卫衣,两手插兜,脚边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行李箱。黑色的,不大,轮子上沾着泥。

“你要去哪?”林越问。

“不是我。是你。”沈墨把行李箱推过来。“这里面是你的东西。你十岁之前的东西。照片、玩具、日记本。你让我保管的。”

林越看着那个行李箱,没有接。

“我什么时候让你保管的?”

“昨天。不是这个昨天,是另一个昨天。你进钟楼之前,把箱子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完整了,就把箱子还给你。”

林越蹲下来,拉开拉链。箱子里的东西码得很整齐——一个铁皮青蛙,发条锈了,拧不动;一本相册,封面是蓝色塑料的,印着“纪念”两个字;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摸起来像装了很多照片;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打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门口。女人的脸被划掉了,不是用笔划的,是用刀片划的,照片上只剩一道白色的划痕。

第二页,一个男人抱着同一个婴儿,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男人的脸也被划掉了。

第三页,只有婴儿。躺在摇篮里,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墨水褪色了:“林越,百天。”

林越翻了十几页。每一张有人的照片,人脸都被划掉了。只剩下场景——房子、公园、游乐园、一辆老旧的汽车、一棵很大的梧桐树。这些场景他认识。红枫路18号,西郊的那栋灰白色小楼。

“谁把脸划掉了?”林越问。

“你。”沈墨说,“十岁那年,你从钟楼回来之后,把所有的照片都划了。你不想记得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记得就会难过。你不喜欢难过。”

林越把相册合上,放在行李箱里,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左手写的。

“今天我把名字丢了。不是故意丢的,是太沉了,拿不动。”

第二页:“那个名字有四个字,笔画很多。写的时候手会酸。但我不想写别的名字,别的名字不是我的。”

第三页:“我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叫林越。林是两个木,越是走。两个木,一个人走过。我觉得这个名字很轻,拿得动。”

第四页:“但林越不是我。林越是一个壳。我把真正的自己藏在壳里面,把壳放在外面让人看。”

第五页:“今天有人叫我林越,我答应了。我答应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

林越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行李箱,拉上拉链。

“沈墨。”

“嗯。”

“你不是我哥。”

沈墨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塌了一点,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刚才。”林越站起来,看着他。“你不是我哥,你是我爸。照片里抱着我的那个男人,脸被划掉了,但你的耳朵没被划掉。你的耳朵比别人小,耳垂是方的。照片里那个人的耳朵也是方的。”

沈墨沉默了很长时间。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响,几只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影子在地上转圈。

“对。”他说,“我是你爸。”

“那你为什么说是我哥?”

“因为你叫我哥的时候,比叫我爸开心。你十岁之前叫我爸,脸上从来没有笑。十岁之后你忘了我是谁,我重新介绍自己,说我是你哥,你笑了。”沈墨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笑了,我就没纠正。”

林越站在黑暗里,路灯的光只够照亮他的脚。他的脸隐没在暗处,沈墨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妈呢?”林越问。

“照片里脸被划掉的那个。”

“她去哪了?”

“没了。在你三岁的时候,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就像班主任的手。你记得她,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存在过。”沈墨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递向林越。“所以她不存在。你也不应该存在。但你在。你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错误。”

林越接过拉杆。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了两下,发出一阵空洞的响声。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完整了。你有权利知道。”

沈墨转身往小区大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林越。”

“嗯。”

“你那个名字。你原来的那个。念出来。”

林越张了张嘴。四个字,笔画很多。他知道怎么说,嘴里的糖在他念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烫了一下,像被火烧了一下。第二个字,糖更烫了,烫得舌头发麻。第三个字,糖开始变小。第四个字念完,糖彻底化了。

橘子味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沈墨站在小区门口,背对着他。

“你现在没有退路了。”沈墨说。“那颗糖是你的备份。化了就没了。你再死一次,就是真的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感觉。”

沈墨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林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嘴里没有糖了。橘子味还在,但糖没了。舌根空荡荡的,像掉了一颗牙之后留下的那个洞。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不长不短,指甲没剪。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不是梦,是记忆。十年前,他蹲在一条巷子里哭,哭得很大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用手背擦,擦了一袖子。一个老头走过来,给了他一颗糖,橘子味的。他说,含在嘴里就不哭了。

他含了。没哭。站起来,走出巷子,去了钟楼。

他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钟楼最底层。把记忆存在了那颗糖里。把恐惧关在了门后面。然后走出去,做了十年的“林越”。

现在糖化了。名字拿回来了。记忆回来了。

恐惧也回来了。

林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往楼里走。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暗了两盏。他拖着行李箱上楼,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声音很大,像有人在追他。

开门,进屋,关门。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嘴里的橘子味还在。但糖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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