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行李箱绊醒的。
他翻了个身,脚踢到了硬东西,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睁开眼,黑色的行李箱横在床和墙之间,拉链开着,露出一角蓝色塑料相册。
昨天的事涌上来。沈墨是他爸。糖化了。备份没了。他现在是一条命打通关,死了就真的死了。
林越坐在床边,把脚从行李箱上挪开,低头看自己的脚趾。踢到的那根有点红,过一会儿会变青。
他拿起手机,早上六点四十一分。有一条未读消息,叶璃发的,时间凌晨三点多。
“你糖化了,我能感觉到。世界又磨损了一点点。不多,零点三。但积少成多。”
林越把手机放下。他不想在早上六点四十一分思考世界磨损的事。他想思考的是早饭吃什么。
到了便利店,风铃响了。小周在收银台后面啃包子,今天换成了牛肉胡萝卜的,胡萝卜丁掉在围裙上,像一颗颗橙色的小纽扣。
“饭团。”
“你真的是……”小周摇摇头,从加热柜里拿出两个饭团,一瓶水,又拿出一盒牛奶。这次他没先喝,直接放进了袋子里。“给你,没喝过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昨晚梦到你了。”小周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擦收银台。“梦到你被一台贩卖机吃了。太吓人了,我醒了一身汗。”
林越的手停在袋子上。
“梦到贩卖机?”
“对。红色的,很旧,投币口一张一合的,像嘴。”小周抬起头,脸上没有笑。“你在那台贩卖机前面站着,我叫你走,你不走。然后你就被吸进去了。”
林越把袋子系好,拎起来。“后来呢?”
“后来我就醒了。”小周把抹布扔进水槽里,“林越,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东西了?我连着两天梦到你了,都不是好梦。”
“可能是你太想我了。”
“滚。”
林越出了便利店,往学校走。他边走边吃第一个饭团,米饭有点硬,海苔有点软。嘴里的橘子味已经完全没了,舌根空荡荡的,他总忍不住用舌尖去顶那个位置,像舔一颗掉了的牙的牙床。
到教室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在座位上了。她今天带了一袋小笼包和两袋豆浆,原味的和红枣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林越坐下来。
“值日。”苏晚晴把早餐推过来。“你昨天给我的那本漫画,我看了。”
“好看吗?”
“幼稚。”苏晚晴说,“但我看完了。看到最后发现那只猫会说话,它说它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林越咬了一口小笼包,肉馅很紧,姜末还是放多了。
“你相信猫会说话吗?”苏晚晴问。
“不信。”
“我也不信。但那只猫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自然。好像猫本来就该会说话。”
林越嚼着小笼包,看了她一眼。她的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发绳是浅蓝色的,和校服的深蓝色撞在一起,有点不搭。
“你今天头发扎高了。”他说。
苏晚晴摸了一下自己的马尾。“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你昨天扎得低。”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发现一个人其实一直在看你的感觉。
“林越,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以前不会注意我头发扎高扎低。”
林越没接话。她说的对。以前的“林越”——原主,或者不完整的他——不会注意这些。但现在的他会。完整了之后,很多东西变得不一样了。颜色更浓了,声音更清楚了,连小笼包的姜末都比以前辣了。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上次考试的成绩,咱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三。有个别同学——”他看了一眼林越,“进步很大。”
林越愣了一下。他考了多少?卷子发下来,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78。
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抄谁的?”
“我自己做的。”
“你上次考四十七,这次考七十八,你当老师傻还是我傻?”
林越没解释。他上次考四十七是因为脑子里全是门和怪物,这次考七十八是因为脑子里还是门和怪物但手变稳了。完整了之后不仅头发扎高低能注意到,数学题也能多做出几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越的手机震了。一条消息,没存过的号码。
“中午十二点,钟楼广场。来晚了就没了。”
林越回了一条:“谁?”
没有回复。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现在对“来晚了就没了”这种话已经免疫了。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没了”东西。班主任的手,苏晚晴的妈妈,沈墨的存在,小周的时间。没了的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但中午十二点,他还是去了。
钟楼广场上空无一人。阳光很好,照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反光刺眼。钟楼的大门关着,门板上的铁条和锁还在,但锁是开着的——上次他走的时候没锁。
林越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的壁灯换了新蜡烛,烛火笔直。他走过第一扇门,门关着。第二扇,关着。第三扇,关着。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那面墙还在。灰扑扑的,石头砌的。
墙上贴着一张纸条。林越撕下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往前走,别停。”
林越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面墙。
他伸出手,按在墙上。石头是凉的,粗糙的,和普通的墙没什么区别。但他按下去的时候,指尖陷进去了。不是墙软了,是他的手变软了——不对,是他的手和墙之间的边界变模糊了。手指和石头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面,像两块不同颜色的橡皮泥被捏在一起。
他把整只手伸了进去。然后是手腕,小臂,肩膀。整个人没入了墙里。
墙的另一边是一条走廊。和钟楼里的走廊一模一样——壁灯、木门、铁门、同样的烛火。但两边没有数字牌,门板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林越往前走。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他走了大概五分钟,两边的门开始有了数字。不是从1开始,是从200开始。200、201、202、203……门上的数字越来越大,他走得越来越快。300、350、400。走到第500扇门的时候,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转弯。
他转过去,走廊还在延伸。
第600扇门。第700扇门。第800扇门。
走到第999扇门的时候,走廊到了尽头。不是墙,是一扇门。巨大的门,两扇对开,铜制的,表面刻满了纹路。门把手是两个铜环,每个都有篮球那么大。
林越抬起铜环,敲了三下。
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和钟楼最底层那个圆厅一样大。但这里不是空的。大厅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短发,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方晴。
“你来了。”她说。
“你让我来的?”
“对。”方晴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签了。”
林越低头看。是一份合同,抬头写着“修表人聘用协议”。甲方是“时间管理局”,乙方是空白的。合同内容只有一条,字体很大,占了大半张纸。
“乙方自愿进入第999号门,担任修表人。任期至下一个修表人接替为止。”
下面是签字栏。一行横线,横线下面印着一行小字:“签下你的名字。你原来的那个。”
林越看着这份合同,没有接笔。
“我不签呢?”
“不签就没人修表。世界继续磨损。你现在完整了,磨损对你没影响。但其他人有。”方晴指了指合同上的那行小字。“你自己看。”
林越凑近看。小字写着:“本合同一经签署,立即生效。签署人进入第999号门后,门外时间停止流动。签署人不得擅自离开。违反者,其存在将被彻底删除。”
“彻底删除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从来没存在过。没有照片,没有记忆,没有痕迹。连你妈都不记得你。”
“我没有妈。”
方晴看了他一眼。“你有。只是你不知道。”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白裙子,站在一栋灰白色小楼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和林越在西郊见过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女人。但这张照片里,女人有脸。五官清秀,眉毛很淡,嘴角有一颗痣。
“这是你妈。”方晴说。“她不是没了。她在第999号门里面。她进去之后,门关上了,出不来。你三岁的时候,她进去的。你十岁的时候,你去找她。你没找到,但你见到了门里面的自己,你把名字留在了里面,把记忆存进了糖里,然后忘了这一切。”
林越盯着照片里的女人。她的嘴角有一颗痣,很小,像一粒芝麻。他也有。他嘴角的同一位置,有一颗同样的痣。
不是巧合。是遗传。
“她为什么进去?”
“因为她是上一任修表人。”方晴把照片收回去。“你家祖传的。你奶奶、你妈、你。三代修表人。你家把这个世界的时针拨了六十年。”
林越站在圆厅中间,看着那扇巨大的铜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白色的,很冷。和他第一次进钟楼时看到的光一样。
“我进去之后,能见到她吗?”
方晴没有回答。她把合同折好,放回文件夹。
“你去不去,自己决定。我不催你。”
她转身,走进了走廊。身影在烛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林越一个人站在圆厅里。
他走到第999号门前,把手放在铜门上。金属很凉,比石头凉,凉到骨头里。门缝里的白光像刀子一样切在他的手心上,不疼,但麻。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门的那一边有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唱歌。听不清歌词,但调子很熟。他小时候听过。不是十岁,是更小的时候,三岁,或者两岁。有人抱着他,哼着这首歌。那个人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手指很细,指甲很短。
林越把手从门上拿开。
他转身走了。
走进走廊,走过第999扇门、第800扇门、第700扇门。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两边的烛火在他经过的时候晃动了一下,像在跟他告别。
走到第1扇门的时候,他停下来。这扇门上没有数字牌,但门板上刻着一行字,之前没注意过。
“给第一个进来的人。”
林越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短发,碎花裙子,光着脚。就是上次他在第一扇门里见过的那个女孩。
她手里拿着一颗糖。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橘黄色的。
“你又来了。”她说。
“你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她把糖递过来。“吃糖。”
“我不吃了。上次吃了,把备份化了。”
女孩歪着头看他。“你不吃,就永远完整不了。你不完整,就进不去那扇门。”
“我不想进去。”
“你想。你只是害怕。”
林越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
“我叫越。你起的。你十岁的时候给我起的名字。你说你叫林越,我也叫越。你是大越,我是小越。”
林越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但很准。
“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因为你说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两个一个人凑在一起,就不是一个人了。”
女孩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走到林越面前,把糖塞进他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小,手指像五根小竹签,凉凉的。
“你拿着。不想吃就不吃。但别扔。”
林越握紧那颗糖,放进口袋。他现在又有三颗了。
他走出第一扇门,走过走廊,走出钟楼的大门。
阳光很好。广场上有几个人在遛狗,一个小孩在追鸽子。天很蓝,云很白。
林越站在钟楼门口,口袋里的糖、钥匙、笔、纸条、照片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吗?”
苏晚晴秒回:“你请客?”
“嗯。”
“那吃火锅。”
“行。”
林越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他没回头。
所以没看到钟楼大门两侧的壁灯,在他走下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同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