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人很多。林越和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锅底是鸳鸯的,辣的那边红油翻滚,清汤的那边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苏晚晴在涮毛肚,七上八下,嘴里数着数。林越在看她,不是看毛肚,是看她。
“你盯着我干嘛?”
“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一颗痣。”林越指了指自己嘴角的同一位置,“这里。以前没注意到。”
苏晚晴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皱着眉,“我从小就有。你没注意过说明你以前没认真看过我。”
林越没反驳。她说得对。以前的“林越”——不完整的那个——确实没认真看过她。那时候他眼睛里全是门、影子、贩卖机、风衣男。现在门关了,影子散了,贩卖机没了,风衣男消失了。他坐在火锅店里,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马尾扎得高高的,浅蓝色发绳,嘴角一颗痣。他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一扇门后面的东西都值得看。
毛肚烫好了,苏晚晴夹了一片放在他碗里,“吃。别看了。再看收费了。”
林越吃了那片毛肚,脆的,辣得他嘶了一声,灌了半杯酸梅汤。苏晚晴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假苏晚晴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棕色比黑色暖,像冬天里的热可可。
“林越,你今天心情很好。”
“还行。”
“你以前都不笑的。整天绷着脸,像谁欠你钱。”苏晚晴又夹了一片毛肚,这次是给自己涮的,“今天你笑了好几次了。”
林越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在笑吗?嘴角确实是往上扬的,不是刻意笑的,是自然而然的,像嘴里的糖——不对,糖已经化了,但这种甜比糖更持久。
“可能因为吃了火锅。”他说。
“你昨天也吃了,吃的是泡面。”
“所以今天吃火锅。”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很热闹,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苏晚晴走在他左边,右手拎着打包的剩菜,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我送你。”林越说。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送你。”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林越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她一个人走夜路。不是因为害怕有怪物,怪物他见过,能对付。他害怕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你一转过头人就没了”的感觉,像沈墨走进黑暗里,像方晴消失在走廊转弯处,像那个老头走进墙里面。这个世界里的人,说没就没了。不留痕迹。
公交车上人不多。林越和苏晚晴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苏晚晴把打包的剩菜放在那个座位上,自己靠着窗户,头歪在玻璃上。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在她脸上一明一暗。林越看着她,想起了行李箱里的照片——那些被划掉的脸。他不想划掉任何人的脸了。他想记住。
“苏晚晴。”
“嗯?”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门吗?”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疑惑,像在等他说下去。
“什么门?”
“就是……那种门。你推开之后,会到另一个地方。不是另一个房间,是另一个世界。”
苏晚晴想了很久。公交车报了一个站名,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一阵骚动。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到我推开一扇门,门里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一个小孩在哭。我走过去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把名字丢了。我说名字怎么会丢,他说名字太重了,拿不动。”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盖过,“我帮他找名字。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我醒了,哭着醒的。”
林越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那个小孩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手里有一颗糖,橘黄色的。”
公交车又报了一个站。苏晚晴站起来,“我到了。”
林越跟着下车。苏晚晴住的小区在一片老居民楼中间,没有路灯,只有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她走到单元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林越,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越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
“去哪?”
“不知道。但你这几天一直在跟我告别。”
“我没有。”
“你有。”苏晚晴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你这两天对我特别好。给我买漫画,请我吃火锅,送我回家。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林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晚晴笑了一下,很短,像闪光灯,“没关系。走就走呗。又不是见不到了。”
她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四楼的拐角。
林越站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里跳出来,看了他一眼,跑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叶璃的消息:“你今天进第999号门了吗?”
林越回:“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进?”
“不知道。”
“你想清楚。你妈在里面。你每多等一天,她就老一天。门里面的时间走得比外面快。外面一天,里面一年。”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抬头看四楼的窗户,苏晚晴家的灯亮了,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一个身影从窗前走过——不是苏晚晴,是另一个女人,短发,穿着家居服。苏晚晴说过,她爸一个人带她。那个女人是谁?
林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行李箱,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写着:“今天有人叫我林越,我答应了。我答应了。”
他拿起那支圆珠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叫我大越。我很开心。”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把箱子推到墙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叶璃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明天我进去。”
叶璃秒回了三个字:“我陪你。”
林越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泡面条的形状。他盯着它看了很久,闭上眼睛。嘴里的橘子味已经完全没了。舌根空荡荡的,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房间。
但他口袋里还有三颗糖。一颗是小越给的,两颗是李国梁给的。都是橘黄色的,都没有化。他摸了一颗出来,在黑暗里举到眼前。透明的包装纸在月光下微微反光,橘黄色的糖体像一颗凝固的阳光。
他把糖放回口袋,翻身,面朝墙。
墙上那个小孩画的太阳还在。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
林越伸手摸了摸那个太阳。墙灰掉了,手指上沾了一层**。他凑近看,太阳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越的手停在墙上。
这不是原主画的。是一个小孩画的。原主——不完整的那个——是这个人吗?他有小孩吗?
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在那行小字上。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面还有一个字,写得很小,缩在墙角。是一个“越”字。和他在第一扇门里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写的字一样。
林越放下手机,关了手电筒,躺回床上。他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了。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小越。她叫他大越。她说他是大越,她是小越。两个一个人凑在一起,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说她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他回去。
林越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他要去第999号门。
不是去当修表人,是去接一个人出来。
他的妈妈,或者他的女儿。他还没想清楚。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人在等他。
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