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围裙，便咯咯的笑起来。把围裙在柯萝诺丝面前抻平
“是覆盆子果酱啦。我是街角面包店的老板。那口砂锅太小了，每次熬的时候都会溅出来不少呢。”
柯萝诺丝凑近闻了闻，浓郁的、带着酸甜气息的果香扑面而来。柯萝诺丝眨了眨眼，脸慢慢红了。
金发女性站起身，她看向巷子外嘈杂的街道
“这里不太安全。你的家人呢？我送你去找他们。”
柯萝诺丝也松了口气，正要指路并道谢，忽然，透过巷口杂乱悬挂的衣物和招牌缝隙，她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从主路经过——正是赫卡蒂和莱维，
赫卡蒂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火气
“——莱维！看见那小混蛋没有？！一转头人就没了！等我找到她，非得好好教育教育她不可！让她知道乱跑的代价！”
莱维耸耸肩
“去刚才走过的地方看看，她不是那种会到处乱跑的性格。”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另一侧。
柯萝诺丝汗颜，原本要抬起指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着赫卡蒂消失的方向，小嘴抿了抿，眼里闪过一丝混合着委屈、叛逆和孩子气的情绪。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等待她回答的女人，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乖巧。
“我……我可以等一会儿再找家长。他们好像……暂时有点忙。”
柯萝诺丝紧接着话锋一转
“那个……您的面包店……招品尝官吗？我……我有点饿了。而且，果酱闻起来真的好香。”
那女人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当然啦，店里最近有很多新品呢，刚好看看适不适合小孩子的口味。”
她自然而然地牵起柯萝诺丝的手。女孩的手很小，有些凉。而她的手温暖、有力，带着薄茧和触感。
柯萝诺丝被她牵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赫卡蒂和莱维消失的巷口，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是你们先说要‘教育’我的……那我……就稍微迷路久一点点好了，略略略。”
她们沿着步行街直走，那温暖甜蜜的香气越来越浓。最终，停在一家有着明亮橱窗的小店前。木招牌上简单写着“每日现烤”，窗台上几盆罗勒和迷迭香长得正好。
推开门，铜铃轻响。暖意、麦香、奶油和黄油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的喧嚣与混乱隔绝。货架上摆着金黄酥脆的可颂、撒着糖霜的甜甜圈、编织成辫子的软面包。操作间里，烤箱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女人给柯萝诺丝拉了把高脚椅，从还温热的烤盘上取下来小山形状的戚风蛋糕，又舀了一勺亮晶晶的覆盆子果酱淋在旁边
“新品，火山熔岩。试试看？”
柯萝诺丝眼睛发亮，用叉子叉起一块，蘸了果酱送进嘴里。甜蜜、柔软、微酸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她满足的闭上眼，含糊地说
“好吃……”
那女人笑了笑，转身去操作间冲洗沾满果酱的双手和围裙。水流声里，她状似无意地问
“你的‘家人’……应该不像是这附近的吧。是路过，还是来找人？”
柯萝诺丝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咽下蛋糕，声音恢复了那种孩童式的、却又过分郑重的语调
“是路过。我们在找……一个能暂时休息的地方。还有，弄清楚一些事情。”
女人从操作间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用毛巾擦着手。
“这片街区，能安心休息的地方不多。治安时好时坏，生面孔也扎眼。”她顿了顿，看向窗外，“不过……后面有个小谷仓，以前堆面粉的，还算干净。如果只是需要个地方歇脚，不嫌弃简陋的话。”
这提议来得自然又及时。柯萝诺丝正要回答——
店外，街道对面。
莱维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锁定面包店橱窗后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吃得专心。
“……找到了。”
赫卡蒂顺着他视线看去，先是一愣，随即气笑，大步流星穿过街道
“感觉这孩子的危机意识不够足呢，她安全教育缺失的部分就由我来弥补好了”
两人推开店门，铜铃“叮铃”一响。
赫卡蒂径直走向柯萝诺丝，把手按在她的头上，眯着眼睛露出职业假笑，拉长了语调
“哟做个自我介绍？”
她将两杯拿铁放在莱维和赫卡蒂面前，又端出一碟可颂
“我吗？我是个农民……为了履行和某人的约定，在这附近包下了一片麦田，农闲的时候就经常烤些糕点来卖，不过都是些家常的口味……关于称呼的话，叫我缇雅就好。”
自称缇雅的女人做出一个充满亲和力的笑容，打消了两人的疑虑。
赫卡蒂一边吃着可颂，一边品味着缇雅的回应和各种表现
“老板娘不怀疑我们的身份吗？”
“能教出这么乖巧的孩子，我想她的父母也应该不会是坏人呢。”
听闻这话，赫卡蒂被咖啡呛到开始咳嗽，而莱维则把胳膊支在吧台上扶额。
“咳咳……我和这个家伙咳咳……才不是……”
缇雅用手捂着嘴，做出非常刻板的惊讶表情。
“哎呀抱歉抱歉，刚才你们的表现，还真让我以为是恩爱的夫妻呢”
“那我做梦都会哭醒。”
“不要抢我的台词！”
缇雅捂着嘴轻笑，眉毛弯起，看起来就像个被年轻人反应逗乐的普通邻家姐姐。但她的目光难以察觉的在两人身上掠过，随即自然地移开。
缇雅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柜台，声音依旧温和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不过，二位的装扮，看起来不像是来观光的呢”她顿了顿，看向莱维。
莱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沉静的重量。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我们碰巧路过这里，很快就离开。”
赫卡蒂咽下嘴里的牛角包，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点玩世不恭的松弛
“是啊是啊，我可是一大早上就被某些人拉起来晨练了呢。”
她接着瞟了一眼盯着拉花看的莱维
“不过现在我们看起来有点无所事事呢。”
缇雅将抹布叠好放在一旁，双手撑在柜台边，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显得随意，却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我懂”的意味
“太平有太平的‘事’，不太平呢，也有不太平的‘事’。这片街区看着旧，消息传得可不慢。”
她目光扫过莱维腰间疑似枪套的一角，又快速掠过赫卡蒂放在脚边的匣子
“上午码头区不太平，听说有生面孔起了冲突，动了火器，好像还着火了。治安所的人转了一圈，没抓到人，只说要留意‘带小孩的一家三口’。”
话音刚落，店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柯萝诺丝吃面包的动作停住了。而赫卡蒂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手指在桌下无声地贴近了武器匣的位置。
缇雅仿佛没察觉到骤然紧绷的气氛，轻松的笑了一下，自顾自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罐自制柠檬软糖，打开盖子，推到柯萝诺丝面前
“不过，治安所那帮人，看谁都像贼。我倒是觉得……”
她回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莱维和赫卡蒂
“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还能从那种场面全身而退的，多半不是主动惹事的人。更像是……麻烦自己找上门了，对吧？”
莱维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你很了解这一带的治安官？”
缇雅耸耸肩，笑容里带上一丝淡淡的讥诮
“打交道多了。交管理费，听他们吹牛，抱怨人手不够案子难破……底层小吏的套话，翻来覆去就那些。”
她耸了耸肩，声音压低了些
“他们重点在找一男一女，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描述得模糊，所以一时半会儿很难有进展的，估计现在正忙着到处派人手搜查呢。”
缇雅忽然轻轻拍了拍手，像是要驱散过于沉重的空气
“不过别担心，他们搜完码头区就回所里写报告书了，这个时间，估计忙着在哪喝酒呢。这片老街区，他们才懒得来。”
她看向莱维，语气变得务实
“你们如果需要个地方暂时避一避，或者……办点需要安静和隐私的事，后面仓库虽然乱，但墙厚窗子高，街上看不到。最重要的是——我这里也都是些来买面包的回头客呢，和我都是熟人，不会怀疑的。”
她说这句话显得很骄傲，毕竟那些顾客是因为喜欢缇雅的手艺才会选择成为回头客的。
赫卡蒂盯着缇雅，试图从她每一丝表情里找出破绽
“老板娘这么热心？就不怕我们真是麻烦？”
缇雅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忽然变得深邃，像是在回想什么东西。紧接着，发出一声极为细小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经历过许多事的淡然
“我的确怕麻烦——这家面包店是我的心血，是我现在活下去的寄托……但我更怕看到彼此有着羁绊的朋友们陷入苦难。你们……”
她看了看安静吃着糖、却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柯萝诺丝
“至少看起来是非常正派的人。比起那些风险，我更愿意赌一把。”
缇雅又恢复到温柔的笑，散发出的亲和力，就连万般心计的赫卡蒂都放下了防备，一把拿过柯萝诺丝手里的糖罐，摆在自己面前。
“小孩子吃这么多糖，小心得蛀牙。”
“可恶的大人，竟然从小孩子手里抢糖吃！”
“谁让姐姐早生了几年呢～哦吼吼吼。”
“好了——话又说回来，你们要找能歇脚的地方，对吗？”
“其实……缇雅小姐，这附近有没有会破译加密文件的人。或者，有没有电脑？”
莱维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乡下不太流行这些高科技呢，而且我记得电脑好像在几年前就被更小巧的东西淘汰掉了来着。不过……”
她忽然用手撑着柜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街尾旧钟表店二楼，住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叫伊尔达。他年轻时是邮局译电员，爱好破解各种密码，后来……出了点事，眼睛不太好使了，就躲在家里捣鼓些旧机器——他那儿肯定有你们要的东西。”
赫卡蒂用一只手拿手机刷着附近的新闻，另一只支在吧台上托着自己的下巴
“老板娘对其他人的秘密，了解得可真清楚。”
“在这种被遗忘的小镇，想安稳生活，总得知道谁能依靠，谁要远离。伊尔达是前者。”她解下围裙，从柜台下拿出件米白色外套穿上。
“出发吧，趁天还亮。晚上出去乱走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她锁好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四人穿过午后开始散去、略显冷清的街市。缇雅走在前面，步伐轻盈，偶尔和路过的老妇人点头打招呼，神态自然得完全融入了这片街景。
“总感觉这个缇雅像是这里的交际花呢，看到没苦瓜脸，好好学学。”
“我在老板公司里也——”
他突然噎住了，已经到嘴边的话却一瞬间再也说不出来。是啊，什么都不在了。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亲近的人，都已经在一天前完全颠覆，再也回不去了。
“喂，怎么突然这么情绪低落啊，我不是在讥讽你啦……其实冷面帅哥什么的，也还行吧，没必要这么上心的。”
赫卡蒂看情绪不对，开始试图去安慰他，而莱维只是摇摇头，整理好情绪后重新用赫卡蒂熟悉的表情——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不，是别的原因，和你没关系。”
“总感觉自己被边缘化了呢。”
她尴尬的赔笑。
柯萝诺丝小跑两步跟上缇雅，小声问
“缇雅小姐……和那位伊尔达爷爷，很熟吗？”
缇雅放慢脚步，低头看她，眼神温和
“算是吧。他有时候会来买全麦吐司，说对消化好。人老了，就爱念叨些过去的事……”
她声音渐低，像在回忆
“他常说。有些事情，因为不能忘掉，所以要一直回想……想着想着，就再也忘不掉了。”
缇雅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攥出一个有橡胶边包起来的狗牌项链，摊开手掌看了一会儿，又用大拇指摩挲了几下，然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放了回去。她已经把动作幅度尽可能的做到最小了，但她那表情的变化仍然被柯萝诺丝尽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