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他们拐进一条更窄、两侧墙壁长满深绿色苔藓的巷子。傍晚的余晖被高墙切割成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尽头是一间门面破旧、橱窗里堆满停摆钟表的店铺，那些钟表的指针以各种荒谬的角度静止着，招牌上的字已斑驳不清，只能勉强认出维修”两个字。缇雅没走正门，绕到侧面一道锈迹斑斑、几乎被爬山虎掩盖的铁制楼梯前，轻车熟路地向上。铁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缇雅在二楼一扇漆皮剥落、露出深色木纹的门前停下。她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回头示意莱维和赫卡蒂稍等，然后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只有极细微的、规律性的嘀嗒声和电流嗡鸣。她抬手，用指节以特定节奏敲了五下门：三下短促连贯，两下稍长而间隔明确。
门内传来金属链条滑动的细响，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咔哒”声。门开了一条缝，宽度只够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有些许浑浊，上面结着一层灰色的翳，连眼仁都变得灰白。眼角有深重的皱纹。这只眼睛此刻正透过一副厚厚的、镜片圈纹密布的单片眼镜审视着门外。目光在缇雅脸上停留几秒，随即扫向她身后的三人。
门内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缇雅？稀客。身后的是谁？”
缇雅侧身，让莱维等人进入视线的角度更完整，声音温和但清晰
“伊尔达爷爷，是朋友。他们有些加密信息，想请您帮忙看看。很急。”
伊尔达沉默了几秒，那只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锐利的划过三人。最后，视线回到缇雅脸上。
“我见过他们——在今天新贴的通缉令上……说是什么纵火犯？我觉得太碍眼就揭下来了，现在看见真人，感觉这画的一点也不像啊”
门缝开大了一些，露出瘦削的身形和一件沾满机油污渍的工装背心，向四人展示着画有赫卡蒂，莱维和柯萝诺丝的通缉令，好像在炫耀什么战利品。
“我怎么感觉这老头好不正经”
赫卡蒂在缇雅耳边悄悄说。
“进来吧。脚底板擦干净，我上周刚扫过地——虽然看起来不像。”
门完全打开。屋内的景象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属于偏执天才的混乱与秩序并存的气息。
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是个工业车间。
墙壁被钉满了——不是墙纸或画，而是各种时钟的内部机芯图、发黄的电报码表、手绘的密码轮盘结构、以及写满复杂数学公式和怪异符号的草稿纸，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卷边剥落。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用旧门板和工作台拼凑而成的长桌，上面堆满了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缠着五颜六色电线的计算机、拆开的电台模块、成捆的电缆，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闪烁着各色晶体管的元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香、热焊锡、机油、陈年灰尘，以及库房独有的霉味。
伊尔达佝偻着背，走回长桌后一张办公椅上坐下。他没有看客人，枯瘦如鸟爪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幽幽亮起，映亮他皱纹深刻的脸
“把东西拿给我看看”
莱维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递给了他。
“密码提示是一个日期。但可能不止一层。”
莱维没有立刻说出日期，而是看着伊尔达那双灰白、似乎无法对焦的眼睛。这是一种隐晦的测试。如果伊尔达连第一层都需要答案，那么自然后面也指望不上他；如果他能在没有明显提示的情况下快速解开，那就说明他确实像传说中的一样神，也侧面验证缇雅推荐的可靠性。
“呦，准备考我老头子，不信任我？那就给你浅露一手。”
他没有接入主机，而是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香烟盒大小、带有液晶屏和几个探针的黑色仪器。他将U盘插入仪器侧面的特制卡槽，仪器屏幕亮起，快速滚动起十六进制代码流。
伊尔达枯瘦的手指在仪器侧面的微型按键上快速按动，动作精准得不像视障人士。他一边操作，一边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外壳温度……正常，无自毁加热痕迹。芯片指纹……军用级ATmel系列，老型号了。固件签名……嗯，有私人军事公司的标记，但后面被抹改过……手法粗糙，留了尾巴。”
仅仅几十秒，仪器“嘀”一声轻响，屏幕停止滚动，定格在一行摘要信息上。
伊尔达将仪器屏幕转向莱维方向，虽然他的眼睛可能看不清，但他知道对方能看见
“第一层，简单的日期对称加密。密钥空间很小，基于公元历。而且，加密程序在写入时，在日志区不小心留下了一个时间戳碎片——去年11月3日下午2点左右。虽然被部分覆盖，但足够我反推出加密算法可能使用的日期范围偏好。”
他放下仪器，重新将U盘接入主机，双手回到键盘。这一次，他没有询问，而是直接拉出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手指如飞地输入一串串命令。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流淌。
不到两分钟。
伊尔达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主屏幕上，第一层加密界面弹出，但并没有等待输入密码，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操控，密码框内自动填入了一串数字，界面闪烁，解锁进度条瞬间读完。
“第一层，开了。用的是去年11月3日往前推第1826天的日期——也就是六年前的11月3日。这是设计者心理上的‘关联日期’，可能对你们有意义。”
房间里一片寂静。赫卡蒂用大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摆出思考的姿势
“难不成他真是密码高手？”
莱维也终于露出了放松的轻笑
柯萝诺丝抱着绘本，眼睛在伊尔达和莱维之间转动。缇雅则依旧安静地站在窗边阴影里，仿佛对这一切毫不意外。
屏幕上的进度条快速充满，弹出一个新的界面，但随即被更复杂的密码请求窗口覆盖。窗口背景是不断变幻的几何图案。
“……果然。第一层是幌子，门把手而已。真正的锁，是这玩意儿。”
伊尔达身体前倾，灰白色的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似乎想看清那些旋转的线条
“动态图形密钥……不完全是。它在变，但变得有规律。看这旋转轴和顶点闪烁的序列……是一种编码后的循环。”
赫卡蒂皱眉看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图形直犯眼晕
“规律？什么规律？”
伊尔达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在键盘上方，左手则轻轻按在自己左腕脉搏上，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倾听。房间里只剩下机器风扇声、远处隐约的钟表嘀嗒，以及他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随着图形变化而轻轻敲击桌面的指尖声。几十秒后，他忽然开口，语速快而清晰
“旋转周期是47秒。顶点发光序列循环周期是19秒。两者最小公倍数……893秒。这不是随机数，这是时间。但光有时间标尺不够，还需要一个起始点，一个‘零点’来对齐这个循环，才能把每个时刻变化的图形，对应成一个具体的数字。”
他转过头，虽然眼睛无法准确对焦，但面朝莱维的方向
“日期只是打开了这扇门。要开第二把锁，必须知道这个动态密码的‘初始相位’是什么。设计者把‘零点’藏在别处了。你们……”
他灰白色的眼珠扫过三人
“除了日期，还知道什么？任何可能相关的信息，一句话，一个符号，一个……图案？”
赫卡蒂和莱维对视了一眼
“有吗？”
摇头。日期是格蕾丝给他的唯一提示。就在这时——
柯萝诺丝一直安静抱着那本旧绘本，忽然小小地“啊”了一声。她低头，飞快地翻动着手里那本从旧书摊得来的、封面印着模糊星图的册子。书页在她指尖沙沙作响，最后停在一页。那一页并非精美的印刷星图，而是一幅手绘的、有些稚拙的图画：夜空中，许多星辰被用细线连接，形成各种星座，但在画面中央，一颗星星被特别标注出来，画得稍大，旁边用一种古老的花体字写着名字。而在图画下方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下了一行极其微小、几乎看不清的注释。
她仔细辨认，然后跟着念出声
“……‘王者的心脏，被困于自身的律动。每5.63个循环，方见真容。’”
她抬起头，看着被声音吸引的过目光的众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和这幅‘狮子之心’的图画有什么关系？”
“‘狮子之心’……该不会是在说轩辕十四？”
缇雅突然想到。
伊尔达猛地从椅子上转过身，动作大得让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朝向柯萝诺丝手中的绘本
“绘本！拿过来！快！”
柯萝诺丝连忙将绘本递过去。伊尔达尽可能的凑近仔细看清楚书上的字。他的指尖极其缓慢、仔细地划过那颗被标注的星星，划过那行花体字，最后停留在那行铅笔小字上。他在“5.63”和“循环”这两个词上来回品味，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5.63……循环……不是地球日，是恒星自转周期！轩辕十四，它的自转周期大约是5.63地球日。”
他猛地抬头，“啪”地一声合上绘本，灰白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些
“‘被困于自身的律动’……指的就是恒星自转。‘每5.63个循环，方见真容’……这不是诗，是密码提示！动态密钥的‘零点’，对齐的不是普通时间，是以轩辕十四自转周期为单位的星时。”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伊尔达急促的呼吸和机器嗡鸣。莱维和赫卡蒂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文密码震撼得一时无言。柯萝诺丝则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随手买的旧绘本，仿佛第一次发现它如此不同寻常。
赫卡蒂非常小声的问道
“所以说……什么是轩辕十四啊？”
伊尔达正沉浸在天文数字的狂热中，被这过于“基础”的问题问得一噎，他瞟了一眼向赫卡蒂的方向，表情介于“你居然不知道？”和“我为什么要解释这个？”之间。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用一种近乎嘟囔的、带着点“专家被迫科普”的语气快速说道
“狮子座α星！全天第21亮星。古代波斯把它列为四大‘王星’之一，叫‘王者之心’。总之，是颗很重要的恒星，而它的自转周期现在被拿来当密码标尺了。”
缇雅在一旁，看着赫卡蒂有些讪讪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接过话头，用更温和易懂的方式解释
“就像……海上的水手会用北极星辨别方向。对于古代一些文明来说，轩辕十四这样的明亮恒星，不光是导航的标记，有时也被赋予特殊的象征意义，比如‘统治’、‘心脏’或者‘循环的起点’。把它运动的规律变成密码的钥匙……设计这个的人，心思很深，也很有……诗意，或者说，孤独。”
“我也感觉这个密码的线索是在暗示什么呢。象征帝王的星星……”
柯萝诺丝补充道。
“帝王啊……现在唯一的帝王不就是帝国的执政官吗？”
赫卡蒂开始用手机查起资料来。
“天文学……还挺浪漫。”
而莱维只是在一边思考着什么，并没有参与这场关于“帝王”的讨论。
至于伊尔达，已经重新面向屏幕，双手在键盘和一堆旋钮间飞舞，语速飞快地陈述
“设计者用了一颗恒星的自转周期作为时间标尺，动态密码的变换规律，是以5.63天为一个完整周期循环的！但我们不需要等那么久——我们只需要知道，从某个设定的‘起始时刻’——比如文件创建时间，或者那个日期对应的某个特定天文时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个‘5.63天’的循环，以及当前时刻处于当前循环的哪个相位点！然后，就能根据这个相位，反推出此刻动态图形所对应的唯一数字密码！”
一边说着，他手上动作不停。输入了结合星时相位计算出的最终密码，屏幕上的动态图形锁应声而解，里面存储的文件映入眼帘。他向后靠了靠，转向缇雅，随后站了起来，带着完成高难度工作后的疲惫与一丝得意
“看来我这一把老骨头也还挺中用的……老当益壮，老有所为，哈哈。就这样吧，已经累了，以后我可能真的得考虑考虑退休的事了。”
缇雅连忙走过去搀扶他
“天色不早了，我扶您回房间休息吧。”
在走之前，他又挥挥手，头也不回的对一直观看他“表演”的三人说道
“你们只管去做，不用担心连累我，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我一个老头子还没到被人拿着枪吓唬的地步……那时候一路过来的，现在还不是只剩我一个人了。”
三人面面相觑，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目送他在缇雅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回屋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