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检查站,我们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了”
缇雅攀在树上眺望,随后对众人说道
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沉地覆盖在大地之上。几个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身影,不远处帝国边境检查站探照灯划破夜空的惨白光柱之间,艰难地向着那道象征着秩序、危险与未知的界限移动,身后的来路也已经完全浸入黑夜。
四人身上披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破麻布,配上因战斗而略显褴褛的衣衫,反倒真像是难民一样。他们很快混入了入境的人流,和其他满怀希望逃入帝国境内的难民一并缓缓向隔离墙移动。
随着人流缓慢挪近,检查站的全貌逐渐清晰。与其说是关口,更像一个临时搭建的筛选场。高耸的探照灯塔,荷枪实弹、面无表情的帝国士兵,简易的金属探测门,以及几个用帆布和铁皮匆忙搭建的、分别标注着“男性”、“女性”、“十五岁以下儿童”的通道和临时棚屋,都让这里充满了非人的疏离感。士兵们粗暴地吆喝着,将拖家带口的难民像牲畜一样分割、驱赶进入不同的通道。
“看上去不太对劲啊,什么检查站要筛这么详细,总感觉这些难民像是某种待筛选样本一样呢。”
赫卡蒂瞬间警觉,但把武器匣往后藏的更严实了。
莱维目光锐利地扫过检查站的布局和岗哨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不对劲。正常边境检查是核对身份、抽查行李。这里……分区太细,流程太多。看那边——”
他示意远处一扇紧闭的、需要特殊权限的银色金属门,不断有被随机抽选的难民被带入,却很少有人出来。
“进去的人,像被吞掉了。”
缇雅拉着柯萝诺丝的手更紧了,她注意到那些“检疫人员”在扫描某些难民时,会和身边的卫兵说些什么,而那些难民也很快就会被“请”到门里。
“他们在筛选什么东西,不是疾病……应该是某些特定体征或者数据。我们必须一起行动,绝不能分开,尤其是柯萝诺丝。”
柯萝诺丝碧蓝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她小声说
“感觉好可怕……好多父母和孩子都被拆散了。”
“这个你大可放心,凭我们四个的能力,还不至于被几个岗哨拿捏。”
赫卡蒂摸着她的头顶,替她解心宽,随即露出一个阴损的笑。
“不过确实要略施小计呢。”
“下一个区域,男女分开走。儿童走左侧特殊通道,有专人护送。”检疫员毫无感情地宣布,指了指旁边用荧光条隔开的狭窄通道。
绝不能分开!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莱维微微点头,从缇雅那里拉过柯萝诺丝,继续跟着队伍往前缓慢的蹭。
赫卡蒂突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身体软软地往缇雅身上倒,同时用不大但足以让附近几个检疫员听到的声音呻吟
“哎哟……我、我肚子好痛……是不是刚才喝的生水……想、想吐……”
她演技逼真,额角甚至瞬间冒出了冷汗。
缇雅连忙扶住她,对检疫员大声说,语气带着焦急和恳求
“长官!我妹妹她好有慢性肠胃炎。能不能让我们先去医疗点,她好像要坚持不住了!”
附近的难民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队伍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和议论。几个检疫员皱眉靠拢过来。检疫员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同伴用眼神制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疏通队伍才是优先。
“安静!”
一个看似小头目的检疫员呵斥道,指了指旁边一个用帆布临时搭起来的、散发着药水味的简陋棚子
“犯病的去那边临时医疗点!别堵着路!其他人,继续按顺序走!”
计划第一步成功,制造了小混乱,两人获得了短暂偏离主通道的机会。缇雅“感激”地点头,搀扶着走向那个医疗棚。棚子里只有一个打着哈欠、心不在焉玩着手机的的医护兵,随意指了指几张脏兮兮的行军床。二人暗自窃喜,赫卡蒂假装躺在行军床上,实则悄悄溜到了医护兵的视野盲区,开始寻找电闸。谁知这时医护兵刚好结束游戏
“来躺好,我看看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可恶!”
赫卡蒂一惊,心想着这下麻烦了,正准备下死手,此时一直在旁边陪护的缇雅一个手刀砍在医护兵侧颈,医护兵闷哼一声软倒。缇雅迅速将其拖到行军床下,并用床单盖住。
“哎,本来不想施展催眠术的。”
赫卡蒂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顺着灯泡的供电线找到了接入配电箱的位置,那里绝缘胶布已经老化开裂。她将随手捡的细铁丝的一端飞快地在裸露的铜线上绕了两圈,另一端则搭在了配电箱潮湿的金属外壳上形成了一个最简单的短路搭接
“滋啦——!!!”
耀眼的电火花瞬间从总电箱的闸刀处爆开!紧接着,是沉闷的“砰”一声,似乎是某个保险烧毁或变压器过载了,那几台柴油发电机发出痛苦的呜咽,转速骤降。
检查站主要的探照灯、照明灯、以及棚屋内的灯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和士兵手电筒的光柱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惊慌失措地乱晃,人群的惊呼、哭喊、喧哗声轰然炸开,大量的难民趁着混乱涌入帝国境内。
“停电了!”
“难民有些失控!”
“保持秩序,不要乱,派人去看看电闸那里怎么回事!”
那个头目拨开人群,指挥着四周的士兵。
缇雅和赫卡蒂早有准备,抱着两个巨大的塑料桶埋伏在总闸周围,把前来维修的技术人员和卫兵一桶扣倒,桶内瞬间传来惊怒的闷叫和拍打声,但厚重的塑料桶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也限制了他们的行动。二人扭头就回检疫站那里找莱维他们了。
另一边,莱维和柯萝诺丝顺着人群往隔离墙里面涌,他见情况有些失控,便掏出手机联系赫卡蒂她们。
“我们现在正被人群推着往里走,你和缇雅先想办法混进来,我们在自由广场汇合!”
莱维面对嘈杂的人群,不得已提高了嗓门,他很少像这样喊叫。
就在他们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时,刺耳的枪声撕裂了边境的夜空,断断续续,如同镰刀在麦田里挥砍。帝国士兵面对失控涌入的难民潮,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自动步枪的短点射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溅起血花和尘土,惊恐的尖叫瞬间压过了一切喧嚣。
“他们开枪了!”
“快跑啊!”
“孩子!我的孩子!”
人群彻底炸开,如同被惊散的蚁群,朝着各个方向没命奔逃。有人中弹倒下,有人被踩踏,整个边境乱作一团。
莱维在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将柯萝诺丝抱在怀里,矮身朝着与人群主流涌动方向垂直的、一处堆放废弃建材和集装箱的阴影地带猛冲。子弹从身边掠过,打在水泥地上迸出火星,打在集装箱上发出闷响。他能感觉到怀里的柯萝诺丝身体紧绷,但出奇地没有哭喊,只是把小脸深深埋在他胸前。
凭借着战斗中锤炼出的本能,他在杂物和阴影间做着不规则的急停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流弹和混乱的人群。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穿过这片堆场,应该就能进入帝国边境城市外围那些杂乱无章、易于躲藏的棚户区。他顿觉脚下一滑,二人瞬间滑入了一个较浅的排水沟,好在水只没过小腿。他们顺着狭长的沟渠,从一个断裂的栅栏口钻出,落入一条相对明亮、堆满生活垃圾的后巷。远处检查站的枪声和喧嚣被建筑隔开,变得模糊。
另一边,赫卡蒂和缇雅的情况同样惊险。她们正朝着莱维之前指示的、难民涌入的方向追赶。但枪声的突然响起让局面彻底失控,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反而将她们冲得离预定方向越来越远。
“该死!联系不上莱维……信号断了!”赫卡蒂尝试拨打莱维的电话未果,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相信以莱维的能力,他们俩一定会没事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怎么进去。”
缇雅拉住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枪声主要集中在检查站正面,侧面一些通道因为士兵被调去镇压,反而出现了短暂的空隙。她们看到一对惊慌失措的母子,母亲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拖着破旧的行李箱正被混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被失控的人群踩踏
缇雅没有犹豫,冲过去一把拉住快要摔倒的母亲,把她们往安全的地方拽
“谢谢……谢谢你们!”
年轻母亲满脸泪痕,语无伦次。
“嘘,不要出声,跟着我们!”
缇雅低声道,目光锁定侧面一处隔离带,已经被疯狂人群扯开一个大口子,那里有几辆似乎是运送补给后正准备离开的帝国军用卡车,司机正在焦急地按着喇叭,试图从混乱中驶过。
“去那边!”
赫卡蒂指着向前缓慢移动的卡车。四人奋力逆着少量人流向那靠拢。她看准一辆卡车后厢帆布没有完全扎紧,露出一个不小的缝隙,而且司机正探头看着前方混乱,无暇后顾。紧跑两步扒住车尾挡板,腰侧的内伤差点让她疼的叫出来,但她咬牙发力,还是翻了上去,然后回身把那对母子也先后拽了上来。正当赫卡蒂再次伸出手,准备把缇雅也拽上车时——
“喂!干什么的!停下!”
一声尖利的呵斥与奔跑的脚步声同时炸响,不止一名士兵,而是三个。他们显然注意到了这辆卡车的异常,成战术队形包抄过来,手电光柱与枪口齐齐指向这个方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枪已端起,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了逼近的士兵和车旁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直接提速,撞开人群驶离了现场。
缇雅立刻转身投降,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此时她如果去抓赫卡蒂的手,两人在车尾的纠缠会成为绝佳的靶子,卡车司机也可能被惊动停车。那对母子,赫卡蒂,谁都走不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封般冷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
“唔!”
剧烈的惯性将赫卡蒂狠狠往后一甩,头撞在坚硬的后挡板上,眼冒金星。那对母子也惊叫滚倒。等她挣扎着再次爬起来,扒着帆布边缘向外望去时——
缇雅已被两名士兵死死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双手被粗暴地反拧到背后,套上了塑胶束带。第三名士兵的枪口抵在她的身后。手电光下,她金色的短发沾满尘土,侧脸在强光中苍白如纸,但嘴角似乎紧紧抿着,没有发出任何痛呼或求饶。在被士兵粗暴拽起、推搡着走向检查站内某个方向。然后,她就被士兵的身影彻底挡住,消失在检查站昏暗的灯光与混乱的阴影中。
卡车颠簸着开上公路,将今晚所发生的一切疯狂的事件都甩在身后浓郁的夜色里。
赫卡蒂瘫倒在车厢,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目光呆滞的朝着缇雅被捕的方向伸出手。一丝不明源头的无力瞬间席卷了她。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年轻母亲紧紧抱着再次被吓哭的孩子,缩在角落,恐惧地看着浑身散发可怕气息、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赫卡蒂,连哭都不敢出声。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她头发披散着遮在脸上,双手撑地,光是看起来就让人感到压抑。
然而无论如何,她和莱维必须活下去,就这么送死是没有意义的,只要自己拥有自由,就还有把缇雅救出来的希望——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和莱维他们汇合,除此之外任何事都无足轻重。
而且,为了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她也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再次伪装成那个“赫卡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