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边境城市,塔尔图外围,一片市区卫星城的边缘,说不上繁华,但无论是环境还是设施都还说得过去。莱维背靠着冰冷却略微散发余温的砖墙旁,微微喘息,柯萝诺丝蹲在他身边,二人的眼睛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扫视着巷口。
莱维听到柯萝诺丝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污渍和暗红血污的破烂外套,以及同样狼狈不堪的裤子。又看了看柯萝诺丝——小脸脏兮兮的,头发凌乱,那身连衣裙在之前的奔逃和躲藏中刮破了好几处。他们俩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两个刚经历大难,极其扎眼且身无分文的难民。
“你说得对。”
莱维声音有些疲惫
“我们这样子,走不到自由广场就会被巡警或联防队盯上。”
他在口袋里摸索,只掏出几张被水浸得皱巴巴、几乎糊成一团的两三张纸币,还有那个已经关机的手机。这点钱,别说买衣服,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柯萝诺丝看出了他的窘迫,蹲下身,小手在墙角的垃圾桶里快速拨拉了几下,居然找出一个捏瘪的易拉罐,又从一个裂开的破塑料袋里翻出几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矿泉水瓶盖。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完全不像个十多岁的孩子,倒像个经验丰富的拾荒者。
“我看电视上说过……我们可以用这些卖钱!”
她举起“战利品”,小脸上露出一副兴奋的表情,仿佛理所当然
“或者……找个人少的地方,‘借’两件。”
她说“借”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莱维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偷。为了生存,有些底线不得不暂时放下。他心里一阵刺痛,一是为了自己,二是为了这个本不该经历这些的孩子。但他更清楚,在刚刚边境发生的事情。现在穿着一身案发现场的服装大摇大摆,无异于自首。
莱维记得自己第一次偷东西,那是在他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从一个停尸间模样的地方逃出来的他,就这么在街上流浪了三天,饥寒交加的情况迫使他不得已选择了偷窃。第一次作案,他把目标选定为一个身着华服的亚麻色长发女性,刚准备下手,竟然被那女性一把抓住手腕。她微笑着回头打量着身后的“小偷”。
“偷窃可不是好习惯哦。你看起来饥寒交迫呢,要不要跟着我干——用自己的劳动亲手赚钱?”
……
“不能偷。”莱维的思绪被重新拉回现实,语气坚定的拒绝了她。
“呜呜,那我们该怎么办……”
柯萝诺丝的建议被莱维斩钉截铁地否决。孩子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小嘴委屈地撇了撇,默默地将捡来的易拉罐和水瓶盖又放回了垃圾桶。生存的残酷现实,如同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二人面前。没有干净衣服,没有钱,甚至连下一步该往哪走都充满迷茫。自由广场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目标。
莱维靠着墙,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试图思考对策,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让思维变得迟钝。柯萝诺丝也抱着膝盖,安静地蹲在他脚边,像一只被雨淋湿、不知所措的小猫。
巷口外,是塔尔图充满生机的街道。行人神色匆匆,摊贩叫卖,车辆驶过扬起灰尘。偶尔有人经过巷口,瞥见里面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大多加快脚步离开,或投来冷漠甚至嫌恶的一瞥。他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如同两滴误入水池油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巷口略微停顿了一下。那是一个提着菜篮、穿着朴素印花罩衫的中年妇女,脸上堆满了皱纹。她的目光扫过莱维和柯萝诺丝,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化为了同情。
她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脚步,从菜篮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钱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皱巴巴但还算完整的、面额不大的帝国纸币。她走近几步,但保持着安全距离,将钱币轻轻放在巷口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对着莱维和柯萝诺丝的方向,幅度很小地、带着善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快步融入了街道的人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莱维愣住了。柯萝诺丝也睁大了眼睛。
施舍。纯粹的、不带任何要求的善意的施舍。在这个他们刚刚经历背叛、追杀、枪击和失散的冰冷夜晚,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币,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莱维沉默了几秒,挪动身体,走到巷口,捡起那些钱。纸币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温度。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心中五味杂陈——耻辱、感激、无奈、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看向老妇人,声音沙哑。
“……谢谢你,陌生人。”
柯萝诺丝也走过来,仰头看着莱维手中的钱,碧蓝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街灯的光,小声说
“好人……还是有的,对吧,莱维哥哥?”
莱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用这点钱,加上自己口袋里那些糊掉的纸币,仔细算了算。在附近一家挂着“清仓处理”牌子的廉价服装店里,他给自己挑了一件最普通的深灰色连帽衫和一条耐磨的牛仔裤,给柯萝诺丝选了一套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的、深蓝色带白色条纹的连衣裙,甚至还勉强够买两双最便宜的帆布鞋。尺码可能不太完全合身,但至少干净、普通,能让他们融入人群。
二人在店里逼仄的试衣间快速换上衣服,将脏污的旧衣服塞进店员好心给的旧塑料袋里。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至少表面看不出太多异常的两人,莱维稍微松了口气。柯萝诺丝也摸了摸身上柔软的新布料,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真实的喜悦。
“不知道赫卡蒂和缇雅姐姐她们怎么样了……”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她们了,这两个人应该不会轻易被抓住的。”
莱维说着,牵起柯萝诺丝的手,走出那家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小店。冷风拂过,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息,但至少,他们看起来不再像刚从战场逃出来的难民。
然而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没有脚步声预警,没有杀气外露。在巷子阴影中,两个神秘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窜出,目标明确,动作精准。
莱维的直觉在最后一刻仍然试图唤醒他,但疲惫、伤痛和刚刚松懈一丝的神经,让他的反应慢了下来。他只来得及将身边的柯萝诺丝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侧身、抬手格挡——
“唔——!”
一块带着浓烈**味道的厚实手帕,已经从他侧后方狠狠捂了上来,死死扣住他的口鼻!另一条强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从后面勒住了他的双臂,限制了他所有的挣扎空间!与此同时,扑向柯萝诺丝的那个娇小黑影动作更快,一块同样的手帕精准地捂住了她的脸!
“可恶……是麻醉……”
强烈的眩晕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两人意识,莱维眼前发黑,四肢力量飞速流失。他最后的感知,是自己和柯萝诺丝被迅速套上了粗糙的黑色麻袋,视野被彻底剥夺。然后,身体一轻,很快沉寂下去。无边的黑暗温柔而强制地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颠簸和混沌中缓慢浮沉。
莱维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规律而持续的震动,像是汽车行驶在公路上的感觉。他在车里。嘴里残留着**的苦涩,头套还在,双手似乎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是专业的塑胶束带,捆得很紧,但并非完全无法活动——似乎留了一点微小的余地,是疏忽,还是有意……
他试图集中精神,侧耳倾听。
旁边有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带着痛楚的吸气声,以及一个熟悉的女声低低的、含糊的咒骂。
“……该死的……你们不能这么对伤员!……我腰疼……给我换个绑法!”
是赫卡蒂,她也在这里。
“赫卡蒂?”
莱维压低声音,沙哑地开口,头套让他的声音有些闷。
“哟,醒了?”
赫卡蒂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一贯的、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试图保持的嘲讽,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虚弱和紧绷。
“恭喜啊,苦瓜脸,我们再次面临超级大!危!机!”
她顿了顿,似乎在侧耳倾听后厢更里面的动静
“小鬼好像还睡着,呼吸挺平稳。”
柯萝诺丝也没事,至少还活着。莱维稍微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缇雅呢?”
莱维问,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他记得最后分开时,缇雅和赫卡蒂在一起。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赫卡蒂再开口时,那点强装的嘲讽不见了,转而变成一种一种极力压抑的、复杂的情绪
“说来话长……总之,她现在被帝国抓走了。”
“说的再详细点。”
赫卡蒂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什么,语速加
“我们想混上一辆卡车离开。我上去了,她帮一对母子上去被士兵发现了,为了让我们能走,她自己留下吸引注意力,被抓住了。我亲眼看到他们把她按倒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不过我觉得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我们现在的状况呢。”
赫卡蒂这么说着,车一个急刹,三人的头都和座椅碰了一下,柯萝诺丝也醒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眼前一黑!莱维哥哥,你还在吗!”
“我们现在遇到点麻烦,不过现在只要跟着走就行了。”
三人各被一个人牵着下车,走下楼梯,带到一个有些阴冷的地方,然后被按到一个椅子上坐下,束带被剪开,换成了麻绳,把双手双脚都捆在了椅子腿上。头套依旧没有被摘掉。能感觉到不止一个人在周围,但没有交谈。一种沉默的、充满压迫感的等待。
“嘿,听着,我不管你们是谁,先把这愚蠢的头套给我摘了!我有幽闭恐惧症!”
赫卡蒂没好气地说。然而并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几分钟后,一阵清脆的、节奏分明的长筒靴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他们面前停下。她拍拍手,示意手下摘下三人的头套。
“哎呀呀,你们这些家伙,还真是捅了一个大篓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