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层析法

作者:Pressedead 更新时间:2026/7/6 23:13:58 字数:4532

帝国内务部普斯科夫总局,顶层。克林希德的私人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得近乎奢侈,占据了塔楼的一角,两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将普斯科夫灰蒙蒙的城区尽收眼底。此刻是午后,阴沉的天空透过防弹玻璃,将室内染上一层冷淡的铅灰色光线。

内部的装潢风格可以用极尽奢靡来形容。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与墙角堆着的几个空酒瓶相映成趣;橡木镶嵌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笔触狂放、色彩刺眼的抽象画,正中央钉着一面帝国国旗;一张能躺下三个人的红木办公桌上,除了必备的通讯终端和文件架,还散落着国际象棋的棋盘、一把保养得锃亮的古董燧发手枪、一包吃过的“康吉”四层巧克力夹心威化饼干,以及一个正在播放着轻快蓝调的黑胶唱片机。

克林希德·冯·埃森巴赫本人,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腰,专注地摆弄着办公桌旁一个等比例缩小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巴洛克式天文钟模型,试图用一把精巧的镊子,将一枚米粒大小的齿轮重新卡进正确的位置。嘴里还随着唱片的旋律,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午后的宁静被骤然打破。

“哒、哒、哒、哒——”

一连串急促、有力、带着明显怒意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以毫不掩饰的速度,直奔这间办公室而来。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鼓点,敲在人心上。

克林希德吹口哨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专注地盯着那枚小齿轮。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

没有敲门。

“砰!”

厚重的檀木门,被一股不小的力道猛地从外推开,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个身影挟带着一股冰冷、压抑、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高级香水尾调气味,如同风暴般卷入室内。

是卡塔琳娜博士。

她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白色研究袍,但与办公室里那位慵懒的少校不同,她此刻的脸色非常难看。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甚至没看一眼办公室内混乱又奢华的陈设,也没看克林希德那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她的目光如同两颗钉子,直直钉在克林希德背对着她的身影上。然后,她几步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硬质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被放大、打印在光面相纸上的监控照片,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将它们“啪”地一声,狠狠拍在了桌面上,正对着克林希德的方向。

照片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开。画面虽然经过放大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第一张照片:某个建筑的监控视角,两个穿着笔挺国安局制服的身影正在刷门禁卡。

另一张照片:同一区域的另一个角度,时间稍晚,还是那两人,架着一个穿着不合身安保制服、低垂着头的人正快速通过走廊。被架着的人帽子压得很低,但还是有一缕金色的短发从帽檐下漏出。

最后一张:门禁的抓拍,拍到一个模糊的、戴着大檐帽的男性侧脸,以及他手中似乎正在操作的一个黑色通行证的一角。通行证上的帝国狮鹫徽和钢印,在放大的照片上依稀可辨。

克林希德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直起身,但没有立刻转身。他先是将那把精巧的镊子轻轻放在天文钟模型旁边,然后拿起桌上一块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才以一种慵懒到近乎无礼的速度,转过身,倚靠在桌沿,双臂抱胸,看向站在桌前、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卡塔琳娜。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火大的笑容。他的眼睛像两块打磨过的单向,倒映着卡塔琳娜愤怒的面容,却看不清他深处的情绪。

“啊呀,我还好奇是哪位美女,原来是卡塔琳娜啊。”

克林希德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什么风把您这位帝国生物学界的明珠吹到我这儿来了?还发这么大的火?小心皱纹加深哦。”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语气却格外轻佻,甚至说到皱纹还特地拉眼角做了个鬼脸

卡塔琳娜仿佛没听到他的废话,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最后那张通行证的照片上,因为用力,指尖微微发白

“克林希德·冯·埃森巴赫。 解释一下。昨天下午,由你亲自签发、编码Sigma-7、权限等级A-2的国土安全局特勤处特别押运通行证,为什么会出现在昨晚我负责的中央研究所第七分所B4层核心区入侵事件的现场监控里?还被用来刷开了样本预处理区的前室门禁?!”

她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克林希德,仿佛要将他脸上那层虚伪的笑容撕下来

“别告诉我这是巧合。也别告诉我,你的通行证不小心丢了。这种级别的通行证,每一张都有芯片追踪和激活记录。它被使用的确切时间、地点、刷开了哪扇门,我这里都有后台日志!时间,正好是样本失踪前!地点也分毫不差!”

克林希德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一些。他微微歪头,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然后努力回忆的样子

“Sigma-7?A-2权限?哦……你说那个啊。”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动作随意

“我想起来了。昨天下午,我好像是签了这么一张通行证,给……嗯,给瓦伦汀娜治安官那边?对,好像是。她说有几个从边境抓到的‘可疑分子’,涉及敏感案件,需要特别押送去中央羁押所。你知道的,程序嘛,总要走的。”

他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至于它为什么会在你的研究所被使用……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内务部也不可能给国安局的人发卡。再说,这年头,什么技术没有?连国安局的制服都能仿得以假乱真呢。”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照片上那对男女。

卡塔琳娜没被他的偷换概念和推诿之词糊弄过去,她的怒火因为对方轻佻的态度和显而易见的敷衍而更加炽烈,声音尖锐地打断

“克林希德!你以为我三岁小孩吗! 谁不知道你克林希德·冯·埃森巴赫在帝国手眼通天,刑侦总局、国安局、甚至格鲁乌,哪个地方没有你的内应?搞到一张权限足够的通行证,对你来说比从这桌子上拿块点心还容易!”

她的手指再次重重敲在照片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有这两个人!他们的国安局身份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天衣无缝!连内部数据库的交叉验证都能暂时蒙混过去!这需要何等精深的内部知识和资源?放眼整个塔尔图,不,整个帝国北境,有能力、有动机、并且胆大包天到敢同时冒充国安局、入侵我的研究所、还精准劫走特定样本的人,除了你,克林希德,还有谁?!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游戏和私人恩怨,什么时候竟敢动到帝国最高级别的科研项目头上来了?!”

面对卡塔琳娜更加直白的指控和“私人恩怨”的暗示,克林希德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地、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但那不是被揭穿后的慌乱或恼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的变化。

“卡—塔—琳—娜……或者我应该叫你,母亲。”

他第一次,正式地,不带任何调侃地拖着尾音称呼她。

“你说,114号样本,对‘抗击侵蚀的研究’至关重要。”

他不再倚靠桌子,而是直接站了起来,围着卡塔琳娜踱步

“那么,我请问你。你们所谓的‘研究’,具体包括哪些内容?是像对待114号那样,把她剥光做手术,然后像棵泡菜一样扔进罐子里做人体实验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但每个字,都让卡塔琳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筛选适配体的标准是什么?是像筛沙子一样,从那些无家可归、被你们称为耗材的难民身上,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对侵蚀有反应的个体吗?”

克林希德停在卡塔琳娜面前,盯着她

“你口口声声为了帝国,为了对抗侵蚀,说为了拯救像菲丽兹一样的人。我理解你的痛苦,我也理解父亲的实验留下了多大的后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地钻进卡塔琳娜的耳朵

“但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五年前你执意要给那两个人做换脑手术的时候。”

卡塔琳娜的脸色,从愤怒的苍白,变成了另一种更加难看的、混合了震惊,被冒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样子。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斥责克林希德的“妇人之仁”和“虚伪”,想强调“必要之恶”和“大局”。

但克林希德没有给她机会。

他比卡塔琳娜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垂眸看着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再带有纨绔的轻浮,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无形压力的威严。

“至于那张通行证,Sigma-7,到底是从哪个渠道、以什么方式流出去的……”

他走到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电子记事板,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其屏幕转向卡塔琳娜。屏幕上显示的,却并非注销记录,而是一份标注为“机密”的、关于近期边境地区伪造证件及非法入侵案件激增的内部简报摘要,其中提到了“疑似有组织犯罪团伙利用系统漏洞仿制高级权限证件”,并附有几张模糊的、与卡塔琳娜手中照片不同的监控截图。

“你看。”

克林希德指了指屏幕,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恼火的、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置身事外。

“最近边境可不太平。各种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连我们这儿上周都遭了贼,丢了一批空白证件模板和加密芯片——这事还在查,没对外公布。所以啊,你的研究所被盯上,通行证被仿制冒用,虽然令人遗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树大招风嘛。”

他收起记事板,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卡塔琳娜惊疑不定的脸。

“所以,严格来说,是你们研究所过于醒目,安保又存在可以被利用的漏洞——比如那个‘沃尔特’。加上某些胆大包天、技术高超的犯罪团伙,共同导致了样本的丢失。至于我这边是否有疏漏……手下们正在自查,但目前看来,我们也是受害者之一。博士如果有什么线索,或者入侵者的其他特征,欢迎随时提供,协助我们破案。”

他向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卡塔琳娜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不过,我劝你把精力放在正道上。与其在这里质问一个被仿冒了证件的‘受害者’,不如去查查,你的研究所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才会引来这样的专业团队光顾。还有……”

他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所创造的‘墨菲丝’——早就已经摆脱长眠了,至于她会不会来找你清算,看你运气了。”

说完,他不再看卡塔琳娜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走回那个天文钟模型前,重新拿起镊子,仿佛眼前这位帝国首席生物学家的愤怒和质问,还不如一枚小小的齿轮重要。

“我还有工作要忙,博士。就不留你喝茶了。门在那边,麻烦带上。祝你……早日抓到真凶,找回你的样本。”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是毫不掩饰的逐客令,同时将“样本”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卡塔琳娜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克林希德那副慵懒却充满蔑视和讥诮的背影。她知道,自己今天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克林希德用一套看似合理、实则充满推诿和暗示的组合拳,把她所有的质问和怀疑都堵了回来,甚至还反手将了她一军。

继续纠缠,不仅问不出结果,反而可能被他抓住更多话柄。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刺眼的照片,又看了一眼克林希德的背影,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

“你会为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的,克林希德。你和你的父亲一样都是败类。”

说完,她猛地转身,高跟鞋再次敲击地面,带着比来时更盛的怒意、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摔门而去。

“砰!”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画都晃了晃。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式留声机依旧播放着慵懒的蓝调。

克林希德依旧背对着门,专注地摆弄着那个天文钟。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冰冷。

他放下镊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脚下蝼蚁般的城市。

“败类吗?”

他低声自语,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自嘲,有冷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或许吧。但这个家族,这个帝国……又剩下多少不是败类的东西呢?”

他大笑起来,拿起摆在展示架上的一张被撕开的全家福,画面左侧的成年男性,正是他的父亲——乌尔班·冯·埃森巴赫。怀中抱着还是小孩子的克林希德。原本母亲的位置则被撕开,留下一块不小的空白。

克林希德盯着那合影看了几秒,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你们可要跑快一点……赶在我行动之前把一切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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