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塔尔图城区一条僻静的背街缓缓停下,那正是妮可的枪店。此时长夜已过,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
莱维和墨菲丝率先下车,两人都狼狈不堪——制服沾满灰尘污迹,脸上身上带着擦伤,墨菲丝走路还一瘸一拐。但他们顾不上自己,迅速拉开面包车侧滑门。
车厢后座上,用一件宽大的研究所安保制服勉强包裹着的,正是依旧昏迷不醒的缇雅。她脸色苍白如纸,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眉头在昏迷中微微蹙着,似乎承受着痛苦。呼吸微弱但平稳。
莱维和墨菲丝架着缇雅,快步走向枪店侧面一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砖墙。莱维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墙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缝处,按照特定节奏敲击了几下。
几秒后,墙壁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一块大约半人高的墙砖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是向下的粗糙水泥台阶。
两人没有犹豫,架着缇雅,侧身挤进洞口。身后的暗门立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摄像头。红灯闪烁了一下,变成绿灯,门向内开启。
门后,是那个熟悉的、灯火通明的地下安全屋。几十块监控屏幕镶嵌在墙壁上,无声地播放着塔尔图各处的实时画面,光影在略显拥挤的空间里跳动。
安全屋中央的旧沙发旁,柯萝诺丝正蜷缩在那里。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期待。当看到莱维和墨菲丝架着昏迷不醒的缇雅出现时,她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想冲过去,却又像是被钉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唇微微颤抖。
而妮可,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最大的那面监控墙前。她没穿治安官制服,只随意的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和拖鞋,长发随意的挽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似乎正在凝神观看屏幕上的什么。听到动静才缓缓转过身。
当她看到被架进来的缇雅时,妮可脸上的慵懒和若有所思瞬间消失。过分宽大的制服、拖在地上的脚尖,以及莱维和墨菲丝身上的狼狈。她没说话,只是放下杯子,快步走了过来。
“先把她放到里面的床上,我去检查。”
妮可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她指了指安全屋最里面,用厚重的帆布帘隔开的一个小隔间——那里原本是她的简易休息室,此刻临时铺上了一张相对干净的行军床。
莱维和墨菲丝立刻架着缇雅走向隔间。柯萝诺丝也像终于解除了定身咒,拿上医疗箱小跑着跟了过去,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缇雅。
妮可已经掀开了帆布帘。隔间里光线较暗,只有一盏可调节亮度的阅读灯。行军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旁边一个小推车上,整齐摆放着急救箱、生理盐水瓶、消毒剂、注射器、以及一些用标签仔细分类的药物——显然,在莱维他们回来前,她已经做好了初步准备。
“把她放平,小心点。”
妮可指挥道,自己则迅速戴上一双无菌手套。
莱维和墨菲丝小心翼翼地将缇雅平放在行军床上,轻轻摘掉了缇雅头上那顶过大的帽子。金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开,露出下面苍白的脸颊,以及紧闭的双眼。
妮可俯下身,动作专业而迅速。她先是用手指轻触缇雅的颈动脉,感受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快速检查瞳孔对光反应。
“呼吸微弱,心率过缓,瞳孔反应迟钝,对外部刺激也没有显著反应,像是深度药物性昏迷”
她拿起剪刀,准备剪开缇雅身上那件过于肥大、沾满污渍的安保制服。
“麻烦男同志稍微回避一下呢。”
妮可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莱维闻言,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走向通往楼上枪店的楼梯。
墨菲丝则蹲在床边,用温水浸湿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缇雅脸上和手上的污迹。听到妮可的话,她抬起头,对着莱维上楼的背影,调皮地抓了抓手,做了个“拜拜”的口型。莱维自然没看见。
柯萝诺丝踮着脚,担忧地看着缇雅毫无血色的脸
“缇雅姐姐……会好起来吗?”
“她会没事的,小不点。”
墨菲丝停下动作,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了蹭柯萝诺丝的头发,然而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没什么底气。
妮可已经利落地剪开了安保制服,露出下面遍布新旧伤痕的身体。她仔细地清洁着几处明显的擦伤和消毒痕迹,动作轻柔但高效。墨菲丝也在一旁帮忙,擦拭其他部位。
处理完正面,妮可示意墨菲丝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合力,将昏迷的缇雅翻了个身,让她侧卧,露出背部。
脊柱中线的皮肤上,几个微小的、带着血痂和缝合痕迹的伤口清晰可见。每个伤口中心,都嵌着一个米粒大小、泛着冷光的金属接口,接口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但未见严重感染迹象。
“脊柱接口……让我看看。”
妮可凑近,几乎将脸贴到缇雅的皮肤上,仔细审视着那几个接口,显得异常专注。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接口边缘,感受其材质和固定情况。
“应该是某种神经信号监视与干预阵列的早期原型接口。”
妮可直起身,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看型号和植入手法,是至少十年前的项目残次品改良的。本意是通过读取并模拟特定神经信号,辅助运动神经损伤的士兵控制外骨骼,或者让截肢者产生幻肢感以便操控义肢——初衷倒还算在医疗辅助的框架内。”
她继续说到
“但装在她身上的那组被魔改了。增加了逆向信号输入和高频微电流刺激模块。连接上专用的控制终端后,不仅可以读取神经活动,推测思维和情绪,还能逆向输入伪造的感官信号,干扰甚至劫持部分低级神经反射,并施加可控的疼痛或愉悦刺激,进行行为矫正和意识干预——换句话说,如果接上终端,操作者可以让她看到不存在的恐怖幻象,听到诱导性指令,感到极致的痛苦或虚假的舒适,甚至……暂时接管她的部分肉体控制。相当下作的的精神控制手段,只是披着医疗科技的外皮。”
“停停停,妮可姐你别说了,我害怕。”
墨菲丝听的脸色发白,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还能把这个接口从缇雅姐姐身上拆下来吗”
“能,但相当麻烦。”
妮可皱眉
“接口本身是直接嵌进脊椎神经丛里的,如果用常规手段取出有相当大的概率导致瘫痪,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是有些不合算。”
她顿了顿,看向依旧昏迷的缇雅
“不过,好消息是,只要接口不被主动接入特定的控制终端,不接收外部指令和能量供给,它就只是一个被动的、无害的金属和生物材料复合体。它嵌在那里,可能会有一点~点~异物感,但不会主动输入信号。它的影响,在物理断开连接后,就可以基本忽略不计。”
她用手做出一个十分微小的手势。妮可的话让墨菲丝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并未完全落下。接口还在,就像一颗不知道会不会、何时会爆炸的哑弹,埋在缇雅最脆弱的地方。
“那我们……就让它一直留在她身体里?”
墨菲丝还是有些不安。
“目前看来,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妮可肯定道
“强行移除的风险远大于收益。而且,只要我们保护好她,确保控制终端远离她,这些接口就和普通的骨科内固定钢板差不多,只是位置更敏感一些。将来如果有机会,能找到绝对安全可靠的方法和专家,再考虑移除也不迟。”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缇雅,喉咙里再次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带着痛苦的闷哼。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在抵御寒冷或疼痛。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昏睡中,那种深植于潜意识的恐惧和不适,依然在折磨着她。
柯萝诺丝立刻坐到床边,握住缇雅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低声安抚
“没事了,缇雅姐姐,没事了……大家都在这里,很安全……”
或许是柯萝诺丝的温度和声音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药物代谢到了某个阶段,缇雅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她依旧没有醒来,呼吸渐渐恢复平稳悠长。
妮可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又调出了几个外部监控画面。塔尔图的夜晚依旧深沉,但某些区域的灯光和车辆活动,似乎比平时更加频繁了一些。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妮可似乎自言自语的说到
“研究所肯定不是瞎子。他们丢了这么重要的‘资产’,绝对会发疯一样地找——你和莱维在潜入的时候,有看到什么吗?”
“看到什么……”
墨菲丝挠挠头,努力的回想着
“我们在B2层触发了某个压力开关,然后就阴差阳错的顺着管道滑向了B4层……里面看起来像是荒废了很久,有很多实验器材……缇雅就被关在某个实验室里。”
“有没有什么更有用的信息。比如见到了什么特殊的人?”
妮可强颜欢笑。
“卡塔琳娜……当时在场的内卫提到的名字。”
“听你这语气,你认得她?”
“啊?……怎么可能。我就是个流浪者,怎么会认识帝国首席生物学家呢?”
墨菲丝连忙搪塞过去?
“你这不是认识嘛。”
“听说,听说……是在场的内卫提到的,我碰巧记下来罢了。”
她摆了摆手,动作有些局促。
“……好吧,我去调查一下这个卡塔琳娜的背景,看看这个‘帝国首席生物学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妮可说着,举起双手做出类似双引号的手势。
“那您先忙……妮可姐,我去楼上透透气。”
说完,墨菲丝急匆匆的走开了。
“墨菲丝姐姐,好像有什么心事呢。”
妮可敏锐地捕捉到了墨菲丝那一瞬间的异常——提到“卡塔琳娜”这个名字时,墨菲一种混杂着震惊、忌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复杂情绪。
妮可没有立刻点破。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墨菲丝匆匆上楼的背影,她耸了耸肩,用轻松的语气对柯萝诺丝说
“谁知道……不过看她的样子,估计是什么私人恩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