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笔试成绩全教区第一。”
穿红袍的中年男人把一张薄纸推过来,指尖压在纸面上,纸张微微发皱。
萝丝玛丽盯着那行打印字,心脏跳得快了几分。圣女候补编制,三年一轮,今年招两个,她笔试第一,面试只要不出大错,稳了。
中年男人抬起眼。
审判官维拉·埃伯哈特,圣教枢机处人事三科的副科长,四十七岁,头顶已经秃出一块反光的三角形。教区内人人都知道他笑脸阎王的名号,笑眯眯递刀子,刀子见血了还补一句“我这也是为你好”。
“面试结果今天刚出。”维拉把另一张纸翻过来,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得卷起,“最终录取的是肯辛顿主教的侄子,和……克劳福德参事的女儿。”
萝丝玛丽没说话。
考场的硬木椅硌得她大腿发酸,手心里全是汗。
笔试第一,面试被刷。两个名额,一个主教的侄子,一个参事的女儿。她连面试都没被叫进去,人事科的人在候考室喊了三个人的名字,唯独跳过了她。那时她就坐在第二排,跟那三个人不到一臂的距离,对方发愣、起身、走出去,全程没人看她一眼。
“这个结果,走的是特批通道。”维拉把那张纸收回去,顺手塞进桌上的碎纸机,机器咔咔吞掉半截纸,“根据考核条例,对结果不满可以申诉,”
“申诉有用吗?”
萝丝玛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
维拉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气,眼角纹路堆出慈祥的弧度,跟教堂门口发圣饼的嬷嬷一个表情。
“有用的话,你就不用来我这里领成绩了。”
她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笔试第一,不是差几分,是第一。从十六岁进神学院到现在,七年背经书、背祷词、背圣光术法的基础理论,她把每个考点都啃烂了,结果人家连面试的机会都没给她。
“当然,教廷不会亏待人才。”维拉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牛皮纸,封口盖着圣光火漆,“这里有个特殊任务,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业务能力强的圣女候补来执行。”
萝丝玛丽盯着那个信封。
火漆上的十字纹章在蜡烛光里闪着金红色,是教廷内务部的印记,不是枢机处的章。
“教廷决定,破格授予你红衣大主教的虚职衔。”维拉把信封推过来,“事成之后,虚职转实职,直接进入教廷核心层。”
红衣大主教。
她愣了整整三秒。
全教区二十四岁以下的圣女候补有一百七十多个,虚职红衣大主教的名额每年只有一个,而且通常是给立过大功的神殿骑士或资深审判官用的,给一个刚毕业的候补生,这个饼画得跟圣殿穹顶画一样大。
“什么任务?”
“先签了保密协议再说。”
维拉又递过来一张纸,纸上的条款密密麻麻,末尾签名处压着一个红色的圣光印泥。她粗略扫了几行,“自愿执行任务期间放弃公开教籍身份”“任务内容及任务对象不得以任何形式记录或外传”“任务执行期间与圣教枢机处无任何隶属关系”,每一条都在剥她的身份,一层一层,像剥洋葱皮。
“我不签的话呢?”
维拉的慈祥笑容收了一秒。就是那一秒,萝丝玛丽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那就当今天没来过。你的档案会备注‘未通过最终审核’,教区内所有神明学院、教堂、救济院的聘用通道都会对你不开放。”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然,你也可以去民间教堂碰碰运气,如果你不介意跟那些见习驱魔师抢饭吃的话。”
断人活路。用慈祥的笑容,把路堵死,还在上面盖一层圣光祝福。
萝丝玛丽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抖了两下,但总算没写歪。
维拉满意地点头,取走协议,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水晶瓶。瓶子里装着一团黑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冒着细碎的气泡,像腐烂沼泽里翻上来的沼气。
“伪装魔药。”维拉把瓶子搁在桌上,“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你的圣光会被伪装成魔气波动,外貌也会被调整为魔界底层平民的水平,肤色暗沉、瞳孔变红、魔力波动压到下级魔族的强度。”
十二个时辰。也就是说,这个药有保质期。
萝丝玛丽盯着那团冒泡的液体,胃里翻了一下。
“喝下去会怎样?”
“会疼一阵。”维拉说得云淡风轻,“毕竟,用魔气伪装圣光,相当于让水燃烧,身体排异反应是正常的。”
她拔开瓶塞。
一股腥甜的气味冲出来,像铁锈掺了烂水果,直顶天灵盖。她差点干呕出来,硬生生憋住,把瓶口抵在嘴唇上,一仰头灌了下去。
液体顺着喉咙淌进胃里,像一条活的虫子在食道里挣扎着往下爬。
三秒后,痛感炸开。
从胃开始,滚烫的灼烧感沿着血管向四肢蔓延,像有一把火在她身体里烧。皮肤底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嘶叫,骨头缝里传来被撬开的酸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肤色在变,圣光在体内被这团外来物质撕扯、挤压、吞噬。
她咬紧牙关,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桌面。
“啊对了,”维拉在对面不紧不慢地补充,“这个药的效用期是三周。三周内你必须找到长期维持伪装的方法,具体怎么做,任务说明里有写。”
三周。
那为什么刚才说十二个时辰?
萝丝玛丽想开口问,嘴里全是血腥味,牙关咬得太紧,下颌骨酸得发麻。
痛感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后,灼烧感褪成一种沉闷的酸胀,像高烧刚退后的那种虚脱。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肤色从象牙白变成了暗沉的灰白,指甲根部泛出一层淡红色,指尖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很多。
维拉递过来一面铜镜。
她接过来,看到镜子里的人。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皮肤灰暗,瞳孔从浅蓝变成了暗红,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比原本的她凶了几分。
“还可以。”维拉端详了她一眼,“气质上不太像魔界土生土长的,你眼神太干净了,得练。”
萝丝玛丽放下镜子,手指微微颤抖。
魔界。
不是地下教区,不是边境审判所。
是魔界。
“你说过的‘特殊任务’,是要我去魔界?”
维拉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书柜前,伸手按住第三层搁板上的一个暗纹。书柜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向下通道,台阶湿漉漉的,墙壁上嵌着微弱的荧光石。
“圣辉学院,魔界东部的地下魔武学校,专门培养下级魔族和混血种。”维拉站在通道口,袍角沾上台阶上的潮气,“三天后是今年的新生入学检测。你的身份是,边境小镇出身的混血魅魔孤女,叫‘暗·修女’,父母死于猎魔人围剿,独自来学院求生存。”
“修女?”
“魔界也有堕落的修女。”维拉面不改色,“你的魅魔血脉可以掩盖圣光残留,这是选你来的主要原因之一。”
萝丝玛丽站在通道口,看着那扇书柜缓缓滑开的路,胃里还在隐隐作痛。
“从这条密道一直走,尽头会看到一个地下铁栅栏,出去就是魔界的北部边境。往前走三里,有个边境小镇,你会在那里拿到伪造的身份证明和入学推荐信。”维拉从袍子里掏出一枚黑色的指环递过来,“这个拿着,里面有压缩干粮和水。别用圣光,在魔界,圣光就是送命的信号。”
她接过指环,冰凉地套在食指上。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维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萝丝玛丽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腐烂植物的气味。墙壁上的荧光石发出暗绿色的光,在窄窄的巷道里投出她扭曲的影子。她走了大约二十步,身后传来书柜合拢的声响,咔嗒一声锁死。
唯一的退路断了。
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紧张,害怕,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绝望。笔试第一,面试被刷,红衣大主教的虚职,魔界卧底,三周药效。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转圈,像磨盘碾碎麦子一样碾着她的理智。
“三周。”她对着空气低声说,“三周后我要是找不到续药的方法,就等着在魔界暴露,被魔物撕成碎片。”
通道没有给她回答。
她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势越来越平,空气从潮湿变得干冷。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上的铁条爬满红锈,旁边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铁链,铁链末端挂着一把开口的铜锁,有人给她留了门。
萝丝玛丽推开铁栅栏,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
外面是黑夜。
真正的、没有一丝星光的魔界黑夜。
她站在栅栏口,看着眼前的景象。脚下是一条碎石路,路边的灌木长着暗紫色的叶子,叶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小镇,几栋歪歪斜斜的石屋透出昏黄的灯光。更远处,黑暗的旷野上有一道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式建筑,围墙高耸,墙头亮着幽绿色的火把。
那里应该就是圣辉学院。
萝丝玛丽沿着碎石路走了几步,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
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生物,长着六条腿和一双发光的复眼,与她对视了两秒,一溜烟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她愣在原地,心脏狂跳。
“……妈的,连虫子都比人界的吓人。”
她小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又小又虚。
走了大约一刻钟,路边出现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木牌上钉着一张纸,纸张被夜露浸得发皱,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圣辉学院新生入学检测处:沿路直走三里右转。圣光者杀无赦。近期发现圣教探子潜入,所有新入学者需接受血脉检测。”
血脉检测。
她的脚步停住了。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她面前。
圣光伪装成魔气,喝药能骗过一般的感官,但血脉检测,那是在魔力根源的层面挖根。她体内的圣光只是被覆盖了,不是被抹掉了。如果检测方式足够精细,魔气掩盖下的圣光残留会被拽出来。
她站在那张告示前,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冷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后脑勺。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张告示纸。
“你要是现在掉头回去,就得回人界当个连教堂都进不去的废物。”她对自己说,“你要是不掉头,说不定还能活过这三周。”
当然,说完后她更害怕了。
因为“说不定”这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概率不大。
但她的脚还是迈了出去。
沿着碎石路,朝那幢亮着幽绿色火把的城堡走去。背后是暗紫色灌木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头顶是没有星星的漆黑天幕。她攥紧了指环里的干粮袋,指尖冰凉,心跳快得像擂鼓。
药效,三周。
血脉检测,未知期限。
她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