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大厅的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魔药的焦苦气。五十多个学生站在地下三层的幻境训练场入口前,黑曜石地面上暗红色的启阵纹路像活的一样蠕动。教官站在纹路中心,手里握着拳头大的灰白石球。
“幻境生存考核,规则只讲一遍。每人一枚信标手环,幻境里待够三十分钟就算通过。中途捏碎手环直接淘汰,月考总评D级以下,退学处理。”
有人小声吸气。萝丝玛丽站在第三排靠左,右手心贴着冰凉的银灰色手环。她把这东西往袖口里推了推,指尖碰到腕骨时微微颤抖。
三十分钟。
魔药的苦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积成一团铁块。
她飞快地算了一遍:魔药当前稳定浓度大约能撑二十到二十五分钟高强度对抗,超出预期则十五分钟是极限。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跟着队伍往阵纹中心走。
踏入纹路时脚底刺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红光吞没视线。
风声,泥土的潮湿气味。她睁开眼,站在灰蒙蒙的旷野里,天空暗紫色,云层滚着暗红闪电。地面枯死的矮灌木上挂着黑色浆果,裂口渗出的汁液冒白烟。左手腕的手环旁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手环浮出倒计时:29:59。
萝丝玛丽强迫自己从倒计时上移开,观察地形。西面有乱石堆,北面干涸河床的碎石反光太均匀,东面是开阔地。她选了西面。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右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摩擦声。她脚步一顿,右手抬起做出魅惑术的引导手势。
灌木丛炸开,一道灰黑色影子扑出来,两米高,四根手臂末端是骨刺,脸像揉皱的牛皮纸,没有眼睛,只有横着裂开的嘴,嘴里一圈圈向内牙齿。中级邪灵投影。
萝丝玛丽侧身闪开第一条骨刺,袖口被划出道口子。第二条骨刺从上方刺下,她弯腰翻滚,膝盖磕在石头上。翻滚中稳住重心,右手朝着邪灵一推,暗紫色波纹荡出,正中胸口。邪灵动作停滞,她翻身爬起来朝乱石堆跑。身后传来低沉的咆哮声。
她钻进乱石堆的裂缝里,把身体贴在冰冷石壁上。心跳砸在耳膜上。
低头看手腕:27:43。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喉咙深处涌上异样的灼烧感,魔药又淡了,那种苦涩味从舌根消退,取而代之的淡淡气味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圣光。她猛吸一口气,把那股气味往回咽。不行,这才不到五分钟。
石堆外传来邪灵的脚步声,沉重缓慢,像是搜索。萝丝玛丽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远去。
倒计时跳到26:12时她探出头,周围已经没有邪灵影子。她从石堆里钻出来,开始沿着边缘绕行,脑子里快速评估:魔药稳定性大概率撑不到三十分钟。
如果再有两次刚才那种强度的对抗,圣光泄露就压不住了。到时候必须选:暴露身份或捏碎手环。活命永远第一,她会捏碎手环。这个决定让她胸口紧绷感松了一点。
倒计时跳到22:18时她走到河床边。白色碎石的排列方式让她警觉,排成隐约弧线,两端没入枯草,陷阱触发线。她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一根枯枝。咔嚓。地面骤然塌陷。
她整个人往下掉,指尖抠住边缘的石头却松动了。落地的瞬间蜷起膝盖翻了个滚,后背撞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
灰尘灌进鼻腔,洞底三米深,洞壁长着暗绿色苔藓,散发铁锈般的腥味。倒计时:21:00。她刚准备爬出去,脚底传来震动,越来越密,洞口上方落下大片泥土。她往后跳开。
洞底正中央的地面裂开一道缝,涌出黑色雾气,裹着腥臭味。萝丝玛丽捂住口鼻后退,裂缝扩大成直径半米的缺口,边缘的泥土发黑焦枯。
一只灰白的手伸出来,五根手指指甲黑色,长而弯曲,像铁钩。接着是一个光秃秃的头,头皮灰色,布满黑色血管网络,血红色眼睛瞳孔竖着。三米高,身体像干瘪巨人,腹部空得能看到脊椎骨,身上缠着锁链。高级投影。
萝丝玛丽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那东西就动了,一步跨过三米,灰白手掌从她头顶拍下来。她往左侧翻滚,地面被拍出半米深的坑,碎石飞溅。第二掌从右侧横扫,她矮身蹲下,掌风刮过头顶。第三掌正面直刺,她侧身闪避,掌缘扫中左肋。咔嚓,肋骨传来闷响,痛意像火烧一样扩散。
她咬紧牙关。倒计时:18:31。还有十八分钟。
这东西不是她能正面打的,魅惑术最多造成一秒延迟。只能捏碎手环了。右手摸到左手腕的信标手环,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就在这一刻,喉咙深处那股灼烧感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猛烈。
魔药的苦涩味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的光从胸口正中升起,沿着肋骨向两侧扩散,圣光冲出来了。
她感觉到那股力量从骨髓深处往外涌,皮肤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一定在发光,属于光明界的金色光芒正在撕破伪装喷涌而出。
那个高级投影停住了,竖瞳盯着她,身体后退了半步,本能的排斥反应。不,不能暴露。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挤上来:如果她无法压制圣光,那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故变成表演。
她张开嘴,无声地读出“魅”,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像握住了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圣光从掌心涌出时,她用力将手掌合拢,把金色光芒强行扭曲成暗紫色波纹。暗紫色波纹从掌心扩散出去,笼罩住整个洞底。
高级投影在波纹笼罩下身体僵住,没有挣扎,没有短暂的呆滞,它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灰化,皮肤像纸片一样碎裂,然后是肌肉、骨骼、锁链,所有一切在暗紫色波纹里化为灰烬。
萝丝玛丽站在原处,右手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圣光刚才几乎完全冲破压制。
她最后那一下扭曲做得太粗糙了。魔药的气味变得非常非常淡,淡到自己的鼻子都快闻不出来了。
倒计时:15:47。剩下的十五分钟里,她没有再遇到任何投影。她走出那个洞,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盯着手腕上跳动的数字。
等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地面震动,暗紫色天空开始褪色,灰蒙蒙的旷野从边缘处消失。她感觉到身体往上浮,然后脚底踩到坚硬的石头。
她站在地下三层的训练场里。五十多个学生站在黑曜石地面上,有的脸色苍白,有的衣服上满是破洞。教官站在阵纹中心,灰白石球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名单册:“G-37,萝丝玛丽·冯·罗森塔尔,通过。”
教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萝丝玛丽看了一眼左手腕,幻境印记已经消失,只剩一道浅浅的环状红痕。手环上显示:通过。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扫到侧面的人影。
那人站在大厅右侧的阴影里,半倚着墙,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羽毛笔,笔尖白色,顶端沾着一滴墨水。
他穿着深灰色制服外套,右手食指戴着一枚银色耳钉。耳钉反光时,她看到上面的纹路,一圈暗红色花纹,像是某种徽记。他正在低头往一个棕皮本子上写东西,本子合上时她瞥见封面上刻着同样的花纹。
那个人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微笑。他把羽毛笔插回口袋,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黑色方形,上面嵌着一颗红色宝石:“你的卷笔刀掉了。”
他的声音轻而稳。他把盒子递过来,萝丝玛丽没有伸手接,而是低头看着他手里那个银灰色的卷笔刀,很普通,像在任何文具店里都能买到的便宜货。不是她的。但她还是接了:“谢谢。”声音控制得很好。
那个人点点头,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很轻。萝丝玛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笔刀。
银灰色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冷光,盒子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她刻的。那道刻痕的走向像是一个符文,米粒大小,周围有极淡的灵力残留。
她把卷笔刀握紧,塞进口袋。布料很薄,她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贴着大腿外侧,轻微地发热,不是被体温加热的那种热,而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活了过来。她没有把它掏出来,只是快步走出训练场大门,走进走廊里。
走廊两侧的石墙上挂着昏黄的魔石灯,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萝丝玛丽走出去大约二十步,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喉咙深处那股苦涩味已经很淡很淡。她抬起手腕,在灯光下看了看手臂内侧,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消退,但颜色褪得比她预想的浅得多,像被水冲淡的墨水,还留着一层极浅的灰色。魔药的气味已经藏不住了。
从远处可能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凑近闻,或者用专门的术法检测……
两周。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数字。最多两周,魔药就会彻底失效。
如果情绪压力更大,如果再有今天这种强行压制圣光的情况,这个时间可能缩到一周,甚至更短。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卷笔刀,指尖触到那个小东西冰凉的表面。那个人知道什么吗?还是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来接近她?
都有可能。
但她现在想不了那么远的事。眼前只有一个问题:两周之内,她必须找到替代方案。
廊灯一晃。她睁开眼,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个没有人在听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