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丝玛丽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右手还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刚才在走廊拐角蹲了太久,膝盖酸得打颤。她从考场出来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但那个站在拐角记东西的影子一直钉在脑子里甩不掉,那个人低头写字的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的。
她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两轮。
冷静下来想,那个人的记录至少说明一件事:她已经引起了关注。不是卡蜜拉那种“我喜欢你所以盯着你”的关注,而是更谨慎、更具试探意味的目光。
萝丝玛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露过破绽,难道是考场上圣光在肋骨下冲撞那一下?那个人隔着两排课桌,不可能感知到圣光才对。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审判官的密信还没拆。不能现在看。现在看了,情绪一乱,今晚什么都做不了。
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萝丝玛丽走到窗边,确认窗帘拉严,然后站定,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圣光就在那里,肋骨下方,一团温热的金色,像蜷缩着的小兽。她咬住下唇,主动将它往深处压了压。
刹那间的反震力让她的手腕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右手心的纹路,三道暗褐色的线条从掌心延伸到指根,像干裂的河床。
刚才还只是“烟灰色”,此刻已经往“铅灰”过渡了一步,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表面,颜色变深了一个色阶。
更糟的是气味。
她把左臂抬到鼻尖前,那股苦涩味像陈年的草药渣混着腐叶,刺得她鼻腔发酸。
萝丝玛丽后退两步,大概三步的距离,再闻,还是能清晰地捕捉到那股气味。
三米内的人都能闻到。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把圣光彻底压回深处,然后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小本子,翻开空白页快速记了一笔:
*观测三:主动压制→纹路色深+1,气味三米可辨。时效缩水速度超预期。*
不能再等了。
萝丝玛丽翻出课表扫了一眼:下午的实战课她装病请了假,身上那股苦涩味已经盖不住了,宿舍里待了一上午,枕头染上的味道都还没散。
她必须在这几天找到压制魔药气味的方法,否则别说月考幻境生存,明天上课都会出问题。
图书馆禁书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
据她前几天翻学生手册的记忆,深渊学院的图书馆地下有一层不对低年级开放的禁书区,里面存放着大量上古魔界时期的药草配方和魔法手记。
魔界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段“混血敏感期”,纯血贵族们想出了各种办法让混血种在外表上变得不显眼,这些压制法在后来被禁绝了,但配方应该还在。
问题是禁书区晚上有魅魔值夜,而且借书记录会上报到副校长办公室。
卡蜜拉如果拿到一份写着“萝丝玛丽·冯·罗森塔尔借阅禁书区药草配方”的报告……那就等于直接告诉她“我在掩盖什么”。
萝丝玛丽权衡了大约三秒钟,结论是:两害相权取其轻。魔药在一个月内必定暴露,而卡蜜拉对她至少还有利用价值,不会立即撕破脸。
赌她不会在找到替代品前放弃我。
萝丝玛丽把校服外套脱了,换上一件深灰色的旧披肩,颜色不起眼,在昏暗的图书馆走廊里能当半个隐身衣用。
她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小东西:一根从礼堂顺来的细银针,一块手帕,以及那瓶余量不多的伪装魔药。
她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苦涩味比早上又浓郁了一个档次。之前只是入口苦,现在光闻就让人舌根发紧。
萝丝玛丽吞了两滴魔药,不多,够撑到晚上就行,然后推门出去。
深渊学院的图书馆在主教楼的西侧翼,一栋六层高的灰石建筑。
萝丝玛丽白天路过的时候注意过,正门在晚上七点关闭,但侧翼有一扇小门直通地下区域,门锁是老式的机械扣,这就是她带银针的原因。
她抵达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排燃烧的炭条。
萝丝玛丽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到侧门前,俯身检查了一下锁孔,果然是最古老的圆筒锁,用银针勾住弹簧就能开。
她花了大概四十五秒把锁捅开,中间有两次差点把针别断。门发出“嘎”的一声轻响,她屏住呼吸听了三秒,确认没有脚步声靠近,才侧身闪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窄长的石阶,向下旋转延伸,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息。萝丝玛丽放轻脚步往下走,每拐一个弯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她的脚步声在这条石阶上被压缩得很闷,像隔着一层厚布拍打地面。
走到第二层转角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花,不是香水,是某种魔界常用的熏香,混着旧纸和皮革的味道。萝丝玛丽嗅了嗅,确认这不是魔药的气味,才继续往下。这股香味意味着禁书区离得不远了,而且可能有人在里面。
她在石阶末端停住,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禁书区的面积比她想象中小很多,大约两间教室打通那么大,排着六列黑木书架,书脊上贴着暗褐色的标签。
最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袍的女人,正低头翻着一本书,身边放着一盏暗黄色的魔石灯。
图书管理员。
萝丝玛丽判断了一下对方的站位和视线角度:管理员的桌子正对入口,从门口进去的任何人都处于她的视野中心。如果要绕过她的视线范围去翻书架,几乎不可能不被注意到。
她退回来,在黑暗中咬住下唇。
直接进去借书肯定会被记录。但如果目标是拿走那本手记而不是借阅,那就需要把书顺出来,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还回去,前提是别被抓到。
萝丝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披肩下的校服口袋。手记的厚度大概一百页出头,塞进披肩里面不会鼓包,如果管理员不起身检查,她可以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管理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灰袍遮住的半张脸上停留了两秒。
萝丝玛丽感觉到那只眼睛从她脸上扫到披肩边缘,又扫回她的脸。她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禁书区不对低年级开放。”管理员的声音很平,像背书一样没有起伏。
“我知道。”萝丝玛丽把准备好的理由抛出来,“有人建议我来看看,说第三排左数第七本可能对我有用。”
她刻意没提建议者的名字,留了个模糊的尾巴。如果管理员追问是谁,她再补一句“副校长办公室的人提过一嘴”,既不算撒谎也不算冒名。
管理员盯着她又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不要带出阅览区。每一页我都能看到。”
萝丝玛丽点头往里走的时候,心脏还在咚咚地撞肋骨。
她按照指示找到第三排书架,左数第七本,一本皮面手记,深褐色封皮上没有任何书名,只有一个烫金的小字:“混血”。
萝丝玛丽没有坐下来翻,她只是站在原地快速扫了扫书架两侧,确认管理员的目光焦点落在自己摊开的书页上。
她的视线正被书页上的字吸住,余光大概只覆盖到门口那一片区域。
萝丝玛丽把披肩拢了拢,将手记滑进披肩内袋。动作不快,但安静得像水流过石缝。书脊贴着布料滑下去,被她的胳膊夹稳,没有任何碰撞声。
她转身,朝出口走去。
经过管理员桌子的时候,她控制住脚步节奏,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灰袍女人没有抬头。
萝丝玛丽走上石阶,后背保持着放松的弧度。
直到她转过第一个弯,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她才感觉到后背的布料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冰。
她靠在石阶墙壁上,把那本手记从披肩里抽出来,用微微发抖的手指翻到中间部分。
手记是用古魔界语写的,字迹潦草但工整,每一页都配了药草的手绘图。
萝丝玛丽快速翻过前面几章,讲的是混血种的皮肤特性和魔力波动规律,她用自己能懂的那部分魔界语连蒙带猜地看,发现写这手记的人大概是上古时期的一位魔药大师,记录的都是“如何让混血种的魔力波动看起来像纯血种”的方法。
翻到第七十四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一页写着:“短效压制法,适用于临时性隐藏异类魔力波动。持续时间四至六小时,成本低于长效伪装,但需频繁服用。”
下面详细列出了药草配方:三瓣黑石草、一撮灰烬花粉末、半匙铁线兰根茎汁液,以及,
萝丝玛丽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的字,瞳孔缩了一下。
“以及,未污染的月光花粉,仅在血月废墟区域可以采集。”
血月废墟。
她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名字?
不是课本。是?
对了。
是前几天她在学生手册里翻到的一个警示条目:“血月废墟为学院明令禁止入内的区域,未经许可擅自进入者,视同违反校规第一条,将受到开除处分。”
萝丝玛丽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纸张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也就是说,配方有。效果也可以。但有一味关键药引只能在被学校封锁的地方搞到手。
她快速翻到下一页,想看看有没有替代方案。但第七十五页被撕掉了,切口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裁下来的,只留下一道约三厘米宽的白边。
萝丝玛丽盯着那道白边看了半天。
被撕掉的那一页上写了什么?是血月废墟的入口地图,还是配方的注意事项,还是某种警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手记翻回配方那一页,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配方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黑石草和灰烬花她隐约在学校的药草课上见过,铁线兰根茎在学院的西侧温室里就有,学院温室每周二和周四开放,凭学生证可以进入。
但月光花粉需要去血月废墟。
萝丝玛丽合上手记,攥紧在手里,深吸一口气,这东西不能放回去,至少不能今晚放回去。她需要更多时间研究配方细节,还有那页被撕掉的内容背后到底藏了什么。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步伐比下来时快了一倍。推开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的冷空气时,她的后背又一次湿透了。萝丝玛丽靠在门框上蹲了一会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第一个风险:书房管理员。那个灰袍女人会不会在清点书架时发现手记少了?萝丝玛丽不确定她是否每晚会清点一次,她赌的是禁书区书太多,管理员不会每天数一遍。
第二个风险:手记被撕掉的那一页。如果手记的原主人,或者某个看了这本书的人,故意撕掉了关键信息,那意味着血月废墟的信息本身是被刻意封锁的。
第三个风险:最让她头皮发麻的,她在走下石阶时闻到的那股香味。
刚才心跳太快没细想,现在冷静下来,她忽然意识到那股香味覆盖的底层藏着另一种气味,极淡,像是被香薰刻意掩盖的底色。苦的。像魔药的底味。
萝丝玛丽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管理员身上也有魔药气味。她压制得很好,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在她放下手腕露出手臂,或是萝丝玛丽凑到极近距离时才可能捕捉到。
萝丝玛丽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管理员也是个混血种,那么她很可能就是这份走廊观察者报告的直接接收对象。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就是这个系统的线人之一。
一个混血管理员,盯着来禁书区查药方配方的混血学生。这比被纯血盯上更可怕,因为混血最懂混血会从什么地方下手,最懂该盯住哪个书架、哪类配方。
萝丝玛丽把手记塞进披肩内衬最深处,快步往宿舍走去。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十七分。走廊里没有人,她的房间门还锁着。
萝丝玛丽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突然停住了,门把手上有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从缝隙里伸出来,卡在锁孔和门框之间。如果有人从外面翻过她的东西,丝线肯定会断。
她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丝线小心地抽掉,拧开门进去了。
房间里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枕头上的魔药气味依然没散。萝丝玛丽走到床边,弯下腰检查枕头底下,她压在那里的一小片灰烬花花瓣还在,位置没变。
但地毯上有两处被踩扁的细绒,形状像是某种高跟鞋的鞋印,方向从门口延伸到床边,又从床边回到门口。
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萝丝玛丽跪下来,把脸凑近那片鞋印。尺寸大概三十六号,鞋跟窄而细,不是学生宿舍的普通平底鞋,是老师或者高年级贵族的鞋。
她站起来,把那瓶伪装魔药从口袋里掏出,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苦涩味刺鼻,但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她知道在自己房间里留下气味的不只是魔药本身,而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往外渗那种气味了。这意味着下次魔药失效的速度会比这次更快,下一次的间隔会比这次更短。
萝丝玛丽把这瓶魔药放回抽屉,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今晚她拿到了一本手记,确认了配方成分,也发现了自己被盯上的铁证,房间被搜过,管理员可能是双面人,血月废墟的通行权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觉到魔药的纹路在手心深处轻轻发痒。那是药效在缓慢退去的信号,像一根细针在皮肤底下画圈。
一个月,不,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到了。
萝丝玛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不想那么快死的话,就得想办法溜进血月废墟。在那之前,她还得应付明天的实战课,以及那位可能随时发现手记失踪后追查到此的图书管理员。
她闭着眼,闻着枕头上自己留下的苦涩味,强迫自己缓缓睡过去。
走廊另一头,卡蜜拉的办公室里,一份用墨绿色信封装着的夜报正放在桌面上。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但里面的报告还没有被拿出。
卡蜜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桌面。
在她身后,一个身穿灰袍的身影低头站着。
“她翻了第三排左数第七本。”灰袍女人的声音依然平,“然后把它带走了。”
卡蜜拉没有回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我看到了她披肩下凸起的书脊轮廓。”
卡蜜拉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满意的意味。
“那正好。”
她拿起桌上的夜报,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看了看,然后随手丢进了壁炉。
火焰舔过纸面,墨绿色的火苗窜了一下就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