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落下,萝丝玛丽站在门口适应昏暗。窗帘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月光斜切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三角形银白。
不对。书桌左边的抽屉没被完全推回,露出约一指宽的缝隙。她睡前不会这样放,住进高塔第一天就养成了强迫症般的规整习惯,每个抽屉都必须顶到最里端。
有人来过了。
心跳撞了胸腔,但她没动,缓慢扫过房间。枕头被子位置大致对得上,床单上的魔药气味依旧渗出潮湿的苦涩尾韵。她走向书桌,放轻脚步,像踩在薄冰上。
月光照到第三个地板缝时,她看见了地毯上的痕迹,鞋印,不是完整轮廓,是绒毛被压实后的凹陷,前掌有圆形图案,指甲盖大小,是高跟鞋的鞋底花饰。
萝丝玛丽的呼吸停了半秒。卡蜜拉的高跟鞋。
她蹲下用指尖触摸凹陷。气味残留,枯萎百合混旧纸张的香气,定制的贵妇香膏,她在那次高塔见面会上闻到过。
地毯上至少四个重叠鞋印,步幅间距对应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与卡蜜拉吻合。所有鞋印集中在书桌和床边,没有向衣柜延伸,说明来人对住处已有了解,知道重点在哪。
她直起身,手心发潮。卡蜜拉下午通过管理员知道她偷了《混血》手记,晚上就亲自来确认。不假手仆从,只有她自己知道要找什么。但问题在于,为什么不直接把书拿走?
她看了一眼床垫下的手记,还是压缝位置。卡蜜拉没有带走它。
“钓鱼啊……”萝丝玛丽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你想看我拿着它能走到哪一步。”
她不再管鞋印,拧亮壁灯,走到梳妆台前。第三层抽屉里塞在木缝中的示警头发不见了。她把小木盒往前推了半厘米,和自己习惯的齐平位置差了一截。
“手真细。可惜低估了一个随时怕死的废物有多注意细节。”
自言自语让她稍微放松。但还不够。她还没拆信。
审判官的密信贴在内衣夹层的速缝口袋里,信纸边缘被汗浸软了。她解了两颗纽扣,抽出信封。
普通牛皮纸,没有署名、火漆或标志,但封口胶是用圣水融化的米浆糊上的,干了后微微发蓝,只有审判庭内部用这种工艺。
她撕开封口,手指在抖。里面是一张窄条纸,从花名册上裁下的边条,字迹很小,笔锋像刀尖收得利落。
内容只有三行:“上月圣器净化已完成。你的身份文件尚未核发。本月二十日前,将七号禁书区古籍检索索引送至第四联络点。逾时,圣裁所将重新评估你对教会的忠诚度。”
下面没有署名,但最后一行字边缘有道细划痕,是她和审判官约定的暗号,代表“此信安全,可回复”。
萝丝玛丽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两分钟。
第一行是威胁,身份文件没核发,一旦掩护出问题,她没有退路。
第二行是任务,七号禁书区在最深处,紧邻血月废墟入口,要拿索引必须再进图书馆,而索引锁在藏书室尽头的铜柜里,没管理员钥匙打不开。
第三行是时间线,本月二十日,现在月初,她有两周多一点。再加上配制月光花粉所需的时间……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她把信纸按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三次,指尖窜起火苗,审判官的规矩是阅后即焚。但拇指才碰到纸边就停了。烧了,审判官那边没反馈,下次送来的就不是信,是人了。
而且她需要这条命令的具体措辞来推算七号区结构。她缩回手,将信纸对折两次,塞进披肩内侧暗袋,一个从旧披肩上拆下来重新缝上的夹层,贴肋骨处扁平不显轮廓。
信不烧,但绝不能留在房间里。她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抽出《混血》手记。书皮已翻软,书脊线装裂开细纹。她翻到第七十五页的残根,锯齿边像警告。
月光花粉配方最后一句断在“采摘时间须在血月中间日,日落后三刻钟内,花粉活性最强。若错过时效,花粉将在两个沙漏刻度内,”之后被撕掉了。
她不知道保存方法和具体点位。合上手记,塞回原位。
现在她有两条确定的路径,都是死胡同。
要走通月光花粉,就必须进入七号禁书区取索引,然后找到进入血月废墟的方法。七号区锁着,钥匙在管理员身上,而管理员刚刚向卡蜜拉报告了她。
萝丝玛丽站在房间中央,抱臂,指骨感觉肋骨的形状。她需要一个破局点,要么找到钥匙的替代获取方式,要么让管理员在某个时段无法看守。
但两个方案都太粗糙,她对学院潜规则了解太少,贸然出手只会给卡蜜拉递刀。
还是先从最基础的开始:确认对手的实时位置。她走到窗边,手搭窗台。塔下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花圃边的冬青丛投出浓密阴影。三个呼吸后,一个轮廓从阴影里走出。
灰袍管理员。
她站在塔楼正下方的石灯旁,没有往上看,但位置刚好截断从塔楼到图书馆的所有直接路径。胳膊夹着一本黑色封面的记录簿,纸张厚度表明十几页书写量。
不是路过,不是偶然,是在值岗,她应该是在萝丝玛丽离开图书馆后直接跟到塔下的,甚至可能在她翻窗之前就已经站在了那里。
“你是卡蜜拉的眼睛。”她小声说,嘴唇几乎不动。
管理员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萝丝玛丽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贴紧墙壁,窗框阴影刚好遮住她。她贴墙站了五个心跳,才侧过视线用眼角往外扫。
管理员还在原地,低头,在记录簿上写了一行字,合上,夹稳,继续站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萝丝玛丽慢慢退回房间深处,背靠床架,双腿发软。
好消息:确认了监视者是谁,以及她的记录方式。
坏消息:如果管理员每晚都在塔下守夜,那她几乎没有夜间行动空间。偷索引不能走窗户、正门甚至走廊,因为管理员的眼睛能看进门厅每一扇窗。
她从披肩暗袋摸出密信,隔着布料感受信纸边缘的硬度。好吧。两周。晚上走不通,那就只能走白天。而白天七号禁书区有轮值看守。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卡蜜拉亲自翻过房间。管理员站在楼下记东西。审判官催她送索引。配方撕了一页关键信息。魔药气味一天比一天浓。
她靠在床架上,闭上眼,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被扔到这种鬼地方来。”
说完她就睁开眼,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开始列明天第一件事:去图书馆正面,正常借书,正常还书,顺便摸清七号禁书区的轮值表和钥匙挂钩位置。
管理员在楼下看到了她在窗边的脸,那正好。她要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放弃挣扎,只打算乖乖读完借来的书睡觉。至于真正的事,她要在管理员的记录簿上写出错误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