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正值梅雨季。傍晚，潮湿的灰色水雾笼罩着街道。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口人潮汹涌，成片的黑伞下，行人低头疾行。
阿源，你快点呀！再慢一点那家店的限定草莓千层就要被抢光啦！”
苏佩茜回过头。两条黑缎带扎起银色高马尾，发丝跟着她的动作在半空晃荡。她穿着黑底红边百褶裙，双手拽住纪源的卫衣袖子，拉着他往商业街深处跑。
纪源的卫衣兜帽拉得很低，碎发垂在额前。他双手插兜任由她拽着，眼睛始终盯着女孩脚下湿滑的台阶。
十字路口绿灯闪烁，撑着黑伞的人群从马路两边对冲。
苏佩茜跑得急，迎面撞向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对方手里湿漉漉的伞尖正刺向她的肩膀。
“呀……”苏佩茜一惊，步伐乱了。
纪源双手没出衣兜，肩膀往前一靠，刚好卡进苏佩茜和西装男人中间，顺势带着苏佩茜的胳膊往斜后方一拉。
伞尖贴着面料擦过去，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纪源已经带着她切过人流最密集的路段，踩上了对面的马路。
“看路。”纪源声音冷淡，右手顺势接过了苏佩茜手里的小洋伞，替她遮住了斜飘过来的雨丝，“毛毛躁躁的。”
“嘿嘿，有你在嘛。”苏佩茜吐了吐舌头，眼神里盛满了对他的依赖。她重新抱住他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甜品店，“你看，到了！”
橱窗前，最后两样甜点摆在柜子里：一份草莓千层，一份抹茶大福。
“完了完了，阿源，我开始纠结了。”苏佩茜整个人趴在玻璃窗上，双手抓着马尾，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犹豫，“草莓千层的草莓是今天刚运到的，可是这个季节的宇治抹茶也很纯正啊！吃哪个啊啊啊……要不你帮我选？不不不，你选了我会后悔的，让我想想……”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低声催促。
纪源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排队的男人正翻着白眼嘟囔粗话，纪源皱起眉头。
“老板，要草莓千层。打包。”
纪源越过苏佩茜的肩膀，直接递过去一张纸币。
“啊？可是抹茶……”苏佩茜一愣。
“这家店的奶油打发时间多了六秒，整体偏塌，抹茶的苦味压不住失败的甜腻。但草莓带野生的微酸，正好能中和掉。吃草莓。”纪源接过打包盒，拉起还在发呆的苏佩茜，转身就走。
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分吃着甜品。
“唔……酸度真的刚好诶！”苏佩茜晃荡着穿着白丝的双腿，满足地眯起眼睛，“阿源你真厉害，每次听你的准没错！”
纪源坐在一旁，指尖翻转着刚才买甜品时捡到的硬币。听到夸奖，他喉咙里应了一声，转过头。兜帽的阴影下，他的嘴角挑起一点微小的弧度。周围的都市人挤满焦虑，只有身侧女孩的体温让他觉得不那么冷。
从公园出来时夜幕降临，雨停了，路面积水倒映着波光粼粼的霓虹灯。
阿源，你快看！今晚是夫子庙的秦淮灯会诶！”
苏佩茜指着文德桥。秦淮河畔连成一片荷花灯海，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穿着汉服的男女往里挤，笑声穿过夜空。她眼睛里闪着光，两只手圈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向着灯海深处拉。
纪源叹了口气，手指把兜帽往后拨了拨，露出一张神色清冷的脸。
“慢点，跟着我。”
文德桥上摩肩接踵。两人连手都没牵，却像是一体双生的游鱼。
苏佩茜看到前面捏面人的摊位，身子往左边一扭。
没有任何言语沟通，在苏佩茜移动的同时，纪源自然地往右侧了半寸，用后背替她挡住了一个正在拍照后退的游客。苏佩茜在前面挑挑拣拣，身子左右晃动。纪源双手插兜跟在后面，步伐不乱，每次都能在她退后时递上肩膀，在她侧身时空出位置。
古戏台前围满了人，红线悬挂着竹筒，同心锁盲盒灯谜正在进行。
“阿源……”苏佩茜扯了扯纪源的衣角，咬着下唇，眼里写满了渴望，但又有些小犹豫，“听起来很难诶，万一我们默契不够丢人了怎么办……”
纪源看了一眼那枚雕花银锁。
“过去。抽题。”
两人分别走向戏台两端。第一题落下。苏佩茜看着竹简，这是一道关于空间方位的死题；纪源手里，则是关于时间纪元的冷门典故。台下的游客窃窃私语。
没有眼神交汇。
苏佩茜没有犹豫，提起毛笔，刷刷写下一个答案；台另一端的纪源连眼皮都没抬，手指捏着笔，同样利落地落墨。
……
他们最终没选择拿那面锁，只是相视一笑。
两人顺着石阶走上拱桥，铁索护栏挂满了锁头。
苏佩茜偏过头，大眼睛里倒映着秦淮河的华灯。画舫推开水面，霓虹灯火与彩灯在春雨折射下汇聚成流淌不息的红黄火焰。
苏佩茜转过身，后背靠上护栏。纪源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
微风吹动苏佩茜的银发，灯火在她脸上映出红晕。纪源低着头，那双平时对万物淡漠的黑眼睛里，此时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风停了，河面的灯火重影失去焦距。
宇宙更深处，旧日的本源意识感知到了自身的死亡。为了不让万物归于虚无，它强行将本源力量转换，托付给这个宇宙里的两个生物。
寂静降临。
时间化作一条冷冽的因果弦，试图在彼岸定格空间；空间塌陷成一张广袤虚无的位面网，试图包裹时间。
它们在物理层面获悉了关于宇宙的最终公式，却在剥离的过程中，丢失了彼此相对的物理坐标。四维平衡粉碎。
“佩茜，，我看不清你了，我，，感受不到了，。”
视线一片模糊。纪源试图在脑海里勾勒那束银色双马尾，亿万个平行宇宙的历史废墟化作垃圾数据，冲刷着她的轮廓。但他死死咬着这股执念，他还记得。
对面的苏佩茜在空间的散落中崩溃，高维化的眼眶无法承受泪水的重量。
在她的感知里，纪源正在无限远去。她能清晰地摸到一光年外的超新星爆发，能摸到废土的漫天黄沙，但无论她怎么折叠维度，留在桥上的那缕感知都在被强行稀释。
灵魂碎裂，抛向无尽虚空。
空间膨胀，物理坐标丢失。
视线里那个熟悉身影，正在迅速退化成一个即将熄灭的量子点。她快要感觉不到他的引力了。
高维排斥力逼近峰值。法则律动，两道高维概念化作刺目光谱：一道顺着时间长河逆流而去，一道顺着空间矩阵横渡开来。
构筑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此流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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