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改装机车引擎传动声降下八度,机车轮胎切开冷雨与废铁堆叠的灰色迷雾。
前方废墟断层。高级合成香精味混杂着高压霓虹电荷的焦糊气味，顺着喧嚣热浪倒灌进鼻腔。
视野豁然开朗。在暗淡主星底层，粉紫、幽蓝、炽金三色全息广告光幕在半空交织切割，雨水折射出大片光斑。宽阔的街道向两侧平铺，义体改造店、虚拟致幻剂酒吧与合成肉餐厅紧凑排列。
重金属摇滚声浪盖过排气轰鸣。酒吧门口人头攒动，酒瓶碎裂声与下注嘶吼混杂交叠。
修松开油门把手。机车依靠惯性在合金地表滑行。他抬起手背蹭掉下巴雨水，视线扫过两侧光幕：
“看到了吗，纪源？这里就是底层的‘不夜城’。在这颗快要熄灭的暗淡主星里，它是唯一还在闪烁的那颗星。曜枢上层虽然自诩为神，但他们也需要底层的废铁、需要有人替他们处理见不得光的黑产，更需要源源不断的数据奴隶。而这片不夜城，就是贫民窟与上层唯一进行商业沟通的咽喉渠道。”
修手指离开车把，指向前方穿着西装、腰间挂着重型电磁枪的掮客大鳄。
“这里流通着整个星球最肮脏、也最致命的黑产。军火、违禁元件、被洗掉的古文明残缺源码……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你买不到的。而在不夜城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无风带里，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天平，都由一个人说了算。我们要找的，就是这片不夜城的领头羊——奎恩。”
纪源坐在后座，一言不发。视线越过霓虹灯管，平视前方高耸的黄金赌楼，瞳孔未见波澜.
修知道那个掌控三十亿人命价的精算师就在那座大楼顶端。机车轮胎碾过积水，切入不夜城核心主街。重金属音浪与仿生人揽客录音刺入鼓膜。修目光左右移动，盯防街角暗处摸向后腰的视线。
纪源鼻翼微动。在浓烈的机油与杂味中，发现了一丝异样。
鞋底刮擦合金脚踏板，他将右腿放下支住地面。
“纪源？怎么了？奎恩那老狐狸还在上面等着……”修拉紧手刹。
纪源没有回话。他看向侧方幽蓝全息灯牌投射的巷口，报废机甲传动轴焊成的铁架上架着一口铁锅。沸水翻滚，白蒸汽冲刷管壁。底层老头将一碗热汤推给满脸辐射斑的赌客。
人造面粉包裹着辐射生物的合成肉块。劣质香菜混杂粗糙麻油的热气散入冷雨。
麻油香气撞进鼻腔。纪源停在雨里，霓虹光斑顺着焦黑卫衣布料滑落。周围重金属音浪与引擎声被大脑强制过滤降噪。
记忆底层翻起画面。湿润雨夜，奶油白色复古羊毛毛衣。那个会为了多加一份香菜和老板反复强调的女孩，跨过铁锅升腾的白雾，眉毛上扬：“阿源，我想吃那个。”
“纪源？”修手掌拍在纪源肩头。
纪源眼睑合拢。两秒后重新睁开，视线焦距对准前方。手指勾住兜帽边缘向下扯拉，双手重新插回口袋深处，十指收紧。
“没事。”纪源喉管发干，“走吧，去见奎恩。”
机车停在在黄金赌楼外。高分子磁爆水晶旋转门隔开冷雨。踏入大厅，合成香精味与致幻剂甜香浓稠，名贵金属义体关节走动摩擦带出焦灼电荷味。
顶层办公室。底层标志性的金属轰鸣消失，复古黑胶唱片机唱针刮擦黑胶，流出低缓音轨。
“哟，修，我的老朋友。四个月不见，是什么风把你和雷格那大个子身上的血腥味，一起带到我这干净地方来了？”
电子烟雾散开。“不夜城大领管”奎恩身躯压进天鹅绒软榻。复古三件套西装紧绷，两侧紧贴着两具皮肤流转粉色全息光的最新型仿生人歌姬。奎恩肥厚手掌覆盖在歌姬大腿仿生硅胶上，指节发力下陷。
视线穿过烟雾落向修与纪源。奎恩左眼眼眶处，微型齿轮叠合的“精算单目镜”齿轮咬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修。”奎恩手掌拍击仿生人臀部。两名歌姬起身退下。奎恩端起透明酒杯，嘴角肌肉上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议院地下全层的废弃结构图，还有那三组能瞒过天网的‘高频谐振发生器’，对吧？老子做的是买卖，开个你能给得起的价。”
修抽出怀里布满裂纹的紫光能源盒。哐当。合金外壳砸压光曜石长桌。
“这就是我的底牌。”修双手按住桌面边缘，盯死奎恩，“一块古文明原始源核的次级残渣。奎恩，你是个商人，你比谁都清楚这玩意的价值。开价吧。”
奎恩视线扫过外溢辐射紫光的残渣。嘴唇向两侧拉开，爆出大笑。拿着电子烟枪的右手落下，枪管敲击着桌面。
“修，我的大议员，你拿一块上层用来给倒茶机器人当备用电池的‘破烂能源块’，跑到我这里来当底牌？”奎恩面部肌肉收缩，单目镜金色齿轮停止转动卡死，语调下沉，“你当老子没上过天穹吗？当年你父亲死之前，我作为上下交界的商业先行，可是亲自被请进过曜枢的核心科技部门的！”
奎恩双手撑住扶手站起，脸颊横肉随动作晃动：“老子在上面，亲眼见过那些由真正的‘源码能源块’创造出来的毁灭科技！那才是神迹！而你桌上这块，只不过是高层随处可见的工業废水残渣罢了！”
黑胶唱片机唱针跳动。修脸颊褪去血色。
奎恩没有按下驱逐警报。视线越过修的肩膀，定格在后方双手插兜、兜帽压低的纪源身上。
咔哒。咔哒。咔哒。
左眼精算单目镜高频转动。镜片内数据流瀑布般刷过，目标识别框套中黑衣青年，反馈数据化为白屏。
刚从市中心议会返回底层的奎恩，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星际轨道外的几何体巨舰、被无声抹除的第八星际炮台、上层议会瘫痪的防御网络——这些末日倒计时的数据，在过去几天里已填满他的大脑。
行星即将被消除，满屋的黑产与储备物资即将归零。
奎恩盯着修和纪源。修拿着废铁敢在末日造反，必然有所仰仗。加上背后这个连黑市顶级数据镜都扫不出任何物理回波的空白数据体，在毁灭前夕的极端变数，就是最高回报率的赌局。
“不过……”
嘴角再次向上裂开，奎恩肥硕身躯陷入天鹅绒软榻。
“修，虽然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其他的手段，但你旁边这位‘不知名的小哥’也确实让老子有点毛骨悚然。但买卖就是买卖。想拿走地下全层的结构图和遮蔽器，我要你拿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个‘最终权限密匙’来换。”
舌尖探出，扫过肥厚嘴唇。奎恩视线在修与纪源之间来回切割：
“天就要塌了，两位。既然大家都是在烂泥潭里赌命的鬼，那就把所有的底牌都掀开，陪我玩一场最大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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