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站巨型合金闸门在液压排气声中升起。修推着暗金色重型机车停在长廊外。
他咬着劣质合成烟，手指拨弄焦黑控制面板。鞋底踩踏钢板的踩踏音停在机车旁。
修抬起头。夹烟的手指僵在半空。
“纪源……你？”
修瞳孔放大。短短四个月，眼前青年的躯体发生了质变。黑卫衣下的肌肉收紧隆起，腰背挺直如钢轨。四个月前的松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重力室与辐射区高压打磨出的冷硬物理线条。
“怎么，不认识了？”纪源声音很轻。
“没……走吧。”
修深吸一口气，掐灭烟头。他没有多问，跨上主座时，肢体动作多了一丝对真正军人的紧绷。
纪源跨坐后座。
轰——！！
引擎轰鸣。机车撞碎雨幕，冲入冰冷钢铁荒原，直奔黑市商人奎恩的营地。
车灯向前照去。道路两侧堆满工业废铁与报废机甲残骸，机油混杂腐臭味倒灌进鼻腔。天空呈现暗紫色。垃圾死角里，底层难民裹着抗辐射破布，皮肤表面鼓起紫色的高维辐射脓包。废墟边缘，一个女人双臂死死勒着一具焦黑僵硬的婴儿躯体，浑浊眼球盯着虚空。
哗啦啦……
夜幕降下冷雨，雨滴砸中车头能量风挡，溅开细密水雾。
修操控车把，雨水顺着下颌砸落。他看着路边倒毙的同胞，胸腔剧烈起伏。压抑数月的情绪顺着喉管发出变调的声音。
“纪源。”
修在发动机轰鸣中大吼，“那天在雷格指挥厅里……我知道，你其实能做到任何事。”
纪源眼睑低垂，没有接话。
修呼吸粗重，十指死抠车把，指关节崩得发白：“你明明有那种能力……你可以让一切都按你希望的走！你可以逼议长退位，可以强迫雷格听话，甚至可以用你的伟力让这些人站起来反抗！你明明可以改变这所有的一切！你能让底层三十亿人活得像个人！为什么还是不直接干预？为什么要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我们流血，自己还跑去受苦？！”
风雨夹杂着质问。纪源坐在后座，双手留在卫衣口袋里。
直到冷雨冲刷掉修的尾音，后座才传来纪源平静的声音：
“因为……这世界不属于我。”
纪源仰起脖颈，视线迎上曜枢星暗紫色的雨幕：“那不是我希望的。强迫来的因果，施舍的改写，从来都不属于我。这是你们的事。”
脑海中划过雷格拽起列兵领口的粗糙大手，划过泥潭里战栗爬起的双腿。
也划过了当时出去闲晃时候的场景：
要塞外围配给站。重型排气扇切割灰黄废气，长队贴着生锈金属护栏缓慢蠕动。
纪源站在队伍中段。双手留在卫衣兜里，右手指腹摩挲修给的那块废铁身份牌。
前后拥挤躯体散发腐臭。皮肉溃烂脱落，辐射紫斑覆盖周围平民后颈与脸颊。沉闷呼吸声混杂浓痰，拉扯着耳膜。
队伍最前方是配给窗口。防弹玻璃隔绝内外。配给员套着全封闭防化服，手指敲击控制台键盘。
“下一个。”扩音器砸出机械合成音。
排在纪源前面三个身位的是个男人。男人扑向窗口铁栅栏，怀里搂着一个抽搐幼童。幼童体表高温甚至烫穿了裹身的破布。
“长官，求你，口粮全换纯水行不行！孩子烧了三天了，再喝废料水会死的！”男人喉管挤出破音，额头磕砸钢板。
防化服面罩后视线没有波动。配给员手指压下控制台红色按键。
嗤。
高压电流顺着铁栅栏传开。蓝光闪烁，男人躯干弹起，连带幼童倒飞砸中后方钢板。皮肉焦糊味卷入空气。男人趴在地上痉挛，呕出大口酸水。
两名重装守卫跨步上前。机械靴底踩碎男人手背，指骨爆裂发出脆响。守卫扯住男人后领布料，像拖拽垃圾一样拖行数米，顺手扔进边缘的废铁倾倒槽。
长队没有杂音。周围平民视线全部盯着自己脚尖，队伍麻木地填补空缺，继续向前挤压。
纪源踩过地表残留酸水，停在窗口前。右手抽出，废铁身份牌压上扫描面板。
滴。红光扫过铁锈。
“无工种记录。最低生存配额。”
闸口金属挡板升起。一根小指粗细的玻璃软管滚落铁槽，内部水液浑浊泛绿，管壁附着絮状沉淀物。紧随其后跌落半块压缩合成食物，质地如同工业炉灰强行压制而成。
配给员视线挪开，手指敲击键盘：“下一个。”
纪源视线扫过铁槽。两口浑水，三口粉尘。所含热量仅够吊住人体脏器运转最低下限。
他没有多做停留。五指收拢攥住水管与炉灰块，双手揣回卫衣口袋。兜帽边缘压低，转身切入灰黄废气。
回忆到此结束。。。。。。
“这个世界是你们自己走到今天的。痛苦是真的，底层人流的血汗也是真的。我只不过是个恰巧坠落在这里的流浪汉。”纪源扯了扯嘴角，“既然我不属于这里，迟早会离开……修，我没资格去干涉属于这世界的命运。我也不是这世界的神，只是因为你答应了我，我回应了你仅此一回而已。”
前方雷声滚过。
修紧抠车把的手指微微松开。胸腔积压的沉重气流向上顶撞声带，他在暴雨里放声大笑。机车前把微微摇晃，眼角溢出的温热水渍混入冰冷雨水。
“哈哈哈哈！你这家伙……纪源，你真是个奇怪、却又他妈有意思到极点的人啊！”
修在轰鸣声中大吼。他彻底明白了，纪源把神性关住，只当看客，是因为他把“向命运拔刀”的尊严原封不动地留给了曜枢人。
“坐稳了！奇怪的人！”修手腕下压，油门拧到底。
重型机车撕开夜幕，扎进前方奎恩的领地。高压霓虹灯管爆出高频痉挛，将地面积水切割成刺眼的粉紫与幽蓝。
与此同时。
曜枢星最上层。纯净平流层之上，“最高议政厅”悬浮于此。
纯白晶体与反物质能量流构筑出半透明圆桌。十二位身披纳米星缎的议政官坐在席位上。大厅中央，横跨数公里的全息星域投影疯狂闪烁红光。
“第七次数据复盘，还是没结果吗？”第一席位，首席议长瘫在悬浮椅上，声音沙哑。
视线紧盯全息屏幕上被标记为【因果逻辑坍塌点】的底层区域。四个月前，雷格防区核心爆出超越天网算力极限的红码，曜枢主星时间测量数据出现三秒的真空与逆流。
“回禀议长，天网触及该坐标的瞬间，烧毁了三组反物质矩阵。”负责信息安全的次席议员调出模糊监控，“只捕捉到一个穿黑卫衣的短发青年。无基因注册序列，无高维能量反应。凭空出现在雷格内站。行为逻辑极度危险，疑似未知高等生命……”
“够了！别管底层那个幽灵了！”
首席议长手掌砸中圆桌，全息分析报告碎裂。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星域投影最外层——星门之外。
“看看头顶！那群当初把我们文明断代的外星侵略者，回来了！”
投影画面切换。
曜枢主星蔚蓝星轨外。宇宙真空里，悬浮着三艘遮天蔽日的纯黑几何体巨舰。无热能反应，无护盾波动，就这样停靠于引力轨道。
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高层紧急抽调九成皇家近卫军与全部战略浮空舰队，撤回底层兵力，全数压向星际轨道对峙。迎来的却是科技维度的绝对断层。
“第八星际炮台……被‘消除’了。”副官声音透出哭腔。
一分钟前，曜枢星最高毁灭武器——反物质歼星轨道炮，锁定一艘几何体巨舰。炮管爆发出解放宇宙质子的能量洪流。
高能光柱撞中巨舰外壳。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宣泄。巨舰未开启能量壁垒，仅在虚空表面荡开一道淡灰色波纹。
波纹扩散。足以轰碎行星的能量光柱，连同长达数公里的第八星际炮台实体，在所有雷达与高维光学监测器里，化为白屏。
未蒸发，未粉碎。它们存在于这个宇宙的数据与分子构型，被直接“抹除”。
议政厅陷入沉寂。
“疯了……全疯了……”首席议长看着星门外逼近的灰色死线，眼底失去光芒。
“传我死令……放弃对底层一切异常信号的监控与合围。把天网残存算力、把雷格和修那些耗子的计划，全部从最高优先级踢出去！”
议长五指收紧，闭上双眼：“在头顶那柄断头台砍下来前，我们顾不上任何人……让底层那帮垃圾和那个穿卫衣的陌生人，自生自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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