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失去牵引，沿着树干向外稀释。
气流平息之后视野拉开。
十步外的树皮上，趴着一头斑纹花豹。四肢垂落，腹部贴合木材，随呼吸匀速起伏。
林地深处传出木材摩擦的低音。
门扇推开。
导师跨出门槛。一头成年雄狮跟在身侧，踩过地表枯叶。
狮子肩背松弛，鬃毛垂落，收起利爪的肉垫平缓踩向地面，步态间毫无捕猎时的凶险。
惊呼声还未传开，前排新生呼吸一滞，鞋底刮擦石砖的杂音随即连成一片，人群在踩踏与拥挤中连连向后退缩，直接在前方让出大片空地。
导师停步。
“收起戒备。”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它们野生本能已被剥离。现在是我们的朋友，无须恐惧。”
雄狮随之停顿，舌面探出舔舐着前肢绒毛，随后双爪收拢，躯体顺势陷入地表枯叶，趴伏在导师靴旁溢出一声悠长呼气。
“刚刚你们在阿奎拉与阿让特姆参观时，我其实早就看见了。”
导师开口，声音拨开薄雾。
“包括你们在入口处的等待。我也在看，究竟是谁会先一步走进这片迷雾之中。”
视线越过前排，目光落在率先入阵的女生身上，短暂停留后移开。
埃莉诺偏过头凑近苏佩茜耳侧。
“刚才确实有一只渡鸦一直在我们头顶盘旋，”她压低嗓音，“还有在阿让特姆的窗边也是。”
低语声还未散去，趴伏的雄狮鼻翼翕动。
温热呼气贴地蔓延，掠食者的气味刚一触碰灌木，枝叶摇晃间一只灰兔已然受惊蹿出草丛，巨大的恐惧让它慌不择路，后腿猛然发力间竟一头撞上前方的原木树桩，伴随骨头碎裂的闷响，身子重重摔进泥地，鲜血从破开的脑袋里不断涌出，顺着粗糙树皮一路淌入枯叶，那只侧翻的灰兔再也爬不起来，只剩两条后腿还在微弱抽搐。
异瞳女生脱力跪倒在泥地，视线凝滞在血渍间，肩膀随急促呼吸不断起伏。
导师踩过枯叶，走到树桩前俯身，双手贴上沾着泥血的皮毛，闭起双眼。
没有气流翻涌，也没有符文构筑的轨迹。
微光从掌心溢出，如初雪般包裹住这具躯壳，光晕渗入皮肉，骨头愈合，创口合拢，灰兔后腿猛蹬地面，撑起身子一头扎进灌木丛，伴随枝叶摇晃没了踪影。
异瞳女生偏过头，放大的瞳孔倒映出导师侧影。
导师回头，迎着视线点下头。
人群死寂。没有符文显现，仅凭一团光晕便逆转生死，打破常识的画面让所有新生的视线停滞在树桩上。
导师站起身。
“这就是科尔武斯的深度治疗。”他开口解释，声音发哑，“用的并不是符文，而是灵魂。”
风掠过。眼睑下方浮出阴影，呼吸加重，导师侧脸透出倦意。
微风拂过停滞的人群。
方阵中传出细碎杂音。前排新生视线交错，几句压着嗓音的呢喃在后方游荡。
“灵魂？”
“这东西真的存在？”
导师点头。
“灵魂确实存在。”他开口，平缓声线盖过四周低语，“只不过它的形状因人、因生物而异。无法将其固定成特定物件，它更像是一种能源体。”
树冠缝隙漏下的光斑微不可察地偏移了寸许。
“现在，我将向你们演示由此衍生出的另一个分支。”
导师抬眼。
“幻术。”
听见“幻术”二字，苏佩茜瞳孔微扩，眼底闪过微光。
气流下沉。四周原本溃散的白雾失去阻挡，重新聚拢，向内吞没这片空地。
雾墙涌动。四个方向同时传出皮靴踩踏枯叶的闷响。
四名导师跨出白雾。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衣着，身侧各自跟着一头步幅相同的雄狮。
“现在，你们能分出谁是真正的我吗？”
四张嘴唇同步开合，声带振动，吐出分毫不差的重叠音。
呼吸声在方阵中错乱。几名新生试探着迈开步子，伸手探向距离最近的人影。
粗糙布料摩擦指腹，体温顺着掌心传导。这不是虚空的倒影，而是具备重量与温度的活物。
手指僵在半空，倒吸冷气的杂音在人群中散开。视线在四道一模一样的人影间来回游移，没有人敢开口指认。
埃莉诺偏过头，压低嗓音。
“茜茜，你看得出谁是真的吗？”
苏佩茜视线划过四道人影，目光在其中一人停顿半秒，迅速收回。她眉尾轻挑，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勾起弧度。
“哎呀，导师的幻术太厉害了，看不出呢。”
“你们觉得，这几个幻影能同时使出魔法吗？”
四道嗓音重叠响起。
方阵中，新生们面面相觑，几十颗脑袋接连左右摇晃。
四道人影同时抬手。
指尖勾勒符文，强光还未在瞳孔留下残影，泥土翻涌，土刺撕开地表斜刺半空，交错嵌合成圈。人群炸开惊叫，前排新生向后退缩，后背撞上同伴胸膛，几十具躯体在踩踏推搡中拼命挤向方阵中心。
混乱的边缘，苏佩茜站在原地未动。
她看着半米外那根沾着泥土的尖刺，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有点意思。”
摩擦音响起。土刺土崩瓦解，向下收缩，重新没入地表枯叶之下。
气流掠过。其中三道人影边缘模糊，溃散成白雾融入空气，只留下站在原地的真身。
人群依旧挤在中心。
“这几个幻影确实能使出魔法，”导师看着方阵，开口解释，“但是使用出的魔法性能会低于平常。”
他收回手，掌心符文余光散去。
“而且，它对自身的魔力调度容纳、符文构建、材料，以及最重要的灵魂，都有很高的要求，所以平常并不能经常使用。”导师稍作停顿，“用出幻术的同时已经在消耗精神了，再同时使用魔法，只会让精神消耗得更快。”
“如果是在材料加成下的幻术，会更加让人无法分辨。”
导师侧身，挑开身旁木盒的搭扣。
粉末倒出，随呼吸吹入半空。
细密粉屑在雾中散开。
尖叫声炸出，一名女生双腿发软连连后退，口中嘶喊着让老虎滚开，脚跟绊上树根，身子重重砸向泥地，四肢蜷缩在枯叶里不敢再有分毫挪动。
侧前方男生抬起手臂，五指张开探向虚无，随即瞳孔收缩，双臂迅速抽回对着空气胡乱挥舞拍打，最终身子下坠，双臂抱紧脑袋蹲伏在泥叶间。
方阵溃散，几十名新生接连跌坐，对着半空乱抓躲闪。
混乱中心，苏佩茜站在原地未动，眼底未见波澜，她视线扫过周遭人群，随之抬起双臂，在半空胡乱地挥动几下。
埃莉诺站在她身侧，眼睑下垂，视线在虚无中定格，母亲的面庞在雾中拼凑重组。就在这时魔女的血脉在体内翻涌，她闭眼再睁开，虚影在身前瓦解，视线重新聚焦在空旷的泥地上。
导师手指收拢。
半空粉屑失去托举坠入泥地。方阵嘶喊停息，新生视线重新聚焦，虚幻猛兽与虫群溃散，几名跌坐在地的女生大口喘气，手指摸向刚刚遭遇撕咬的侧颈，指腹只触碰到一层湿热汗水。
残留的痛觉与真实活物毫无偏差。
导师跨过枯叶。
“不仅是幻术。”他开口，声线平缓，“我们还有克制追踪的反制魔法，以及针对阿奎拉魔法转换的‘魔法逆行’——即让魔法在成型的瞬间崩坏。”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方阵右侧的浓雾深处的另一位导师。
“用阿让特姆的追踪望远镜，看看我们来时的路。”
几十米外，树冠摇晃。一截黄铜镜筒拨开枝叶探出。
视野从旁边显现出来，投射到了空地上。
望远镜内，视野拉伸。泥地泛起微光，几十名新生的踩踏轨迹在镜面中交织显现。
镜筒偏转，准星移向主导师站立处。
人影并未显露。镜片内部空间剥离，泥地与树木褪去。一只巨大渡鸦眼睛占据整个视野。眼球转动，瞳孔直视镜内。
随着渡鸦的嘶鸣，穿透雾气音节还未落下，镜片深处崩开裂纹，黑暗涌进晶体吞没了望远镜所有视野。
方阵中吸气声连成一片，细碎的低语在队列间快速蔓延交织。
两声清脆的击掌压过呢喃。
“孩子们，这就是科尔武斯教学的核心。”导师放下双手，“情报、深度医疗、反魔法结界、追踪反制与幻术。如果对这些感兴趣，这片广阔的自然随时欢迎你们。”
林间光线收束，暮色下沉。
鞋底踩踏石板的杂音在主道上散开。新生顺着原路返回宿舍区，交谈声在夜风中起伏，夹杂着各大学院的名字。
路灯投下暖色光晕。
两名魔女走在前方，交谈声顺着夜风传来。埃莉诺迈开步子走上前去。
暗橙色单马尾在半空划出弧度，那名橙瞳少女转过身，抬高手臂挥动。
“你们好呀！”她语调上扬，“我肯定要去阿奎拉！那里的魔法赋能太对我胃口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借此直接打进帝国的魔法军团呢！”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叫莎夏。”
话音未落，莎夏膝盖弯曲蹲下，双手顺势搭在身旁蓝瞳少女肩头，偏过脑袋笑着说：“这是伊妮德。”
蓝瞳少女视线停滞在路面石砖上，双手在胸前攥紧衣角，骨节微微泛白，嘴唇打着颤。
“你、你们好……”她声音极低，“我、我准备去阿让特姆。”
埃莉诺停下脚步。
“莎夏，伊妮德，你们好。”她开口，“真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已经定下学院了。”
莎夏站起身：“难道你们还没想好吗？”
埃莉诺偏过头，视线与苏佩茜交汇，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皮靴踩踏落叶的微响。
“没关系的，反正参观时间不是还有整整一周吗？”
异瞳少女跨入路灯光晕，停在埃莉诺身侧。
“我也决定好去哪了。”她开口，“我准备去科尔武斯。”
没有停顿，异瞳少女屈膝蹲下，手掌覆上伊妮德头顶轻轻揉动，蓝瞳少女紧绷的背脊松懈了下来，身子前倾顺势缩进了她的怀里。
“我叫卡西娅。”异瞳少女下巴抵着伊妮德的发丝，“希望以后我们都能成为好朋友。”
莎夏咧开嘴角：“我也是！”
“我、我也是……”埋在卡西娅怀里的声音细若蚊蝇。
埃莉诺身姿轻舒，行了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我是埃莉诺。这位是我的朋友，茜茜。”
苏佩茜站在原地，未发一言。
“你的朋友长得好可爱啊，简直和伊妮德一样可爱呢！”莎夏目光移了过来。
苏佩茜眼角微抽，扯动嘴角露出几分略显生硬的笑意。
卡西娅站起身，双臂收拢将伊妮德顺势抱起。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卡西娅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埃莉诺两人，“你们也不用太着急，选你们心里感觉合适的就好。”
风吹散薄雾。五道影子并肩向宿舍区延伸，细碎的交谈声一路汇入夜色。
交汇口处，几人互道晚安。
鞋底踩踏楼梯地毯，两人推开五楼宿舍房门。
刚越过门框，埃莉诺双膝弯曲，身子前倾地砸向床铺，脸颊顺势埋进柔软被褥，只留半侧脸庞露在空气中。
“哎呀，好难选啊！”声音隔着布料传出，带出几分沉闷，“阿奎拉的魔法转换、魔法赋能，阿让特姆的魔法物质转化、魔导具，还有那个科尔武斯的灵魂学应用，还衍生出了幻术、反情报魔法和深度医疗这些新奇的东西……哎呀真难选啊，茜茜你去哪？”
她偏过脑袋。
几步外，苏佩茜正捧着刚送到的今日菜单，视线定格在羊皮纸面。
“茜茜！”埃莉诺拔高音量。
苏佩茜肩头微震，视线从纸面挪开。
“啊？！”她眨了下眼，“哦哦，学院啊，你去哪我就去哪。”
埃莉诺胸腔塌陷溢出长叹，翻动眼皮抛去一道无奈的视线，四肢随之松弛重新陷入床垫。
“果然问你和没问一样。”
纸页翻动发出沙沙声。
“今天这个新饮品——冰霜树莓冷萃，好像很好喝哎。”苏佩茜手指点着纸面，“我要点一份来尝尝。”
埃莉诺翻过身，后背贴平床面，视线越过床幔望向天花板。
“看来只能接着去各个学院看看了，指望你是没用了。”
黄铜齿轮咬合的低音在起居室门前响起。
传菜口木板滑开，金属托盘向外推入室内。两杯泛着红晕的冷萃果饮摆在正中，托盘角落额外多出一个小巧瓷碟，内侧叠放着几片切好的新鲜柠檬。
瓷碟边缘压着一张字条。苏佩茜走上前抽出纸张，上面留着几行炭笔字迹：
“听塔楼侍从说你们也点了这个！强烈推荐往里面加柠檬片哦！——莎夏”
文字末尾，画着一个炭笔勾勒的笑脸。
苏佩茜指尖捻起柠檬片投入杯中，伴随果肉沉下水面，细密气泡顺着玻璃内壁接连上浮绽开来。
“莎夏还蛮会喝的嘛。”她看着杯中翻涌的果色开口。
布料摩擦声靠近。埃莉诺跨出卧室，伸手端起托盘上的另一杯饮品。
“莎夏不但人挺好，想不到品味还挺好。”她含住杯沿抿入一口，“看来我们只能多去参观，才能知道去哪个学院了。”
杯体倾斜，冰块撞击玻璃内壁传出脆响。苏佩茜咽下果饮，迎着视线点下头。
日升月落。接下来的六天里，两人相继穿梭在三大院系的走廊与演练场间。
第六日入夜。五楼起居室。
苏佩茜靠着沙发软垫，手里握着银质刀叉。瓷盘里卧着半只刚出炉的深海金焰龙虾，雪白肉质表面覆着一层微焦的热融芝士，底部汪着一摊色泽鲜丽的红虾浓油。刀刃压碎脆硬芝士外壳，热油溢出包裹肉块，银叉刺透龙虾肉递进嘴里，齿列咬合咀嚼，滚烫油脂与海鲜清甜在唇齿间散开。
对面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埃莉诺眼睑微颤，双眼猛地睁开。
“茜茜！我决定好了，就去那！”
刀叉没有停顿。苏佩茜咽下口中食物，腮帮微动。
“哦哦，已经决定好去那了吗，那明天我就和你一起去投名吧。”
埃莉诺撑起身子，手掌重重拍击实木桌面。
“学院学习终于要开始了吗，好兴奋呀！”
音节夹杂着掌心拍击的闷响在起居室传开，震动顺着木纹传导至瓷盘底座，边缘汪着的红虾浓油受力弹入半空，几滴黏烫的橙红液体径直拍在苏佩茜脸颊上。
视线聚焦，埃莉诺看清了那几个油污点，手掌离开桌面一把抓起旁边的亚麻方帕，身子前倾探过桌面，贴上苏佩茜脸颊快速抹开油渍。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苏佩茜视线越过方帕，目光落在桌面的残余虾壳上，没有半点恼怒的反馈。
“学院里吃饭是吃食堂吗，还是说可以像现在一样点呢。”
布料摩擦声停息。擦拭脸颊的手臂僵在半空。
几秒的沉默过后，埃莉诺喉咙微动，挤出一个单音节。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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