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星露。”
“性别。”
“……女。”
沧海城，内河区治安局审讯室。
狭小密闭的房间灯光惨白刺眼，墙面泛着冷硬的水泥灰，铁质座椅透着入骨凉意。
星露脊背微微绷着，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十指局促地扣在大腿上反复捻动、扭捏交缠，浑身都透着拘谨不安。
桌后负责笔录审问的中年治安官江河抬眼，淡淡扫过桌前少女。
方才生死绝境触发十字军序列模板彻底载入完毕后，她那头原本廉价漂染的淡黄发丝，早已被圣光涤荡干净，尽数化作温润柔和的亚麻色，发丝细软服帖，质感干净自然，半点染烫痕迹都无。
少女肌肤白皙细腻，眉眼生得清秀规整，一双鹿眼湿漉漉水光涟涟，此刻怯生生垂着眼帘，视线躲闪游离，始终不敢直视桌前审问的治安官。
江河暗自轻叹，心底五味杂陈。
单看模样性子，就是个安分内敛、乖巧懂事的普通女学生，怎么会牵扯出这般事情……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到这吗？”
江河指尖扣着桌面，语气沉敛严肃，公事公办的审问口吻压了下来，氛围瞬间紧绷。
“知道啊……”
星露肩膀微微缩了缩，嗓音发软，心底虚得厉害，小声开口：
“过来录口供的嘛，毕竟我是这次灾厄异变事件的受害者……”
“没错，但我们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江河指尖翻过桌面上叠放的纸质卷宗，纸张摩擦发出细碎声响，缓缓开口：
“星露，沧海二中高三在读学生，网名花奈咪……”
说到这个网络昵称，江河刻意顿住话音，放缓了语速。
“异变案件发生前一日，你与涉案病变犯罪嫌疑人，在直播平台直播间内存在疑似不正当私下交易，嫌疑人曾为你打赏数枚舰长礼物……”
“并且双方敲定约定，于今晚夜间线下见面。”
话音落下，星露脖子不自觉地往下缩，脑袋埋得更低，额前亚麻色碎发垂落遮住眉眼，耳根唰地烧红。
难堪、窘迫瞬间裹住全身，脸颊发烫。
真是丢死人了。
这位江长官已经格外顾及她的脸面，措辞比较克制，没有把话说得露骨。
江河抬手理了理卷宗边角，压下心底微妙情绪，继续说道：
“按照序列觉醒检测结果来看，你觉醒正统序列81，十字军，品级不低，天赋底子极好，往后前路一片坦荡。”
“既然拥有这般优质觉醒序列，为什么还要去干……干这种糊涂事？”
为什么？
星露心底疯狂哀嚎，满心无奈茫然，她自己也压根说不清缘由。
纤细指尖局促地绕着指节反复打圈，大脑飞速梳理原身残留记忆，拼凑前因后果。
“那个……马上就要高中毕业，我一直迟迟没能觉醒序列，我当时以为……”
江河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缓和几分，这个说辞合乎情理，完全站得住脚。
绝大多数适龄少年，都会在高三学年迎来序列觉醒。
若是毕业节点前彻底没能觉醒，往后年岁增长，觉醒概率会断崖式下跌，几乎彻底断绝觉醒可能。
这是公认的铁律。
人类超凡序列觉醒概率仅有二十分之一，一所普通高中班级里，一届也就两三名幸运儿能够成功觉醒。
市面上倒是流通高阶人工觉醒药剂，能小幅撬动觉醒概率，可药剂天价昂贵，根本不是普通底层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开销。
每一年，都有大批高三学子卡在毕业节点觉醒失败，困在自我否定里深陷心理低谷，难以自拔。
江河看向眼前少女，暗自感慨：这般处境下，这姑娘心性还算通透，起码懂得自己想办法谋生，只是走的路子歪了，太过冲动糊涂。
“咳咳。”江河轻咳一声，就此敲定事件定性，语气松快不少。
“万幸双方没有达成线下碰面，未形成既定事实，连犯罪未遂都算不上，这件事就此从轻处置。”
“稍后通知你的家属，来治安局签字领人即可。”
星露垂着的眉眼一动，脸色暗淡了几分，褪去窘迫，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轻声开口：
“那个，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江河握着签字笔的手顿住，笔尖悬在纸面停滞不动。一旁陪同笔录的年轻助手，也瞬间挪开卷宗，诧异转头看向座椅上的少女。
“啊？”江河愣在原地，满是意外。
星露闭眼梳理原身残缺的原生记忆，缓缓开口：
“我父亲生前在治安体系做外勤辅助工作，没有正式编制，属于临时外勤协勤。”
脑海里破碎的记忆碎片缓缓铺开，裹挟着底层小人物的无奈与悲凉。
“早前一次外勤协助侦办灾厄罪犯的任务里，出了车祸离世。”
话说得委婉克制，可局内人都心知肚明。
哪里是什么意外车祸，分明是穷凶极恶的异变罪犯、地下势力报复行凶，买凶灭口。
那些亡命之徒，从不会顾及对方有无编制、是否只是底层临时工。
江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头沉郁。
沧海城近年安防经费紧缺、警力不足，常年大批量招募无编制外勤协勤，这类因公遭报复惨死的底层人员，早已数不胜数。
身旁助手立刻抽出归档户籍卷宗，翻出星露父亲的备案资料递上前。
江河快速扫过纸上死亡备案、案件备注，胸腔微微发闷，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平复心绪。
“我母亲是城区公立医院护士，前几年全域疫病肆虐期间，在岗感染，没能救回来。”
回溯记忆的瞬间，星露微微失神，心底泛起真切酸涩。
穿越而来的她，前世原生父母职业、离世缘由，和这具身体的双亲几乎一模一样。
共情瞬间涌上心头，心口泛起闷涩的痛感。
若是前世自己亲历这般家破人亡的境遇，孤身留在乱世孤城，结局恐怕只会更狼狈凄惨。
她褪去方才扭捏局促的小家子气周身裹上一层淡淡的孤寂，整个人安静下来。
江河听完所有身世，脸色彻底僵住，心底又愧又悔。
方才翻看卷宗时，他还暗自腹诽，看着乖巧干净的女学生，私下行事荒唐不自爱。
此刻知晓全部过往，他恨不得亲自骂自己几句，以恶意揣测孤苦无依的苦孩子，实在太过刻薄。
审讯室密闭无声，惨白灯光落下，空气凝滞，陷入尴尬又沉闷的死寂。
“那个，案情笔录、身世情况，差不多都核对完了。”
江河率先打破压抑的沉默，语气放软，褪去所有审问锋芒，温和开口：
“时间太晚了，我和同事顺路，送你回家。”
他抬腕看向腕表，指针划过夜间零点五十分，深夜将近凌晨。
“没关系，长官，我住处离内河区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不麻烦你们。”星露连忙轻轻摆手，不愿再给公职人员添多余麻烦。
“无妨，顺手的事。”江河摆了摆手，态度笃定。
深夜街巷隐患丛生，孤身少女独自返程，他实在放心不下。
他沉吟片刻，从制服内袋摸出一张名片，轻轻推到少女面前。
“我叫江河，内河区治安局外勤队长，这上面有我的私人办公电话。”
“往后遇到难处、碰到麻烦，或是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对上江河沉稳恳切、不容推辞的眼神，星露缓缓抬起纤细双手，指尖轻轻捏住名片，稳稳拢在微凉掌心。
哦豁，他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