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刚把锄头插进土里,腰还没直起来,脚踝一凉。
一条龙尾从草丛里伸出来,缠住了他。
鳞片擦过裤腿,力道不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菜地。
萝卜苗歪了两棵。
……操。
"小姐,你压我萝卜苗了。"
草丛里传出很轻的喘气声。像是憋着不敢出声那种。
然后一颗白色的脑袋从蕨叶里探出来。动作很慢,先露一只眼睛,又缩回去,再探出来。反复了两次。
(这什么,害羞吗?)
少女半张脸糊着泥,额前两支短角,肩膀到锁骨全是血。她盯着林恩手里的锄头,喉结滚了一下。
"别……杀……"
林恩沉默了两秒。
手指在锄柄上敲了两下。
(转生到这破地方三年了。会骂人的蘑菇见过,收过路费的史莱姆见过,隔壁铁匠喝醉了抱着风车喊老婆也见过。)
(长角长尾巴的姑娘——头一回。)
"不杀你。"
他弯腰把锄头放到一边。放得很轻,锄刃朝下。
少女尾巴反而缠得更紧了。脚踝咔了一声。
林恩低头,眉头跳了跳。
(……这是恩将仇报?)
"松点。再缠我只能把你拎起来了。"
少女盯着他,嘴唇发白,下巴绷得死紧。
"人族……都是骗子……"
(好家伙,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我上辈子被甲方骗的时候也没这么大怨气。)
"这话说的。我又没骗你。"
林恩蹲下来,伸手去看她肩上的伤。
手指刚碰上去——
少女张嘴就咬。
快得很。
但林恩更快。两根手指按住她额头,稳稳的,像按住一只炸毛的猫。
她咬了个空。尾巴使劲一勒,旁边石头裂开一道缝。
林恩看看石头。
又看看自己裤腿上那道白印。
(……我新裤子。)
"还有劲勒石头呢。喊救命倒喊得挺利索。"
少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倔强得很。
"不许碰。"
"行。你自己止。"
林恩站起来就走。步子不快不慢。
(不管她。让她自己待着。反正也死不了……大概。)
走出三步。
身后草叶响了。
他没回头。
(别回头。回头就输了。)
又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龙角磕石头的声音。然后是闷哼。很短,像是硬憋回去的。
(……)
(妈的。)
林恩停下脚。
"你这碰瓷技术,搁我上辈子能月入过万。"
少女听不懂"上辈子"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语气。抬头瞪他。眼神凶,但说实话没什么威慑力。脸上全是泥,凶也凶不到哪去。
"什么……意思?"
"没什么。一个加班加到死的地方。"
(跟她说这个干嘛。她又不懂996。)
林恩折回去,拔出腰间的菜刀。刀刃上还沾着早上切葱的味儿。
少女尾巴立刻竖起来,鳞片一片片张开,整个人往后缩。
(怕了?)
(也对。谁看见菜刀不怕。)
"别动。切菜用的。"
刀落下去。
缠在锁骨下的黑色铁环断成两截,掉进泥里,滋滋冒烟。
少女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张着。像是脑子还没跟上发生了什么。
(……吓到了?)
铁环上爬着细小的符文,断口还在扭。林恩用刀尖拨了拨,符文贴上刀刃,下一秒化成灰。
少女盯着菜刀,盯了好几秒。
"你……用厨房刀……砍断了缚龙环?"
"缚什么?"
"缚龙环。"
"哦。"
(名字挺唬人。质量不行啊。)
林恩把刀在草上蹭了蹭,拇指试了试刃口。还行,没卷。
"名字起得挺大,东西不经砍。"
少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这刀确实快。早上切葱的时候就觉得了。没想到砍铁环也这么利索。)
(……等等,我刚才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算了。反正她都看见了。)
林恩把她抱起来。
很轻。
轻得不像话。像抱一捆干柴。
(龙都这么轻的吗?还是她饿的?)
尾巴垂在他胳膊外面,鳞片蹭着袖口。少女手指抓着他衣领,指甲很尖,抓出几道线头。想松手,没力气,只好攥得更紧。
"放我下来。"
"你能走?"
少女抿嘴,把脸别向一边。不说话了。
(不说话就是不能走。)
林恩低头看她。
"你能飞?"
少女耳尖动了一下。
没吭声。
(那就是不能。)
"那闭嘴。"
小屋在坡下。木门上挂着干辣椒,门口蹲着一只灰鸡。
灰鸡看见少女的尾巴,翅膀一拍,冲进柴堆,撞翻了半摞劈好的木头。
(……这鸡比她反应大多了。)
少女抬眼看了看小屋。
"这里没有结界。"
"有篱笆。"
"篱笆挡不住追兵。"
"能挡隔壁的羊。那只羊比追兵烦多了。"
少女又看他。眼神变了一点,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你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
林恩踢开门,把她放到床上。不算温柔,但也没摔。
"后山占我萝卜田的伤员。"
(反正不管你是谁,占了我的地就得赔。)
少女咬牙,手指攥着床单。
"我会带来灾祸。"
"我今年灾祸够多了。"林恩开始数,"春天鸟啄种子,夏天井绳断了,秋天南瓜让野猪拱了仨。你排队。"
少女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准备好了一肚子严肃的话,结果全被堵回去了。
(……她表情好奇怪。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勇者,不吃这套。)
林恩从柜子里翻出干净布条,又从灶台端来一碗水。碗边有个缺口。
"名字?"
少女偏头,下巴抬了抬。那点仅剩的倔强全写在脸上了。
"不告诉人族。"
"行。白毛。"
"我有名字!!"
"那你说啊。"
少女闭嘴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好可爱。不对,我在想什么。)
(她是龙。龙。会喷火的那种。别被外表骗了。)
林恩点头,把布条按到她肩上。
"白毛,忍着。"
"别叫我白毛。"
"那叫角角?"
少女尾巴抽在床板上。
咔嚓。
床板裂了。裂得很干脆。
林恩看着那条裂缝。
手停住了。
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的床。)
(我自己做的床。)
(用了三棵树。三棵。)
"……这床我自己做的。"
"赔。"
"你说得真顺。"
"赔。"
"先把命赔回来再讲家具的事。"
林恩手掌覆在伤口上。
没有咏唱,没有法杖。
淡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淌下去。血止住了,翻开的肉一点点收拢。
少女牙关咬得很紧,一声没吭。但尾巴从床沿垂下来,尾尖无意识地勾住了林恩的靴子。
她盯着自己的肩。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这眼神……认出来了?)
"高位治愈术……没用阵……"
"别动。没好全。"
"你是圣职者?"
"种菜的。"
"……骗人。"
"我骗你有饭吃吗?"
话音刚落。
少女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小。
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格外清楚。格外——
(…………)
屋里安静下来。
林恩慢慢转头,看向她的肚子。
少女把脸埋进枕头。
耳朵红了。
尾巴尖缩了一下。
(……龙也会饿的吗?)
(不对,她说过什么补魔来着。)
"龙族……受伤后需要补魔。"
"补魔就补魔,怎么听着跟要加餐似的。"
(其实就是要加餐吧。绝对是。)
林恩走到灶边,掀开锅盖。
昨天剩的土豆炖肉还在。拿鼻子闻了闻。
还行。没馊。
(本来是明天的早饭……算了。)
他盛了一碗,想了想,又拿出两个面包。
回头的时候,少女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鼻尖动了动,眼睛跟着锅的方向转。
那眼神——
(像我家灰鸡看见虫子的时候。)
(不对,比那还亮。)
"能吃?"
"能。"
碗刚递过去。勺子还没放。
少女直接端碗。
肉没了。土豆没了。汤没了。
碗底干净得反光。
林恩手悬在半空,勺子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我饭呢?)
(我就盛了一碗啊。)
"……勺子呢?"
少女鼓着腮帮子,含糊开口。
"锅里还有吗?"
"你先把碗还我。"
她把空碗递回来。碗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目光落在锅上,没移开。
(这眼神。我懂了。她不是在看锅。她是在看锅里的肉。)
林恩挡住灶台。
"伤员不能暴饮暴食。"
少女尾巴慢慢绕过他的腿,去够锅柄。动作很轻,像偷东西。
(被我发现了吧。)
(尾巴都在抖,还装镇定。)
林恩按住尾巴。
"别用尾巴偷菜。"
少女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
"我快死了。"
"刚治好。"
"又快了。"
(……这什么逻辑。但她表情是认真的。)
(龙族的补魔到底是什么原理?不管了。先让她吃。)
林恩盯着她。
少女盯着锅。
三秒。
林恩败了。
肩膀垮下来。
(每次都这样。一跟她对视就输。)
(上辈子被甲方坑也是这样。明明知道不该让步,但看着对方的眼睛就是硬不起来。)
(……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半锅。不能再多。"
少女抱着锅坐在床边,吃得很安静。
没有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咽得很干净。锅底刮到发亮。尾巴尖在床沿轻轻晃。
(……这吃相,倒是不像龙。像我家那只灰鸡。)
(不对,灰鸡没她好看。)
(我在想什么。)
林恩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勺子。
"你真是龙?"
少女把最后一块土豆咽下去。
"嗯。"
"会喷火?"
少女抬手,指尖冒出一点黑火。火苗很小,跳了两下。
屋梁上的蜘蛛缩进了缝里。
林恩拿湿布盖住她的手。
"屋里不许明火。"
少女看着湿布。
"你不怕?"
"怕烧房子。"
"怕我。"
(……怕。但不是那种怕。)
(说不上来。就是——不想让她受伤。明明刚认识。)
(我是不是有病。)
"你现在欠我一张床、半锅肉、两块面包、一条裤腿。"
少女眨了眨眼。数了数。好像确实在理。
"我没钱。"
"看出来了。"
林恩收走锅,转身洗碗。
(其实也没指望她有钱。龙族公主流落到这种地方,能有钱才怪了。)
(等等。公主?我怎么知道她是公主?)
(……直觉。种菜的直觉。)
身后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少女光脚踩地,走了两步,膝盖软下去。
林恩没回头。伸手一捞,稳稳扶住她后背。手掌贴着脊梁骨,感觉那排骨头硌手。
(太瘦了。龙都不吃饭的吗?)
"你这恢复速度,配不上你那饭量。"
少女抓着他袖子,抬起脸。
"你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
(因为后山躺着个人,不救的话晚上睡不踏实。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了。对我来说够了。)
"后山躺着个人,不救晚上睡不踏实。"
"我是龙。"
"龙也算人形伤员。"
"追我的人会杀你。"
林恩拧干布,擦她脸上的泥。擦得不太仔细,下巴上还剩一点。
少女没躲。睫毛压下来,尾巴在地上轻轻摆了一下。
(她没躲。)
(……为什么不躲?)
"他们很强。"
"多强?"
"有圣剑,有封印枪,有能打穿龙鳞的弩。"
林恩把脏布丢进盆里。水花溅出来一点。
(圣剑。封印枪。打穿龙鳞的弩。)
(听着确实挺麻烦。)
(但那又怎样。)
(她刚才吃了我半锅肉。)
(吃了我的肉就是我的人了。——不对,什么我的人。)
(是我的伤员。)
"听着挺麻烦。"
少女指尖攥紧他袖口。袖口已经破得不能补了。
"把我交出去,你能活。"
林恩低头看那只手。
指甲很尖。指尖在抖。
(在怕。)
(怕我真的把她交出去。)
(……我有那么像坏人吗?)
"你刚吃了我半锅肉。"
"嗯?"
"吃完饭就把客人交出去,我家没这规矩。"
(其实有。但对她没有。)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她耳朵红了。可能是因为她尾巴勾着我靴子。可能是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像灰鸡看虫子。)
(不对。不是灰鸡。灰鸡没有那种眼神。)
少女慢慢抬头。
林恩转身,从墙上取下旧斗篷,盖到她肩上。斗篷有点短,只盖住一半。
"今晚睡床。别再砸了。"
"你呢?"
"我睡椅子。"
少女看向椅子。又看向裂开的床板。椅子腿还不平,垫了块砖头。
"你很穷。"
"谢谢。"
(确实穷。但被一条龙说穷,感觉怪怪的。)
她拉住斗篷边缘,小声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
"我以后赔你。"
林恩把洗好的锅扣到架子上。
"先从少吃一碗开始。"
少女立刻摇头。摇得很快。
"赔钱行,少吃不行。"
"你不是没钱吗?"
"以后抢。"
"抢谁?"
"追兵。"
林恩回头看她。
少女坐在床边。白发乱糟糟,脸上还沾着泥。但眼睛很亮。
讲得很认真。
"他们有钱。"
(……这逻辑。竟然无法反驳。)
"有道理。"
林恩把门闩插上。
门外林子里传来鸟群起飞的响动。翅膀扑棱声很密。
少女身体一下子绷住了。尾巴缩到斗篷下,指尖攥着斗篷边,指节发白。
"来了。"
林恩吹灭油灯。屋里只剩灶膛的红光。
他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条缝。
坡上三点火光。火光下有人影。金属碰撞声从林间传来,越来越近。
少女压低嗓子,声音发紧。
"别出去。缚龙环断了,他们能闻到残留的魔力。"
林恩看了眼灶台边的菜刀。
又看了眼床上的少女。
(三个人。有弩。有火。)
(我有一把菜刀和半锅剩肉的体力。)
(够了。)
(大概。)
"白毛。"
"我有名字。"
"那就活到能告诉我的时候。"
少女怔住了。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尾巴尖从斗篷底下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轻。像是怕被发现。
(……被发现了。)
林恩拿起菜刀,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屋里,吹得斗篷角翻起来。
门外三点火光停在篱笆前。
最前面的人举起弩。弩尖对准木门。
"屋主,交出龙种。"
林恩站在门槛上,菜刀垂在身侧。风吹动衣角。
(来了。)
(正好。)
(我还没跟他们算萝卜的账呢。)
"你们踩我菜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