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龙娘赖饭

作者:四月TI 更新时间:2026/6/12 18:45:52 字数:4216

篱笆外的人没动。

三支弩对着林恩,弩臂上银线亮着,木门上挂的辣椒串被震得啪啦响,掉了两颗干辣椒在地上。

最前面那个披灰斗篷,胸前挂铜牌,牌边磨白了,上面压着个狮鹫。他站得很正,脚踩在菜地边上,泥印子压得死实。

"屋里那东西,跟你没关系。"

林恩低头看了眼菜地。

萝卜苗断了七棵。有一棵根都拔出来了,须子朝天翘着。

"赔。"

灰斗篷顿了一下。

后面矮个男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完还啧了一声。

"听清楚,我们要的是龙。"

"我也说清楚了。"

林恩抬手指向泥地,手指很稳。

"七棵萝卜,一棵按成品算。排水沟也踩坏了,另算。沟上个月刚挖的,土还没实。"

矮个男人把弩抬高半寸。

"再废话连你一块带。"

林恩看着弩尖,往前迈了半步。

"带哪去?"

灰斗篷按住矮个男人的弩,手指扣在弩臂上,力道不轻。

"只拿目标,不动村民。你开门,今天的事翻篇。"

"门后头没你们要的东西。"

"缚龙环的残味就在这屋里。"

林恩低头闻了闻袖子,又闻了闻另一只。

"可能是肉味。昨晚炖的,锅盖没盖严。"

矮个男人忍不住了,扣下扳机。手指扣得急,指节发白。

银弩箭离弦,破风声很短。

林恩抬手,两指夹住箭头。像夹一根筷子。

弩弦还在颤,嗡嗡响。矮个男人的笑卡在喉咙里,嘴角还翘着。

林恩捏着箭翻了个面。

"这玩意儿打人挺疼吧?"

没人接话。风把篱笆上的藤吹得沙沙响。

灰斗篷手背青筋鼓起来,慢慢拔出腰间短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轻,他习惯了。

"哪座塔的?"

"种菜的。"

"种菜的接不住破魔弩。"

"你们弩不行。"

林恩把箭丢回去。手腕一抖,没怎么用力。

箭插进矮个男人脚边泥里,尾羽还在晃,嗡了两声才停。

矮个男人往后退半步,鞋跟撞上石头,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扶住旁边人的肩膀。

屋里,少女压着门缝往外看,斗篷裹到下巴,只露出两只角尖。尾巴尖从斗篷底下探出来一点点,又缩回去。

灰斗篷也看见了那对角。

他手指敲了两下剑柄,节奏很稳。

"确认了。"

后面两人同时抬弩,动作整齐,像练过很多次。

林恩往旁边移了半步,肩膀刚好挡住门缝。

"听不懂是吧。"

灰斗篷盯着林恩的手。那只手空空的,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手上了。

"你保不住她。交出来,十枚金币。"

矮个男人急了,往前挤。

"队长,跟这泥腿子废什么话?腿打断拖开就完了。"

灰斗篷没理他。眼皮都没抬。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瓶里装着黑色粉末。瓶口打开,粉末往林恩脚下飘,落到泥地上摆成一个圈。落得很均匀,像画上去的。

少女在屋里出声,嗓门压得很低。

"别踩。"

林恩低头看了看。

圈里有几颗粉末黏上靴底,黑色的,很显眼。

灰斗篷把瓶子收回怀里,下巴微抬。

"缚魔尘。你现在用不了魔力。"

林恩抬起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粉末掉回泥里,靴子底干干净净。

灰斗篷握剑的手停住。手指还扣在剑柄上,但没拔出来。

林恩踩了踩地,把泥踩实了一点。

"脏。"

矮个男人骂了句脏话,扔下弩拔刀冲过来。靴子踩得泥水四溅。

"装够了没!"

林恩没退。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手上了。

矮个男人的刀劈到一半,菜刀从下往上一磕。

当啷。

声音很脆。长刀飞过篱笆,扎进树干,刀柄还在晃。

林恩顺手用刀背拍在他护腕上。力度不大,像拍灰。

咔。

矮个男人跪下,整条胳膊贴着身侧,额头顶着泥地,半天没抬起来。膝盖陷进泥里,裤子湿了一片。

灰斗篷举剑的动作僵在半空。剑尖对着林恩,但没刺出去。

另一个弩手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里很清楚。

林恩看向他。

"还来?"

弩手把弩放低,放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灰斗篷沉着脸,慢慢把剑收回鞘里。剑入鞘的声音很轻,但手指在鞘口停了一下。

"撤。"

矮个男人从泥里抬头,脸上糊着泥,狼狈得很。

"队长!"

"闭嘴。"

灰斗篷拖起矮个男人,转身进林子。走出几步,他停住,侧脸开口。风把他灰斗篷吹起一角。

"屋主。你拦的东西,会吃掉你这座山。"

林恩蹲下,把断掉的萝卜苗扶起来,用手指把根按回土里。按不回去了,根断了。

"先赔钱。"

灰斗篷丢来一个钱袋。

钱袋落在篱笆内,发出沉响,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林恩拎起来掂了掂,又捏了捏。

"沟的钱不够。"

林子里脚步声乱了一下,没人回头。树枝晃了几下,归于安静。

木门开了。

少女扶着门框,脸色比刚才好些,但手指还扣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她看着林恩手里的菜刀,又看向篱笆外的泥地。地上多了几个脚印,还有那把扎进树干的长刀。

"你真是种菜的?"

"嗯。"

"种什么菜?"

"能吃的。"

"那你的刀……"

"切肉也用。"

少女沉默下来。尾巴从斗篷下拖出来一点,在门槛上拍了一下。

林恩回屋,把钱袋倒在桌上。金币滚了一桌,还有几块碎银,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少女盯着金币,尾巴从斗篷下探出来,慢慢地、悄悄地圈住一枚。动作很轻,像猫偷鱼。

林恩用菜刀柄按住金币。

"干嘛?"

少女抬头,眼神很镇定。

"抢的。"

"人家赔我的。"

"我也有份。"

"你那份是砸床。"

少女把尾巴收回去,收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我可以赔。"

"你刚才想偷我金币。"

"预支。"

"你们龙族词挺多。"

林恩把钱收进罐子,特意放到高柜上。放的时候还拍了拍罐口。少女抬头看柜子,又低头看自己的尾巴长度,算了算,放弃得很干脆。

她坐回床边,伤口已经合拢,可肩上残留着黑线,黑线沿着锁骨往下爬,碰到斗篷边缘又缩回去,像怕光。

林恩拿来剪刀。

"斗篷脱了,我看看。"

少女抱紧斗篷,下巴压在领口上。

"不。"

"你伤口有东西。"

"我自己看。"

"你脖子能拧一圈?"

少女试着低头,角差点戳到胸口,身子歪了一下。

林恩把剪刀放桌上。

"我不碰你,剪布。"

少女盯着他半天,慢慢松开斗篷。手指一根一根放开的,很不情愿。

布料剪开一小口,肩上的黑线露出来。线纹很细,贴着皮肤游动,碰到林恩指尖时,直接断了一截,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少女吸了口气,肩膀抖了一下。

"你碰它,它断了。"

"嗯。"

林恩用指腹压住黑线,沿着锁骨往外抹。动作很慢,像在擦桌上的油渍。

黑线一段一段碎开,化成灰落到床单上。灰很细,风一吹就散。

少女低着头,白发从脸侧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尾巴尖在床边绕圈,绕到第三圈,轻轻碰了碰林恩手背。碰完立刻缩回去。

"疼?"

少女立刻收回尾巴,动作比刚才快三倍。

"不疼。"

"那别戳我。"

"我没戳。"

"尾巴戳的也算。"

少女耳尖泛红,嘴硬得很快,快到像提前练过。

"龙尾有自己的想法。"

"那让它赔床。"

"它没钱。"

林恩把最后一段黑线抹掉,手指停在她肩侧那块小小鳞片上。鳞片原本发黑,黑线散后,边缘露出一点白,像脏东西被擦掉了。

少女盯着那块鳞片,呼吸卡了一拍。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床单。

"变回来了。"

"原来什么色?"

"白的。"

"挺好,跟头发配。"

少女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不问我是谁?"

林恩把脏布丢进盆里,水溅出来一点。

"你会说?"

少女摇头。

"那问了也白问。"

"你不怕收留麻烦?"

林恩指着桌上的钱罐。

"麻烦刚赔了钱。"

少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门外的灰鸡突然叫起来,叫得很急,翅膀拍得啪啪响。

林恩拿起菜刀,推开窗。

篱笆边趴着一个小孩,脸上蹭着泥,手里攥着一根断箭。看见林恩,他立刻举起手,举得很高,断箭还在另一只手里晃。

"林恩哥!我没偷!捡的!"

林恩把菜刀放下,靠在窗台上。

"托比,大半夜趴我篱笆干嘛?"

小孩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拍得很用力,啪啪响。

"村口来了人,穿白披风,马比村长家牛还高。他们问谁家后山有屋。"

林恩看了眼少女。

少女的手抓住床单,指甲陷进布里。

"白披风?"

托比探头往屋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林恩哥,你屋里藏人啦?"

林恩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关得不算轻,门框震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看见角了。"

"晾衣架。"

托比一脸怀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晾衣架会动?"

"高级款。"

"哦。"

小孩很好骗,但没完全骗住。他把断箭递给林恩,递的时候手往后缩了一下,又伸回来。

"这个从村口那人马鞍上掉的,铁匠叔让我送来。他说上面有教会印,别碰。"

林恩接过断箭。

箭杆白得发灰,尾端刻着小小太阳纹。握在手里不重,箭头却往掌心钻,像有东西在里面动。

少女在屋里开口,隔着门也能听见发紧的气音。

"别拿进来。"

托比吓了一跳,往后弹了一步。

"晾衣架说话了!"

林恩把断箭插进柴堆,箭杆没进去一半,卡在木头缝里。

"回家,别往村口凑。"

"村长让我喊你去,说你识字。"

"我不识。"

"你上次帮他看账本了。"

"那是看他少给我南瓜钱。"

托比踮脚往屋里看,踮了两次才够到窗台。

"林恩哥,白披风说了,谁要藏龙,全村一起定罪。"

林恩收起笑。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拿箭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一个金头发的大哥。腰上挂着会发光的剑,旁边还有个姐姐,穿铁裙子,走路哐哐响。"

屋里传来床板裂开的声。不大,但很清楚。

少女压着嗓子。

"勇者小队。"

托比瞪圆眼,嘴张成O形。

"勇者?来咱村?林恩哥,你是不是又种出会唱歌的土豆了?"

"回家。"

"可村长……"

林恩从钱罐里摸出一枚铜币,塞进托比手里。铜币还带着罐子里的温度。

"买糖。顺便跟村长说,我睡了。"

托比看着铜币,又看了看屋门。门关得很严。

"那白披风来了呢?"

林恩把菜刀别回腰间,刀鞘扣得很紧。

"让他们排队赔萝卜。"

托比跑了。跑得很快,泥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脚步声远去,屋里安静得只剩木柴噼啪声。

少女从床上下来,扶着墙走到门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我走。"

林恩转身。

"走哪去?"

"离开这。"

"你站都站不稳。"

"他们会烧村。"

"你刚才也说追兵很强。结果那几个赔了钱走的,连我排水沟都不敢修。"

少女抬手按住胸口。黑线已经没了,皮肤下却有暗色在游,像墨水在水里散开。

"勇者不一样。他手里有圣剑。"

"圣剑能赔床?"

"你别闹。"

少女声音压低,尾巴垂在地上,尾尖一点一点拍着地面。

"那把剑砍过龙王的角。"

林恩把断箭从柴堆里拔出来。

箭头碰到他掌心,太阳纹亮了一下,又灭了。像眨了一下眼。

他随手一捏,箭头碎成粉,从指缝漏下去。

少女看着他手里的粉末,半晌没动。尾巴也停了。

林恩拍掉掌心的灰,拍得很随意。

"问你个事。"

"嗯?"

"勇者有钱吗?"

少女愣住。

林恩打开门,夜色里,村口方向传来钟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响完,远处火光升起,橘红色的,把半边天染了。

托比的喊声从坡下传来,急得破音,嗓子都劈了。

"林恩哥!他们把村口围了!金头发的让你带晾衣架过去!"

少女抓住林恩衣角,抓得很紧,布料皱成一团。

"别去。"

林恩低头看了看被抓皱的衣角,用手指把褶子抹平。抹不平。

"白毛。"

"我有名字。"

"回来再讲。"

他把菜刀插回刀架,从墙上取下一根旧鱼竿。鱼竿很旧,竿身有裂纹,线轮缺了一角。

少女看着鱼竿,脸上空了一下。

"你拿这个?"

林恩推门出去。

"圣剑要是赔不起床,拿剑抵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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