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外的人没动。
三支弩对着林恩,弩臂上银线亮着,木门上挂的辣椒串被震得啪啦响,掉了两颗干辣椒在地上。
最前面那个披灰斗篷,胸前挂铜牌,牌边磨白了,上面压着个狮鹫。他站得很正,脚踩在菜地边上,泥印子压得死实。
"屋里那东西,跟你没关系。"
林恩低头看了眼菜地。
萝卜苗断了七棵。有一棵根都拔出来了,须子朝天翘着。
"赔。"
灰斗篷顿了一下。
后面矮个男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完还啧了一声。
"听清楚,我们要的是龙。"
"我也说清楚了。"
林恩抬手指向泥地,手指很稳。
"七棵萝卜,一棵按成品算。排水沟也踩坏了,另算。沟上个月刚挖的,土还没实。"
矮个男人把弩抬高半寸。
"再废话连你一块带。"
林恩看着弩尖,往前迈了半步。
"带哪去?"
灰斗篷按住矮个男人的弩,手指扣在弩臂上,力道不轻。
"只拿目标,不动村民。你开门,今天的事翻篇。"
"门后头没你们要的东西。"
"缚龙环的残味就在这屋里。"
林恩低头闻了闻袖子,又闻了闻另一只。
"可能是肉味。昨晚炖的,锅盖没盖严。"
矮个男人忍不住了,扣下扳机。手指扣得急,指节发白。
银弩箭离弦,破风声很短。
林恩抬手,两指夹住箭头。像夹一根筷子。
弩弦还在颤,嗡嗡响。矮个男人的笑卡在喉咙里,嘴角还翘着。
林恩捏着箭翻了个面。
"这玩意儿打人挺疼吧?"
没人接话。风把篱笆上的藤吹得沙沙响。
灰斗篷手背青筋鼓起来,慢慢拔出腰间短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轻,他习惯了。
"哪座塔的?"
"种菜的。"
"种菜的接不住破魔弩。"
"你们弩不行。"
林恩把箭丢回去。手腕一抖,没怎么用力。
箭插进矮个男人脚边泥里,尾羽还在晃,嗡了两声才停。
矮个男人往后退半步,鞋跟撞上石头,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扶住旁边人的肩膀。
屋里,少女压着门缝往外看,斗篷裹到下巴,只露出两只角尖。尾巴尖从斗篷底下探出来一点点,又缩回去。
灰斗篷也看见了那对角。
他手指敲了两下剑柄,节奏很稳。
"确认了。"
后面两人同时抬弩,动作整齐,像练过很多次。
林恩往旁边移了半步,肩膀刚好挡住门缝。
"听不懂是吧。"
灰斗篷盯着林恩的手。那只手空空的,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手上了。
"你保不住她。交出来,十枚金币。"
矮个男人急了,往前挤。
"队长,跟这泥腿子废什么话?腿打断拖开就完了。"
灰斗篷没理他。眼皮都没抬。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瓶里装着黑色粉末。瓶口打开,粉末往林恩脚下飘,落到泥地上摆成一个圈。落得很均匀,像画上去的。
少女在屋里出声,嗓门压得很低。
"别踩。"
林恩低头看了看。
圈里有几颗粉末黏上靴底,黑色的,很显眼。
灰斗篷把瓶子收回怀里,下巴微抬。
"缚魔尘。你现在用不了魔力。"
林恩抬起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粉末掉回泥里,靴子底干干净净。
灰斗篷握剑的手停住。手指还扣在剑柄上,但没拔出来。
林恩踩了踩地,把泥踩实了一点。
"脏。"
矮个男人骂了句脏话,扔下弩拔刀冲过来。靴子踩得泥水四溅。
"装够了没!"
林恩没退。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手上了。
矮个男人的刀劈到一半,菜刀从下往上一磕。
当啷。
声音很脆。长刀飞过篱笆,扎进树干,刀柄还在晃。
林恩顺手用刀背拍在他护腕上。力度不大,像拍灰。
咔。
矮个男人跪下,整条胳膊贴着身侧,额头顶着泥地,半天没抬起来。膝盖陷进泥里,裤子湿了一片。
灰斗篷举剑的动作僵在半空。剑尖对着林恩,但没刺出去。
另一个弩手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里很清楚。
林恩看向他。
"还来?"
弩手把弩放低,放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灰斗篷沉着脸,慢慢把剑收回鞘里。剑入鞘的声音很轻,但手指在鞘口停了一下。
"撤。"
矮个男人从泥里抬头,脸上糊着泥,狼狈得很。
"队长!"
"闭嘴。"
灰斗篷拖起矮个男人,转身进林子。走出几步,他停住,侧脸开口。风把他灰斗篷吹起一角。
"屋主。你拦的东西,会吃掉你这座山。"
林恩蹲下,把断掉的萝卜苗扶起来,用手指把根按回土里。按不回去了,根断了。
"先赔钱。"
灰斗篷丢来一个钱袋。
钱袋落在篱笆内,发出沉响,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林恩拎起来掂了掂,又捏了捏。
"沟的钱不够。"
林子里脚步声乱了一下,没人回头。树枝晃了几下,归于安静。
木门开了。
少女扶着门框,脸色比刚才好些,但手指还扣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她看着林恩手里的菜刀,又看向篱笆外的泥地。地上多了几个脚印,还有那把扎进树干的长刀。
"你真是种菜的?"
"嗯。"
"种什么菜?"
"能吃的。"
"那你的刀……"
"切肉也用。"
少女沉默下来。尾巴从斗篷下拖出来一点,在门槛上拍了一下。
林恩回屋,把钱袋倒在桌上。金币滚了一桌,还有几块碎银,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少女盯着金币,尾巴从斗篷下探出来,慢慢地、悄悄地圈住一枚。动作很轻,像猫偷鱼。
林恩用菜刀柄按住金币。
"干嘛?"
少女抬头,眼神很镇定。
"抢的。"
"人家赔我的。"
"我也有份。"
"你那份是砸床。"
少女把尾巴收回去,收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我可以赔。"
"你刚才想偷我金币。"
"预支。"
"你们龙族词挺多。"
林恩把钱收进罐子,特意放到高柜上。放的时候还拍了拍罐口。少女抬头看柜子,又低头看自己的尾巴长度,算了算,放弃得很干脆。
她坐回床边,伤口已经合拢,可肩上残留着黑线,黑线沿着锁骨往下爬,碰到斗篷边缘又缩回去,像怕光。
林恩拿来剪刀。
"斗篷脱了,我看看。"
少女抱紧斗篷,下巴压在领口上。
"不。"
"你伤口有东西。"
"我自己看。"
"你脖子能拧一圈?"
少女试着低头,角差点戳到胸口,身子歪了一下。
林恩把剪刀放桌上。
"我不碰你,剪布。"
少女盯着他半天,慢慢松开斗篷。手指一根一根放开的,很不情愿。
布料剪开一小口,肩上的黑线露出来。线纹很细,贴着皮肤游动,碰到林恩指尖时,直接断了一截,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少女吸了口气,肩膀抖了一下。
"你碰它,它断了。"
"嗯。"
林恩用指腹压住黑线,沿着锁骨往外抹。动作很慢,像在擦桌上的油渍。
黑线一段一段碎开,化成灰落到床单上。灰很细,风一吹就散。
少女低着头,白发从脸侧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尾巴尖在床边绕圈,绕到第三圈,轻轻碰了碰林恩手背。碰完立刻缩回去。
"疼?"
少女立刻收回尾巴,动作比刚才快三倍。
"不疼。"
"那别戳我。"
"我没戳。"
"尾巴戳的也算。"
少女耳尖泛红,嘴硬得很快,快到像提前练过。
"龙尾有自己的想法。"
"那让它赔床。"
"它没钱。"
林恩把最后一段黑线抹掉,手指停在她肩侧那块小小鳞片上。鳞片原本发黑,黑线散后,边缘露出一点白,像脏东西被擦掉了。
少女盯着那块鳞片,呼吸卡了一拍。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床单。
"变回来了。"
"原来什么色?"
"白的。"
"挺好,跟头发配。"
少女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不问我是谁?"
林恩把脏布丢进盆里,水溅出来一点。
"你会说?"
少女摇头。
"那问了也白问。"
"你不怕收留麻烦?"
林恩指着桌上的钱罐。
"麻烦刚赔了钱。"
少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门外的灰鸡突然叫起来,叫得很急,翅膀拍得啪啪响。
林恩拿起菜刀,推开窗。
篱笆边趴着一个小孩,脸上蹭着泥,手里攥着一根断箭。看见林恩,他立刻举起手,举得很高,断箭还在另一只手里晃。
"林恩哥!我没偷!捡的!"
林恩把菜刀放下,靠在窗台上。
"托比,大半夜趴我篱笆干嘛?"
小孩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拍得很用力,啪啪响。
"村口来了人,穿白披风,马比村长家牛还高。他们问谁家后山有屋。"
林恩看了眼少女。
少女的手抓住床单,指甲陷进布里。
"白披风?"
托比探头往屋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林恩哥,你屋里藏人啦?"
林恩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关得不算轻,门框震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看见角了。"
"晾衣架。"
托比一脸怀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晾衣架会动?"
"高级款。"
"哦。"
小孩很好骗,但没完全骗住。他把断箭递给林恩,递的时候手往后缩了一下,又伸回来。
"这个从村口那人马鞍上掉的,铁匠叔让我送来。他说上面有教会印,别碰。"
林恩接过断箭。
箭杆白得发灰,尾端刻着小小太阳纹。握在手里不重,箭头却往掌心钻,像有东西在里面动。
少女在屋里开口,隔着门也能听见发紧的气音。
"别拿进来。"
托比吓了一跳,往后弹了一步。
"晾衣架说话了!"
林恩把断箭插进柴堆,箭杆没进去一半,卡在木头缝里。
"回家,别往村口凑。"
"村长让我喊你去,说你识字。"
"我不识。"
"你上次帮他看账本了。"
"那是看他少给我南瓜钱。"
托比踮脚往屋里看,踮了两次才够到窗台。
"林恩哥,白披风说了,谁要藏龙,全村一起定罪。"
林恩收起笑。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拿箭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一个金头发的大哥。腰上挂着会发光的剑,旁边还有个姐姐,穿铁裙子,走路哐哐响。"
屋里传来床板裂开的声。不大,但很清楚。
少女压着嗓子。
"勇者小队。"
托比瞪圆眼,嘴张成O形。
"勇者?来咱村?林恩哥,你是不是又种出会唱歌的土豆了?"
"回家。"
"可村长……"
林恩从钱罐里摸出一枚铜币,塞进托比手里。铜币还带着罐子里的温度。
"买糖。顺便跟村长说,我睡了。"
托比看着铜币,又看了看屋门。门关得很严。
"那白披风来了呢?"
林恩把菜刀别回腰间,刀鞘扣得很紧。
"让他们排队赔萝卜。"
托比跑了。跑得很快,泥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脚步声远去,屋里安静得只剩木柴噼啪声。
少女从床上下来,扶着墙走到门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我走。"
林恩转身。
"走哪去?"
"离开这。"
"你站都站不稳。"
"他们会烧村。"
"你刚才也说追兵很强。结果那几个赔了钱走的,连我排水沟都不敢修。"
少女抬手按住胸口。黑线已经没了,皮肤下却有暗色在游,像墨水在水里散开。
"勇者不一样。他手里有圣剑。"
"圣剑能赔床?"
"你别闹。"
少女声音压低,尾巴垂在地上,尾尖一点一点拍着地面。
"那把剑砍过龙王的角。"
林恩把断箭从柴堆里拔出来。
箭头碰到他掌心,太阳纹亮了一下,又灭了。像眨了一下眼。
他随手一捏,箭头碎成粉,从指缝漏下去。
少女看着他手里的粉末,半晌没动。尾巴也停了。
林恩拍掉掌心的灰,拍得很随意。
"问你个事。"
"嗯?"
"勇者有钱吗?"
少女愣住。
林恩打开门,夜色里,村口方向传来钟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响完,远处火光升起,橘红色的,把半边天染了。
托比的喊声从坡下传来,急得破音,嗓子都劈了。
"林恩哥!他们把村口围了!金头发的让你带晾衣架过去!"
少女抓住林恩衣角,抓得很紧,布料皱成一团。
"别去。"
林恩低头看了看被抓皱的衣角,用手指把褶子抹平。抹不平。
"白毛。"
"我有名字。"
"回来再讲。"
他把菜刀插回刀架,从墙上取下一根旧鱼竿。鱼竿很旧,竿身有裂纹,线轮缺了一角。
少女看着鱼竿,脸上空了一下。
"你拿这个?"
林恩推门出去。
"圣剑要是赔不起床,拿剑抵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