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黑沉沉的云压在皇宫陡峭的哥特式穹顶上,连星光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偶尔有夜枭的啼鸣撕裂长空,随即又被皇宫深夜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死死按住。
寝殿角落的青铜兽首正缓缓吐出温热的泉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这是奥菲莉亚在车队刚进宫门时,就特意带人去偏殿偏井引来的活泉。墨绿色的汤汁在白玉砌成的池子里荡漾开来,带起一阵阵浓郁的、带着微甜的薄荷药香。
这股味道在密闭的浴殿内蒸腾、扩散,很快就化作了一层厚重的白雾,将整座侧殿熏得如同云中幻境,连四周大理石柱上的古老浮雕都变得模糊不清。
雷泽尔大马金刀地坐在池边的黑曜石椅上。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玄色丝绸睡袍,领口大敞,冷白色的皮肤上,那些在边境战场上留下的新伤还没结痂,在缭绕的雾气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红色。那结实的腹肌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此时半眯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泡在水池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的米娅。
“嘤……”
米娅扒在白玉池子的边缘,两只前爪搭在湿滑的玉石上,整个身体被那温热的泉水泡得浑身发软。
不得不说,奥菲莉亚的这门手艺和体贴程度,在整个帝国绝对找不出第二个。原本这一路车马劳顿,她这具娇弱的幼狐躯壳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可在这药水里泡了不到一刻钟,那股温热的药力就顺着张开的毛孔渗入四肢百骸。那种由于长途跋涉带来的酸痛与疲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甚至觉得,自己那原本因为连日紧绷而有些浑浊的思维,在这一刻都变得異常清明。
“舒服了?”雷泽尔冷冷地开口,声音被浓重的水汽沾湿,听起来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沙哑与隐秘的低沉。
他缓缓俯下身,伸出修长的长指,将悬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草药叶子轻轻挑开。他的指甲有些修长且锐利,却在触碰到米娅那两只被水汽打湿、软塌塌垂在脑袋两侧的耳朵时,力道极其微妙地放轻了,顺势揉捏了几下。
米娅顺从地晃了晃脑袋,甩了他一手指的水珠。在这温热舒适的环境下,她有些得意忘形,整团白毛往池边一靠,顺着水流就翻了个肚皮,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和腹部暴露在这个随时可能暴走的暴君面前。那枚淡蓝色的空间晶片被她用两只后爪死死按在肚皮底下,在墨绿色的药水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倒映在雷泽尔那双深邃的瞳孔里。
雷泽尔看着她这副彻底放松、甚至有些无赖的模样,指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滞。他那张常年紧绷、仿佛全天下都欠他一条命的冷脸,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下去,眼底的暴戾被一种近乎无奈的纵容所取代。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他自嘲似地低笑了一声,整个人缓缓前倾,结实修长、布满伤痕的手臂撑在池壁两侧,将米娅完全笼罩在自己高大的阴影之下。他那带着高热的呼吸喷洒在水面上,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涟漪,连带着那股薄荷药香也变得灼热起来。
“如果哪一天,你发现这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想杀了你,你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朕面前翻肚子?”雷泽尔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问米娅,又仿佛是在对自己体内的深渊魔物低语。
米娅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歪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暴君。
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帝王心术,更不知道雷泽尔每天在内阁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但她能感觉到,雷泽尔此刻的心跳很快,甚至带着一种极其压抑的、不属于这位战神的恐慌。这个在战场上神挡杀神、把敌军营地当纸撕的男人,在回到这座冰冷的皇宫后,身上的刺反而比在外头扎得更深、更利了。
她有些同情地伸出湿漉漉的粉嫩舌头,安抚似地舔了舔雷泽尔那因为用力扣住池壁而微微发白的手背。
湿热、柔软的触感从手背上传来,雷泽尔的手指猛地一缩,随即狠狠地扣紧了玉石。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死死盯着米娅的暗红眼眸里,那种近乎成瘾的偏执、依赖,以及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的独占欲,在这升腾的雾气中,正变得越来越浓烈。
就在这室内的温度高得有些过分、连空气都快要黏稠起来的时候,偏殿的纱帐外隐约传来了一阵轻巧、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浴殿里回荡,精准地停在了距离内殿门槛三步远的地方。
“陛下,夜深了。偏殿熬制的宁神汤已经好了,可需要现在呈上来?小家伙泡了这么久,也该喝点甜水补补身子了。”
奥菲莉亚的声音隔着重重帷幔传了进来,依旧是那么空灵、温婉,不急不躁,甚至连尾音都带着一种让人心情平复的魔力,没有带起半点水汽的躁动。
雷泽尔眼底好不容易泛起的一丝温情,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重新沉寂了下去。他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冷酷面具,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扯过一旁宽大的黑色天鹅绒毛巾,将池子里那一团湿漉漉的白狐一把捞了出来,严严实实地裹进自己怀里。
“不必了,退下。今晚任何人不许靠近寝殿。”
他一边用粗鲁却精准避开米娅伤口的力道揉搓着她身上的毛发,一边冷淡地对着帷幔外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是,奥菲莉亚明白。愿陛下与小家伙今夜有个好梦。”
外头的奥菲莉亚没有任何迟疑,极其识趣、有分寸地应了一声。随后,那阵轻巧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拖曳在地面上的裙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直至彻底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米娅缩在雷泽尔那带着烫人温度的怀抱里,嗅着他身上那股混杂了战场血腥与薄荷药香的独特味道,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她把小脑袋靠在雷泽尔那起伏剧烈的腹肌上,感受着那粗糙的毛巾在自己身上摩擦带来的微微刺痛与极度干燥的舒适感。那枚蓝色晶片在毛巾的包裹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紧紧贴着她的肚皮。
殿外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唯有壁炉里的残火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最后的余温。雷泽尔抱着怀里那团终于被擦拭得蓬松干爽的白毛,大步走回了龙榻,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身侧的最深处,用宽大的被褥将两人的身形彻底掩盖。
而在偏殿外长长的大理石回廊里,奥菲莉亚端着那碗早已没有了热气的宁神汤,静静地站在月光洒不进来的阴影之中。
她看着手中那碗倒映着自己完美、温柔笑容的汤水,指尖在瓷碗边缘轻轻划过。回廊的冷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角,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寝殿大门,脸上的笑意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
明天一早,内阁关于边境领地划分的最后一场闭门会议就要召开了。而那张在外人看来坚不可摧的要塞布防图,此时正静静地躺在她偏殿书桌最底层的暗格里。
一切都在按照她预设的轨道,不紧不慢地流转着。
(这几天有点忙,没时间更新,过半夜了才赶上补一下昨天的,明天还会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