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学院剪辑室,晚上九点。
林晚把最后一个工程文件拖进渲染队列,合上笔记本,整个人趴到桌上。
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她闭着眼睛说了一句:“我不活了。”
没人理她。
这间剪辑室在学校传媒楼四楼,很小,十平米不到,两张桌子三台电脑,窗帘永远拉不严实。林晚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外卖盒、咖啡杯、两根数据线,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拆开的能量棒包装纸。
她趴了三十秒,翻了个面,盯着天花板。
甲方今天改了六版。六版。第一版说“太普通”,第二版说“太花哨”,第三版说“节奏不对”,第四版说“感觉不对”,第五版说“我再想想”,第六版发过去,对方回了一个“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过了还是没过?林晚不敢问,怕一问又要改第七版。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动。
“哟,还活着呢。”陈果走进来,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上挂着那台微单,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林晚抬起一只手,表示自己还在。
陈果把奶茶放到桌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腿直接翘到桌上。她看了一眼林晚的电脑屏幕,说:“渲染呢?”
“嗯。”
“甲方过了?”
“不知道。”
“不知道?”
“他回了句‘嗯’。”林晚坐起来,拿过奶茶吸了一口,“嗯是什么意思,你帮我分析分析。”
“就是过了。”陈果说。
“万一是不好意思说不过呢?”
“那你就当过了。他不说第二遍就当过了。”陈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说正事。社团申请批下来了。”
林晚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你看。”陈果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学生处的邮件,写着“关于批准成立‘定格’公益微电影社团的通知”。
林晚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做梦。她以为自己会高兴,但第一反应是——完了,又多了一件事要干。
“苏晴呢?”她问。
“她说她来,但我怀疑她迷路了。”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苏晴探进半个脑袋,齐肩短发别着一个黄色发卡,手里抱着速写本,表情有点迷茫。
“诶,是这间吗?”她问。
“进来。”陈果说。
苏晴走进来,林晚注意到她毛衣穿反了,标签在外面。陈果显然也看到了,但她没说话。苏晴自己也没发现,坐下来翻开速写本,说:“我刚才在楼下转了三圈。”
“你不是来过一次吗?”林晚说。
“那次是白天。”
“白天和晚上有什么区别?”
“光线不一样。”苏晴说得一本正经。
林晚想吐槽,但觉得槽点太多,无从下口。
陈果把另一杯奶茶推给苏晴,说:“社团批下来了,第一部片子拍什么,你们想想。”
林晚靠回椅子上,说:“随便。”
“不能随便。”陈果瞪她。
“那你想拍什么?”
“我在问你。”
“我在问你问我的问题。”
苏晴在旁边已经开始画画了,铅笔在速写本上沙沙响。林晚瞄了一眼,她在画陈果的侧脸,线条很流畅。
陈果没注意到,继续说:“公益微电影,主题要清晰,要有社会意义,要能引起共鸣。”她掰着手指说,“我想到几个方向,环保、支教、动物保护……”
林晚打了个哈欠。
陈果说:“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林晚揉了揉眼睛,“你说的都对,但太正经了。拍出来像宣传片。”
“那你说个不正经的。”
“我不是说不正经,我是说……”林晚想了想,“别一上来就想‘意义’,先想我们想拍什么。”
两个人同时看向苏晴。
苏晴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发现两个人在看她。她眨了眨眼,说:“诶?”
“问你呢,想拍什么。”陈果说。
苏晴想了想,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翻了翻,翻到一页,转过来给她们看。
画的是猫。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旁边画了一行小字——“食堂后巷那只。”
林晚说:“流浪猫?”
苏晴点头。
林晚说:“这也太没新意了吧。校园流浪猫,十个学校八个拍过。”
苏晴说:“但每只猫不一样啊。”
“观众又不知道。”
“看了就知道了。”苏晴说话慢悠悠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陈果倒是眼睛一亮,说:“等等,苏晴说的有道理。拍过的题材不代表不能拍,关键是怎么拍。”她站起来,开始来回走,“流浪猫这个主题,看起来普通,但其实是校园里最普遍但最容易被忽视的。大家都看到了,但没人真的当回事。”
林晚说:“你又来了,一激动就开始上价值。”
陈果不理她,继续说:“我们可以跟拍一只猫,用它的视角看校园。食堂、宿舍、湖边、垃圾站……它看到的是什么?是人喂它,是人赶它,是人踢它,是人假装没看到。”
苏晴又画了一笔,说:“还有帮它的人。”
陈果说:“对,还有帮它的人。”
林晚听着听着,觉得好像有那么点意思了。但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输了。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说:“先调研吧。”
“调研什么?”陈果问。
“你不是说用猫的视角吗?那总得知道校园里到底有多少猫,都在哪,平时怎么活动的。”林晚说,“还有,拍这个片子,我们想说什么。别到时候拍出来就是‘猫好可怜,大家要爱护动物’,那不如直接拉横幅。”
苏晴说:“我觉得不用先说想说什么。拍了就知道了。”
陈果点头:“我同意苏晴。先拍,再想。”
林晚说:“你们两个……算了。”
她本来想说“你们两个能不能靠谱一点”,但转念一想,做片子这种事,有时候想太多确实拍不出来。先干再说,至少陈果是这个风格,苏晴也是这个风格。只有她自己,既要干,又要先在脑子里跑十遍,跑完发现已经累了。
“那就先做一周调研。”林晚说,“陈果你负责拍素材,苏晴你记录猫的活动时间和位置,我……”
“你写计划表。”陈果替她说。
林晚瞪她:“我写就我写。”
“但你写了要执行。”陈果补了一句。
“我哪次没执行?”
“上次你说三天剪完那个片子,剪了一周。”
“那是因为甲方要求改了。”
“上上次你说两天画完分镜,画了五天。”
“那是因为苏晴重画了。”
苏晴抬头说:“不关我的事。”
林晚闭嘴了。
陈果笑了,说:“行,那就这样。下周这个时候碰头,汇总调研结果,定具体方向。”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了。她渲染应该快好了,等会儿传完片子回宿舍还能看两集动画。她正想着,陈果突然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读卡器,说:“对了,你们先看看这个。”
“什么?”林晚问。
陈果把SD卡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双击了一张照片。
屏幕亮起来。
是一张夕阳下的照片。校园湖边,长椅旁边,一只橘猫蹲在那里。光线很暖,橘色的毛被夕阳染得更橘了。但那只猫的姿势有点奇怪,前腿微微悬空,不敢落地。
陈果放大画面,猫的左前腿明显肿了一圈。
林晚皱眉:“它腿怎么了?”
“弹弓打的。”陈果说,“我问了保洁阿姨,有人用弹弓打猫。这只橘猫被打了两次,第一次没事,第二次伤到骨头了。”
苏晴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它眼睛没有光。”她说。
林晚也看出来了。那只猫蹲在夕阳里,光线那么暖,但它的眼神是冷的,甚至不是冷,是空。
陈果说:“我观察这只猫两周了。它原来很亲人,看到人会凑过来蹭。现在看到人就走,跑不快,就慢慢挪。”
林晚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堵。
剪辑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晴坐回去,翻开速写本,开始画那只猫。她画得很快,铅笔刷刷刷地响。画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画。
画着画着,她吸了一下鼻子。
林晚转头看她,发现苏晴眼眶红了。
“你别……”林晚手忙脚乱地翻包,找纸巾。
陈果已经递过去了。
苏晴接过纸巾,没擦,握在手里,继续画。她说:“我想拍它。”
林晚说:“拍。”
“不是随便拍。”苏晴说,“是要让它被看到。”
陈果看向林晚。
林晚深吸一口气,说:“行,那就拍它。但先调研,搞清楚校园里到底什么情况。保洁阿姨、宿管、喂猫的同学、赶猫的人……”她顿了顿,“还有用弹弓的人。”
陈果点头:“保洁阿姨我去聊。”
“保安那边我去。”林晚说。
苏晴说:“我画分镜。”
“调研还没完你就画分镜?”林晚问。
苏晴说:“先画,不好再改。”
林晚想说你这也太快了,但看到苏晴已经开始在速写本上画猫的走位图了,她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有人干活就不错了。
陈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还有一组毕业照要拍。”
“这么晚还回去修图?”林晚问。
“不修,打两把游戏再修。”陈果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也早点睡。林晚,你别熬夜了。”
“我没熬夜。”林晚说。
“你黑眼圈掉到下巴了。”
门关上,陈果走了。
苏晴还在画。林晚看了一眼渲染进度,百分之八十七。
“你不走?”她问苏晴。
苏晴说:“画完这张。”
林晚没催她,打开手机刷外卖。刷了两分钟,苏晴突然说:“晚姐。”
“嗯?”
“我们真的能拍好吗?”
林晚愣了一下。苏晴很少问这种问题,她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但偶尔会冒出这种话,让你觉得她其实想了很多。
林晚想了想,说:“拍不好就改,改不好重拍,重拍还不好……那就说明我们不行。”
苏晴抬头看她。
林晚说:“但我不觉得我们不行。”
苏晴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画。
百分之九十六。
林晚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里那张夕阳下的橘猫照片。它蹲在那里,前腿悬空,眼神是空的。
她突然很想把这只猫的故事讲好。
不是为了公益,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社团。
就是单纯地想。
渲染完成。
林晚关了电脑,苏晴也收了速写本。两个人一起走出剪辑室,走廊灯已经关了一半,只有应急灯亮着。
“你认识回宿舍的路吗?”林晚问苏晴。
苏晴想了想,说:“大概。”
“大概?”
“跟着你走就行了。”
林晚叹了口气,走在前面。
苏晴跟在后头,走了几步,突然说:“对了,社团叫什么来着?”
林晚头也没回:“定格。”
“哦对。定格。”
“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没听吗?”
“听了,但忘了。”
林晚加快脚步,不想再聊了。
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晚姐,你走慢一点,我不认路。”
林晚放慢了。
但她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