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没课,林晚被陈果拉到宿舍楼下集合。
她到的时候,陈果已经蹲在台阶上了,相机搁在膝盖上,翻着屏幕里的照片。苏晴还没来。
“迟到了。”陈果头也没抬。
“我没迟到,是你们来太早了。”林晚看了眼手机,“说好三点,现在两点五十八。”
“苏晴呢?”
“……你问我?”
陈果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翻照片。林晚在旁边站着无聊,蹲下来凑过去看。屏幕里全是猫。橘猫、黑猫、狸花猫、三花猫,白天的、傍晚的、雨天的。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舔毛,有的盯着镜头。
“你拍了多少?”林晚问。
“三百多张。”陈果划到一张照片停住了,“看这个。”
就是昨晚那张。橘猫蹲在夕阳里,左前腿肿着,眼睛很空。白天看更清楚,能看见那只猫身上的毛有几块秃了,耳朵上也有伤口。
林晚皱了皱眉:“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三。我在湖边蹲了一下午,它傍晚才出来。”陈果说,“你看它走路。”
她往后翻了一张,是抓拍。橘猫正往前迈步,左前腿几乎不敢着地,身体往右边倾斜,走得很慢。
“我当时看了就想,得做点什么。”陈果说。
林晚盯着照片没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苏晴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速写本,头上换了个粉色发卡。她走到两人面前,先是看了看陈果,又看了看林晚,说:“诶,你们先到了。”
“三点。”陈果说。
“我知道,我看时间了。”苏晴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三点零二分,“只晚了两分钟。”
林晚说:“你从画室走过来要多久?”
“十二分钟。”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出门?”
“因为我以为我提前出门了。”苏晴说得理所当然。
林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追问了。她站起来说:“行了,先看照片。”
陈果把相机递给苏晴。苏晴接过去,一张一张翻。她看照片的速度很慢,每张要看十几秒,有的还会放大看细节。翻到那张夕阳下的橘猫时,她停下来。
“就是它。”她说。
“你认识?”林晚问。
“上周见过一次,在食堂后巷。”苏晴说,“它蹲在垃圾桶旁边,有个女生给它放猫粮,它看了很久才去吃。”
陈果说:“它怕人。被打过之后就怕了。”
苏晴又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蹲下来,把速写本翻开,开始画画。这次画得很快,三分钟就画完了。她把本子转过来——画的就是那只猫,但神态不一样。她画的是猫蹲着的背影,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卷在脚边,整个画面很安静。
“这什么意思?”林晚问。
苏晴说:“它不想被看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林晚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心里动了一下。
陈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昨天去找王阿姨聊了。”
“谁?”林晚问。
“保洁阿姨。负责学生宿舍那片区域的。”陈果说,“她在这干了八年,什么都知道。我跟她聊了半小时,她说这两年校园流浪猫越来越多,最早只有三四只,现在二三十只。有学生喂,有学生赶,还有人故意伤害。”
“故意伤害?”苏晴抬头。
陈果点头:“王阿姨说她亲眼见过有人用弹弓打猫,还见过有人把猫从二楼扔下来。她报过安保,但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林晚说:“那个人抓到了吗?”
“没有。不知道是谁。”
苏晴低头继续画,画的是猫被弹弓打中的瞬间,画面虚化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四散的光点。
林晚看了说:“你这也太抽象了。”
苏晴说:“因为不知道是谁,所以只能画成这样。”
陈果说:“王阿姨同意出镜,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晚问。
“不拍脸。她说她儿子在网上能看到,怕儿子心疼。”
林晚听完,没说话。她能想象王阿姨说这话时的表情——肯定是笑着的,但那种笑让人心里发酸。
“那就拍背影,拍侧脸,拍手。”林晚说,“能拍到动作和声音就行。”
陈果点头:“我跟她说了,她说可以。”
苏晴把速写本翻了一页,开始画新的东西。林晚凑过去看,她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保洁工作服,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碗。
“这是王阿姨?”林晚问。
“嗯。她喂猫的时候。”苏晴说,“我听你说的,她蹲下去的样子,应该是这样。”
陈果探头看了一眼,说:“差不多,就是那种姿势。”
林晚说:“你们能不能别一边聊天一边画画画得这么好,我看着压力很大。”
苏晴抬头看她,眨了眨眼:“你也可以画。”
“我不会画。”
“那你就负责夸我。”
陈果笑出声。
林晚瞪了她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二十了。阳光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
“接下来呢?”她问。
陈果说:“接下来做三件事。第一,苏晴继续画分镜草稿,不用太细,先定风格。第二,我去采访宿管和喂猫的同学,拍一些素材。第三,林晚你去和保安聊。”
“为什么是我?”林晚说。
“因为你看起来像个正经人。”陈果说。
“我哪里正经了?”
“你戴眼镜。”
“戴眼镜就是正经人?什么逻辑?”
“传媒学院的人都戴眼镜,传媒学院的人都是正经人。”陈果说得一本正经,“这是刻板印象,但有用。”
林晚无语。
苏晴在旁边小声说:“晚姐,你确实挺正经的。”
“闭嘴。”
苏晴闭嘴了,但嘴角在笑。
陈果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晚:“这是李大叔的联系方式,西门保安,他值班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你今天有空,去聊。”
林晚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和一个“李”。她叹了口气:“行,我去。”
“态度好一点,保安大叔一般不太愿意聊这些。”
“我知道。”
陈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相机挂到脖子上,说:“那我先去食堂那边转转,听说有个女生每天都来喂猫。”
“几点?”苏晴问。
“五点左右。”
“我跟你去。”苏晴收起速写本,站起来,“我可以边看边画。”
陈果看了一眼林晚:“你呢?”
“我四点去找李大叔。”林晚说,“聊完群里说。”
“行。散了。”
陈果说完就走,风风火火的。苏晴跟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转头看林晚。
“晚姐。”
“嗯?”
“那只橘猫,有名字吗?”
林晚想了想,说:“不知道。你想一个?”
苏晴想了三秒,说:“叫‘影帝’。”
“为什么?”
“因为它很会演。”苏晴说,“它看起来可怜,但它其实很坚强。”
林晚看着她,没接话。
苏晴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速写本夹在胳膊下面,风吹起她的短发,发卡别不住,掉了一缕下来。
林晚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影帝橘,食堂后巷,左前腿受伤,怕人,但坚强。”
然后她锁了屏,往西门走。
四点整。
太阳还没开始落,但光线已经软了。林晚走到西门岗亭,李大叔正坐在里面看手机。她敲了敲窗户。
“你好,请问是李大叔吗?”
保安抬起头,五十多岁,脸很黑,眼睛有点小,但看起来很精神。他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眼,说:“什么事?”
“我是传媒学院的学生,我们在做一个关于校园流浪动物的公益项目,想采访您一下。”
李大叔皱了皱眉:“公益项目?拍片子那种?”
“对。”
“不拍我。”
“可以不拍脸,或者只录音。”
“录音也不行。”李大叔摆摆手,“学校规定,不让随便拍。”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走。她靠在岗亭窗口,说:“那不拍,就聊聊天行吗?”
李大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晚继续说:“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校园里的流浪猫狗平时什么情况,保安这边怎么处理。不是要曝光什么,是做一个正面的宣传。”
“正面宣传?”李大叔哼了一声,“有什么好宣传的。”
“就是让大家知道,保安大叔不是赶猫,是为了它们的……”
“安全?”李大叔打断她,“你是想说安全吧?”
林晚点头。
李大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出岗亭,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说:“我老家也养狗,两只土狗,我媳妇在养。猫嘛,我不讨厌,但学校有规定,流浪动物多了,有学生被挠过,领导让我们处理。”
“怎么处理?”
“赶。”李大叔又吸了口烟,“但不能伤它们。我就拿棍子在地上敲,它们听到声音就跑。没用过弹弓什么的,那个太缺德。”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说:“您知道有人用弹弓打猫?”
李大叔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说:“学校里人多,什么人都有。我只能管好我自己。”
林晚没追问,换了个话题:“您一般什么时候巡逻?哪些地方猫比较多?”
李大叔灭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说:“你等等,我拿个本子。”
他回岗亭翻了翻,找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林晚。林晚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巡逻记录,有日期、时间、地点,还有一行小字——“今日发现,西门花坛,三花猫一只,左耳有伤,疑似被剪过。”
林晚看了好几页,发现李大叔其实把每只猫都记录了。不是任务,是习惯。
“您记这些干嘛?”她问。
李大叔挠了挠头,说:“习惯了。看到就记一下,万一哪天有猫出事了,能知道是谁干的。”
林晚抬头看他。
李大叔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别想多了,我就是个保安,干不了什么大事。”
林晚说:“李大叔,您介意我们拍您的本子吗?只拍本子,不拍人。”
李大叔想了想,说:“拍吧。”
林晚掏出手机,一页一页拍了。拍了十二页。
拍完她说谢谢,李大叔说没事。她走了几步,李大叔在后面叫住她。
“小姑娘。”
林晚回头。
“那个橘猫,就是腿有问题的那个,它原来在西门待过。”李大叔说,“后来被打了一次,就跑去湖边了。”
林晚点了点头。
“你们要是能帮它,就帮一下。”李大叔说完转身回岗亭了。
林晚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保安大叔这边聊完了,有素材。”
陈果秒回:“效果怎么样?”
林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比我想的好。”
苏晴发了一张图,是她在食堂后巷画的速写——一个女生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猫。旁边写了一行字:“喂猫的小圆,她说她可以出镜。”
林晚看了看那张画,又看了看手机里拍的李大叔的本子。
她突然觉得,这个片子,可能真的能拍好。
太阳快落了,她往宿舍走。路过湖边的时候,她看到那只橘猫蹲在长椅旁边,跟前有一碗猫粮。
它正在吃。
吃得很慢,左前腿悬着,身体歪着,但尾巴竖起来了。
林晚没走近,远远看了几秒,走了。
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校园的它们_素材_陈果”。然后她把手机里拍的照片导进去,又打了一行字放在桌面备忘录里——
“它尾巴竖起来了。它还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