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工作室的空调坏了。
三个人本来在剪第二部的粗剪，但屋里越来越热，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林晚把卫衣脱了，只穿一件白T恤，还是热。陈果把冲锋衣扔到一边，里面的短袖领口大开，苏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画画。
“不行了，出去透透气。”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比屋里凉快，晚风吹进来，带着湖边的水汽。陈果也走过来，靠在窗框上，肩并着肩。
苏晴没动，坐在椅子上，速写本摊在腿上，在画她们两个的背影。林晚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被风吹起来。陈果的超短发也被吹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几根头发翘着。
“去天台吧。”陈果说。
林晚愣了一下。“传媒楼天台能上去吗？”
“我有钥匙。上次跟学长借的，一直没还。”
三个人收拾了东西，锁了工作室的门。陈果走在最前面，林晚中间，苏晴最后。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陈果咳了一声，亮了。爬到六楼，再往上是一扇铁门，陈果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门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在黑夜里很响。
天台很大，水泥地，四周是矮墙。能看到整个校园——图书馆、食堂、宿舍楼、湖边。灯都亮着，像地上铺了一层碎星星。
苏晴一上来就蹲下来，在地上画什么。
陈果走过去看，她画的是天台的俯视图，标注了风的方向、星星的位置、三个人的站位。
“你连这个都画？”陈果问。
苏晴说：“这里光线好。下次可以来这里拍。”
“拍什么？”
“拍星空。拍我们。”
陈果没接话。她走到矮墙边，翻过去，坐在边缘上，腿悬在外面。林晚也翻过去，坐她旁边。苏晴翻的时候卡了一下，裙子被铁栏杆勾住了，陈果拉了她一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差点撞进陈果怀里。
“小心。”陈果扶住她的腰。
苏晴站稳了，脸有点红。可能因为刚才的意外，也可能因为腰上的手还没放。陈果放了，坐回去，苏晴坐在林晚另一边。三个人并排坐着，腿悬在天台外面，风吹过来，有点凉。
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湖边的灯映在水里，跟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林晚说：“好久没看星星了。”
陈果说：“上次看还是大一军训的时候。”
苏晴说：“我没看过。”
两个人转头看她。苏晴说：“军训的时候我在画速写，没抬头。”
林晚笑了。陈果也笑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沾了一点咖啡渍。
旁边是陈果的手，骨节分明，食指上有茧，按快门按出来的。
再旁边是苏晴的手，手指细长，指甲盖上有颜料，蓝色的。
林晚的手动了一下，往陈果那边挪了一厘米。陈果的手没动。林晚又挪了一厘米，小指碰到了陈果的小指。陈果没躲。
两个人的小指搭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苏晴在另一侧，速写本摊在腿上，借着远处路灯的光在画。她画的是两只手——小指搭着小指，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画完，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晚姐和果姐的手。”
林晚注意到了她在画，问：“画什么？”
苏晴合上速写本。“不告诉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还没画完。”
陈果转过头，看着苏晴。月光照在苏晴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陈果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苏晴。”陈果说。
“嗯。”
“你脸上有颜料。”
苏晴摸了摸脸。“哪边？”
“左边。”
苏晴又摸了一下，摸到了。蓝色的，跟手指上的颜色一样。她蹭了蹭，没蹭掉，蓝色的那一小块留在颧骨上，像一颗泪痣。
林晚看着那颗蓝色的斑点，伸手帮她擦。手指碰到苏晴的脸，苏晴没动。林晚擦了两下，没擦掉，反而晕开了，蓝色的范围变大了。
“擦不掉。”林晚说。
苏晴说：“那就留着。”
林晚的手没收回来，停在苏晴脸边。苏晴侧过头，脸蹭了蹭林晚的手心，像猫。林晚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陈果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俩。”她说。
林晚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陈果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苏晴翻开速写本，画了刚才那一幕——林晚的手擦她脸上的颜料，手心贴着脸颊。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暖。”
陈果突然说：“苏晴，你的发卡歪了。”
苏晴摸了摸头发，向日葵发卡滑到右边了，她正了正。“好了吗？”
陈果看着她的头发，没说话，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碎发。苏晴的头发很软，从指缝间滑过去，陈果的手指停在她耳后，停留的时间比整理碎发需要的长了一秒。
林晚看着陈果的手，看着苏晴的耳朵在路灯下泛红。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回去了。”陈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陈果锁了铁门，钥匙放进口袋，走下楼。楼梯间的灯灭了一次，她咳了一声，又亮了。
走到四楼的时候，苏晴的鞋带散了，她蹲下来系。林晚等她，陈果在前面等她们两个。
苏晴系完鞋带，站起来，跟林晚并排走。
“晚姐。”她小声说。
“嗯。”
“你刚才擦我脸的时候，手在抖。”
林晚愣了一下。“有吗？”
“有。但你的手很暖。”
林晚没说话。
陈果在前面喊：“快点，灯又灭了。”
三个人跑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在追她们。
走出传媒楼，夜风凉了。苏晴打了个喷嚏，陈果把冲锋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冲锋衣很大，披在苏晴身上像一件外套，袖子长出一截。
“你穿着，明天还我。”陈果说。
苏晴把冲锋衣裹紧了一点，领口拉到下巴，闻到了陈果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还有一点点相机机身的金属味。
“好闻。”苏晴说。
陈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三个人走到路口。苏晴往艺术学院走了，步子比平时慢。陈果往北门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没走，站在路口，看着苏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你怎么不走？”陈果回头问她。
林晚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苏晴脸上的蓝色颜料，是不是故意的？”
陈果想了想。“不知道。但擦不掉的时候，她说‘留着’。”
林晚看着陈果。路灯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陈果。”
“嗯。”
“你帮她整理头发的时候，手也在抖。”
陈果没否认。她沉默了几秒，说：“她的手很软。”
林晚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路口，谁都没动。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远处湖边，影帝可能在那里睡觉，可能在看星星，可能在等明天早上的猫粮。
陈果说：“回去了。”
林晚说：“嗯。”
两个人同时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林晚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陈果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冲锋衣脱了给苏晴穿了，她只穿了一件短袖，风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的轮廓。
林晚转过头，继续走。
回到宿舍，她没开灯，坐在床上，看着手机。苏晴在群里发了一张画——三只手，搭在一起。小指搭小指，手心贴脸颊，指尖绕头发。旁边写了一行字——“今晚的星星。”
陈果回了一个星星表情包。
林晚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暖。”
苏晴秒回：“你手暖。”
陈果说：“我的手也暖。”
苏晴说：“我知道。你帮我整理头发的时候，感觉到了。”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林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在天花板上。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刚才擦过苏晴脸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有颜料的痕迹，蓝色的，跟苏晴脸上那块一样的颜色。
她把手心贴在脸上，闭上了眼。
不是她的手暖。
是苏晴的脸暖。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