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剪辑室。
林晚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天。早上九点进来的,中间出去买了一次午饭,上了两次厕所,其他时间一直盯着屏幕。
时间线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素材——湖边影帝、王阿姨喂猫、小圆伸手、李大叔的本子、垃圾站的馊饭、学姐的手、雨天的湖面、模糊的人影。按苏晴的分镜排好顺序,开头黑屏猫叫,结尾动画串场。
她剪完了。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十个小时,她剪出了第一版。十二分钟。
林晚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帧。那是苏晴画的猫,坐在校门口回头看,远处空白。她播放了一遍,从头到尾,十二分钟,一秒没跳。放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第一版剪完了。你们过来看。”
陈果秒回:“马上。”
苏晴:“我也来。”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到了。陈果手里拎着三杯咖啡,苏晴抱着速写本,头发上别了一个新的发卡,蓝色的。
“先看。”林晚说。
她从头播放。三个人盯着屏幕,谁都没说话。剪辑室很安静,只有音响里传出来的声音——猫叫、雨声、王阿姨说话的声音、湖边的风声。
十二分钟。放完了。
沉默。
陈果先开口:“节奏有问题。”
林晚点头。“我知道。”
“前面太慢了。”陈果指着屏幕,“湖边那段,影帝蹲着舔爪子,你放了四十秒。太长了。”
林晚说:“我想表现它的状态。”
“四十秒太长。十五秒就够了。”
苏晴说:“中间有一段,王阿姨说完小白,跳到垃圾站,太快了。”
林晚看着苏晴:“你觉得快?”
“嗯。还没反应过来小白死了,就看到了馊饭。情绪没接上。”
陈果说:“垃圾站前面加一个空镜。湖面或者树叶,让观众缓一下。”
林晚在笔记本上记:“垃圾站前加空镜,两到三秒。”
三个人把片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陈果拿着手机计时,每段素材都记了时长。湖边影帝四十三秒,王阿姨采访两分二十秒,小圆喂猫一分五十秒,垃圾站一分三十秒……她把数字念出来,林晚写在笔记本上。
“总时长十二分十秒。”陈果说,“应该砍到十分钟以内。”
苏晴说:“不是时长的问题。是有些地方该长没长,该短没短。”
林晚看她:“哪些地方?”
苏晴想了想,翻开速写本,翻到她最早画的那张六格故事板。第一格影帝蜷缩,第二格有人放猫粮,第三格犹豫,第四格在吃,第五格没跑,第六格尾巴竖着。
“你的剪辑顺序不对。”苏晴说,“你拍了影帝从害怕到不怕的过程,但你剪出来的顺序是——害怕、有点不怕、又害怕、又不那么怕。情绪在来回跳。”
林晚盯着那张六格故事板,愣了。苏晴说得对。她把素材按时间顺序排,但影帝的状态不是线性的——今天放松,明天紧张,后天又放松。剪出来就变成了情绪来回跳。
“我按拍摄顺序剪的。”林晚说。
陈果说:“不能按拍摄顺序。要按情绪顺序。”
林晚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她要打乱所有素材,重新排。不是微调,是重剪。
“今天来不及了。”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
陈果说:“那就明天。”
苏晴说:“我明天上午有课,下午来。”
林晚说:“我明天重剪一版,晚上你们来看。”
陈果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第二版什么时候?”
林晚想了想:“周二。”
“好。”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林晚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那些密密麻麻的轨道突然变得很陌生。她花了十个小时剪出来的东西,节奏死了。
陈果走到门口,回头说:“别熬太晚。”
林晚点头。
苏晴没走。她坐在椅子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在画林晚。林晚盯着屏幕,眉头皱着,嘴巴抿着,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
“你还不走?”林晚说。
苏晴说:“画完这张。”
林晚没管她,把时间线上的素材全部取消选中,从头开始排。她按苏晴的六格故事板,把影帝的素材分成六组——害怕、有人靠近、犹豫、进食、放松、信任。每组选最好的几段,按情绪递进排。
排完开头两分钟,她播放了一遍。
比第一版好。但还是不对。
苏晴画完了,走过来看屏幕。她看了几秒,说:“第三组和第四组之间,缺一个过渡。”
“什么过渡?”
“影帝看人的眼神。从‘这个人会不会伤害我’到‘这个人可能不会伤害我’。”
林晚翻素材库,找到一段影帝看镜头的画面。那是第一天拍的,只有三秒,影帝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她把这段放在第三组和第四组之间。
播放。
恐惧——好奇——放松。
接上了。
“你真是……”林晚看着苏晴,“你怎么知道这里缺这个?”
苏晴歪了歪头:“因为我在心里画过。你剪出来的东西,跟我想的不一样,我就知道缺了什么。”
林晚想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但没说出口。苏晴不是那种会主动说出来的人。她画在心里,等别人发现。林晚没发现,她就说出来。
“以后你觉得不对,直接说。”林晚说。
苏晴想了想,说:“好。”
但她没说“好”得有多认真。林晚知道她可能还是会先画在心里。
苏晴走了。剪辑室只剩林晚一个人。她把时间线上的素材又排了一遍,这次按情绪递进——从害怕到犹豫,从犹豫到尝试,从尝试到放松,从放松到信任。
排完前五分钟,她播放了三遍。每一遍都微调——切掉两帧,延长一秒,加一个转场,删一段音频。调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觉得节奏对了。
但她不确定。因为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熬夜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对,第二天醒来再看就想删光。
她保存了工程文件,命名“校园的它们_v9”。不是第二版,是第九版。前面八个版本都是废的。
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剪辑室的时候,走廊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没亮。又跺了一脚,亮了。她下楼,走出传媒楼。夜风凉,她把卫衣帽子戴上。湖边路灯还亮着,长椅旁边,碗在。影帝不在。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宿舍,室友都睡了。她摸黑爬上床,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时间线。那些轨道在眼前横着,一段一段素材排在上面,像一列火车。她在一帧一帧地调,调完觉得不对,又调回来。
她翻了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打开电脑,把昨晚剪的前五分钟又看了一遍。
不困的时候看,节奏还行。不需要删光。
她松了口气,去上课。
下午没课,她直接去了剪辑室。把剩下的七分钟排完,又整体调了两遍。导出,发到群里。
“第二版。晚上看。”
陈果回了一个字:“好。”
苏晴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
晚上七点,三个人在剪辑室。林晚播放第二版,十分钟。放完之后,她看着陈果和苏晴,等反馈。
陈果想了想,说:“比第一版好。但结尾那段动画,放的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
“王阿姨说完‘它们不会说话’,黑屏白字,然后直接动画。中间没有情绪过渡。”
苏晴说:“加一个空镜。湖面。黄昏的湖面。”
林晚想了想,把素材库里那段夕阳湖面拖进去。王阿姨说完,黑屏白字,湖面出现,两秒,然后动画猫走出来。
播放。
黑屏白字——湖面——动画猫。
对了。
陈果说:“还有一个小问题。小圆摸猫的那段,你放了她的侧脸。她说不要拍脸。”
林晚说:“那是侧面,看不清。”
“她说不要拍正脸,侧脸也是脸。”陈果说,“剪掉。拍手就行。”
林晚把小圆侧脸的那两秒切掉,只留手和猫。画面里只有一只手悬在猫背上,猫没躲。
苏晴说:“这样更好。”
林晚播放了第三版。九分五十秒。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话。放完之后,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陈果说:“成了。”
苏晴点头。
林晚说:“再放一遍。”
她放了第四遍。每一遍都觉得哪里还可以微调,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改了。再改就是完美主义。完美主义的下一步是什么都不发。
“那就这版。”她说。
陈果说:“导出。”
林晚点了导出。进度条开始走,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一。
三个人盯着进度条。
苏晴说:“我有点紧张。”
陈果说:“我也是。”
林晚没说话。她在想,这片子放出去,会有人看吗?会有人哭吗?会有人骂吗?会有人看完之后做点什么吗?
百分之百。
导出完成。
林晚把文件存进硬盘,备份到网盘,发给陈果和苏晴各一份。
“周三,上传。”她说。
陈果说:“B站、抖音、小红书,全发。”
苏晴说:“学校论坛也发。”
林晚点头。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湖边的灯照在长椅上,影帝可能不在,可能在。
但片子剪完了。
她们做完了该做的事。
接下来,是观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