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晚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十二条消息。陈果发了五条,都是关于片子细节的调整建议。苏晴发了七条,全是动画的分帧图。
林晚躺在床上先看了苏晴的。第一张是动画猫的正面,跟之前画的不一样,眼睛放大了一点,瞳孔更圆。第二张是侧面,尾巴翘的角度变了。第三张是爪印,形状从梅花变成了更抽象的圆点。第四张到第七张是连续的动作——猫从左边走进来,走到中间,停下来,回头看。
她放大了第四张。猫回头的那一帧,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空洞的,现在有一点光。
苏晴在最后一条消息里写:“我改了一下。之前画的太冷了。它回头看的时候,应该有一点希望。”
林晚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看陈果的消息。陈果列了五条:第一条,湖边影帝舔爪子的那段,背景音有风噪,建议降噪。第二条,王阿姨说完“小白”之后,她的手的特写可以再长一秒。第三条,垃圾站的纸箱,画面太暗了,建议调亮。第四条,小圆摸猫的那段,手和猫的距离可以再拉近一点。第五条,结尾动画的最后一帧,猫的背影可以多停留两秒。
林晚回复:“第一条到第四条今天改。第五条问苏晴。”
她把第五条截图发给苏晴。苏晴回:“可以多停留两秒。我补两张。”
苏晴补画了两张。一张是猫的背影,尾巴竖着。一张是远处的空白,留给人影的位置。两张都是一帧的长度,插在最后一帧后面,动画就从十秒变成了十二秒。
林晚导入剪辑软件,重新调整时间线。降噪、调色、延长特写、拉近画面。苏晴补的两张动画加在结尾,猫的背影多停了两秒,远处的空白也停了两秒。
播放一遍。猫回头看,空白,空白。两秒的空白让她有点不安,但也让她更相信苏晴说的——“每个人都可以是那个模糊的人影。”
两秒的时间,足够观众在心里画上那个人。
下午两点,林晚把调整完的版本发给陈果和苏晴,命名为“校园的它们_v10”。这次没加“最终版”,因为已经加了太多次了。陈果看完了,回了一条语音:“可以了。上传吧。”苏晴回了一个猫的表情包。
林晚没上传。她又在剪辑室坐了三小时,从头到尾看了七遍。每一遍都找到一个可以改的地方——这里切掉两帧,那里加一个转场,这段音量调高零点五,那段颜色拉暖一点。改到第七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改一些根本没人会注意到的细节,比如影帝胡须的锐度。
她关了电脑。
不能再改了。
她收拾东西走出剪辑室。走廊灯是声控的,她没跺脚,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咳了一声,灯亮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传。”
陈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
林晚走出传媒楼,天快黑了,湖边的灯已经亮了。她没往宿舍走,绕到湖边。长椅旁边,影帝在。它蹲在碗前面,正在吃。看到她走近,抬头看了一眼,没跑,继续吃。
林晚蹲下来,离它两米远。影帝吃了几口,又抬头看她,舔了舔嘴,低头继续吃。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开闪光灯,光线暗,画面有噪点,但影帝的轮廓很清楚。她把照片存进素材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杀青”。
回到宿舍,室友在吃外卖,问她吃了没,她说没。室友把一盒没拆的炒饭推过来,说“吃吧,我点多了”。林晚接了,打开,炒饭凉了,但能吃。她吃了一半,吃不下了,放到一边。爬上床,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那张影帝的照片修了一下——调亮,降噪,裁掉多余的部分。画面里只剩影帝蹲在碗前,背景虚化,只有猫和碗。
她把这张图设成了电脑桌面。
手机震了。苏晴私信她。“晚姐,我画了一张新的。你帮我看看。”发了一张图,画的是影帝蹲在湖边,远处有三个人影,很小,看不清脸,但能从轮廓认出是三个人——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冲锋衣,一个中等身材抱着本子。旁边写了一行字——“拍片子的人。”
林晚看了很久,回:“我们三个?”
苏晴:“嗯。”
“你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下午。画完动画,顺手画的。”
林晚想了想,问:“这张能用在片子里吗?”
苏晴:“用在哪里?”
“片尾。在动画猫之后,黑屏之前。”
苏晴:“可以。但要把我们三个画小一点。片子是给猫的,不是给我们。”
林晚说好。
苏晴又发了一张。三个人影更小了,缩在画面右下角,猫在画面中间。猫很大,人很小,像猫在看着人。
苏晴说:“这个。”
林晚存了。
第二天,周二,上传日。
三个人约在剪辑室,下午两点。林晚把最终版导出成MP4,检查了分辨率和码率,存进三个U盘、一个移动硬盘、两个网盘。陈果把某站、某音、小某书、学校的论坛账号都打开了,登录好,等着上传。
苏晴坐在角落里,速写本摊在腿上,没画,在等。
“先传某站。”陈果说。
林晚打开某站上传页面,填标题——“校园的它们 | 一只猫眼中的世界”。简介写了三行字:“星川大学·定格社团出品。它们不说,不代表它们不痛。”标签选了“公益”“校园”“流浪动物”。
点上传。进度条开始走。
三个人盯着进度条。百分之十三,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六十八。陈果说:“某音和小某书也传。”林晚同时开了三个页面,分别上传。进度条并行,一个百分之三十,一个百分之五十二,一个百分之七。
苏晴说:“学校论坛也发了。”她展示手机屏幕,论坛帖子已经发布,标题是“定格社团公益微电影《校园的它们》”,正文贴了某站链接。
陈果说:“等着吧。”
等什么?林晚不知道。可能是等播放量,可能是等评论,可能是等这个世界给一点回应。
半小时后,某站播放量显示:四十七。评论一条:“画质好高,猫好可爱。”某音播放量三百二十,小某书点赞十八,论坛没人回复。
“就这?”陈果说。林晚说:“才半小时,急什么。”
又过了一小时。某站播放量两百一十,评论多了三条。“哭了我”“我们学校也有流浪猫”“那个动画是谁画的”。某音播放量到了八百,小某书点赞五十三。论坛终于有人回复了,一个字——“好。”
苏晴一直在看评论。看到有人说“动画是谁画的”,她举手说:“我。”
林晚说:“人家又没问你。”
苏晴说:“但我想回答。”
她真的注册了一个某站账号,在评论区回复:“动画是我画的。谢谢喜欢。”陈果看到她回复,说:“你用真名?”苏晴说:“没,用的‘苏晴画画’。”
林晚叹了口气。
晚上七点,某站播放量破了一万。评论多了二十几条,有说感动的,有说画面美的,有说猫太可怜的,也有一个人说“拍这个有什么用,不如去喂”。陈果看到这条,脸沉下来。
林晚说:“别理。”
陈果说:“我知道。”
苏晴没看评论。她在画新的东西,是论坛那个回复“好”的人。她画了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片子的画面,旁边写了一行字——“他在看。”
林晚说:“你画这个干嘛?”
苏晴说:“因为有人在看。”
晚上十点,全网播放量到了十万加。学校的表白墙有人转了片子,配文“我们学校的同学拍的,看看吧”。又有人转到了学校的大群,有人说“那个保洁阿姨我认识,是我们宿舍区的”。还有人说“那只橘猫我喂过”。
林晚刷评论刷到凌晨一点。陈果在群里说“别看了睡吧”,苏晴也说了“明天再看”。林晚说“停不下来”。
她看到一条很长的评论,写了大概两百字。说她大一的时候也在学校喂过一只猫,后来猫不见了,她难过了很久。她以为没人会在乎那些猫,但现在知道有人在乎。最后一句是——“谢谢你们拍这个片子。”
林晚看了好几遍,截了图,存进手机。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脑海里是那条评论。“谢谢你们拍这个片子。”
不是播放量,不是点赞,不是转发。是有人告诉她,她做的事,被看到了。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看播放量,还要回评论,还要准备下一部片子的事。但今晚,先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