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果的出租屋,晚上八点。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桌上堆了三台设备——笔记本、外接显示器、一个移动硬盘盒。线缆从桌上垂下来,缠在一起,像一窝蛇。陈果坐在桌前,面前是那台外接显示器,屏幕上是今天的素材。她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了。
林晚到的时候,陈果没抬头,说了一句“门没锁”。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炒面。苏晴跟在后面,速写本夹在胳膊下面,鼻子还是塞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林晚把炒面放到桌上。
陈果说:“这个点会来我出租屋的只有你们。”
林晚拉过椅子坐下,苏晴坐到床上。三个人开始吃炒面。陈果吃了一口,烫了,吹了两下继续吃。苏晴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像在数。
“今天素材怎么样?”林晚问。
陈果咽下一口面,用筷子指了指屏幕。“晴天的素材够了。雨天的也够了。但有一个东西,我想让你们看。”
她把炒面放到一边,转回屏幕前,打开一个视频文件。时间线上有一段素材,不长,大概三十秒。她把进度条拖到开头,播放。
画面是雨中的湖边。雨很大,雨丝在镜头前斜着飘。长椅在画面左边,影帝不在。画面右边远处,有一个人影在走。
陈果把画面放大。放大了两倍,画质变糊了,但能看到人影的轮廓——一个人,撑着伞,走到长椅旁边,蹲下来,放了一个东西,站起来,走了。
“这段我拍了大概四十秒。”陈果说,“当时苏晴指给我看,我拉长焦拍了。但太远了,拍不清楚。”
她把进度条又拖回去,一帧一帧地放。人影的每一帧都很模糊,伞是透明的,能看到伞骨的轮廓。人穿着深色衣服,长头发,背着一个包。蹲下来的动作很快,放碗的动作更快。
“能看清楚脸吗?”林晚问。
陈果摇头。“放最大也看不清。像素不够。”
苏晴端着炒面走到屏幕前,蹲下来,盯着那个人影。
“是女生。”她说。
陈果说:“看得出来。”
“二十岁左右。”
“也看得出来。”
“她不是第一次喂。”
陈果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苏晴指着屏幕上人影蹲下来的那一帧。“动作太快了。第一次喂猫的人会犹豫,会慢慢蹲、慢慢放、怕猫跑。她蹲一下就放了,放完就走,不回头看。说明她知道猫不在那里,她只是放粮。”
陈果把那一帧又放了一遍。人影蹲下来,零点三秒,放碗,站起来,零点五秒。确实快。
林晚说:“所以她是固定喂猫的人。不是小圆,小圆这个点不在湖边。不是王阿姨,王阿姨是早上。”
“那是谁?”陈果问。
林晚想了想:“不知道。”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苏晴回到床上,继续吃炒面,边吃边看屏幕。
陈果把素材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这次没有放大,原画质。人影在画面里很小,只是一个模糊的色块在移动。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要不要找到她?”陈果问。
林晚说:“怎么找?”
“发朋友圈问。学校论坛发帖。湖边蹲点。”
林晚想了想,摇头。“别找了。”
陈果看她:“为什么?”
“她不想被拍到。”林晚说,“她如果想让别人知道,就不会挑下雨天、挑没人的时候、放完就走不回头。”
陈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苏晴说:“我同意晚姐。别找了。”
“为什么?”陈果问。
苏晴说:“因为找出来,她就不喂了。有些人做事,是不想被人知道的。”
陈果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苏晴,把素材关了。
“行。不找了。”
林晚说:“但这个镜头保留。不解释,不标注,就让它模糊着。”
陈果点头。
三个人继续吃炒面。炒面凉了,坨了,陈果加了点水拌了拌,继续吃。林晚吃了半盒就吃不下了,放到一边。苏晴把整盒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陈果把素材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场景分了类——湖边、食堂后巷、西门花坛、垃圾站、雨景。每个文件夹里面又分“可用”和“备用”两个子文件夹。她把那段模糊人影放进了“可用”文件夹,但没有打任何标签。
林晚打开自己的电脑,把陈果导出的素材同步进自己的硬盘。同步进度条走得慢,百分之三十二,卡住了。
“等等。”她看着进度条。
陈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买水。你们喝什么?”
“水就行。”林晚说。
苏晴说:“奶茶。”
“这里没有奶茶。”
“那水。”
陈果出门了。房间里只剩林晚和苏晴。苏晴坐在床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在画那台外接显示器。显示器屏幕上是素材文件夹的界面,灰色的背景,蓝色的文件夹图标。
“你画这个干嘛?”林晚问。
苏晴说:“记录。”
“这有什么好记录的?”
“今天看到的东西。”
林晚没再问。进度条动了,百分之六十八。她盯着数字,等它走完。
苏晴画完了显示器,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是陈果坐在桌前看素材的样子,背对着画面,看不到脸。
“你为什么不画她的脸?”林晚问。
苏晴说:“她在看东西的时候,脸不重要。她的注意力在屏幕上,不在脸上。”
林晚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但说不上来哪里对。
进度条走完了。林晚拔掉硬盘,装进包里。
陈果回来了,手里拎着三瓶水和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她把水分给两人,面包放到桌上。“饿了吃。”
“你不是去买水吗?”林晚说。
陈果说:“路过便利店,看到面包快过期了,打五折。”
苏晴拿起一个面包,看了看生产日期,明天过期。她拆开,咬了一口。“还行。”
陈果也拆了一个,坐在椅子上,边吃边看素材。她把模糊人影那段又调出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关了。
“不看了。”她说。
林晚说:“你放不下。”
陈果没否认。
“我也放不下。”林晚说,“但有时候,不打扰也是一种尊重。”
陈果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我知道。就是有点好奇。”
苏晴说:“好奇她是怎样的人。”
陈果点头。
苏晴翻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撑着透明伞的女生。侧脸,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伞是透明的,能看见伞后面的雨丝。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在下雨天来,放完就走。我们不知道她是谁,但她存在。”
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两人看。
陈果看了,说:“这张画送我吧。”
苏晴说:“你要贴在墙上?”
陈果想了想:“贴在屏幕旁边。提醒我,有人在做我们没拍到的事。”
苏晴把画撕下来,递给陈果。
陈果接了,没贴,放在桌上。
林晚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她站起来,把包背上。“我回去了。明天还要拍。”
苏晴也站起来。“我也走。”
陈果送她们到门口,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走远。林晚回头,看到她站在门口,冲锋衣没拉,手里拿着那块面包。
“早点睡。”林晚说。
陈果点头,进屋了。
林晚和苏晴走出小区。路灯亮着,路上没人。苏晴走在前面,步子很慢。
“晚姐。”
“嗯。”
“你说那个人,她知道我们在拍她吗?”
林晚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她知道,她可能也不会在意。”
“为什么?”
“因为她做的事,不是做给我们看的。”
苏晴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要分开了。苏晴往艺术学院走,走了两步回头说:“晚姐,我明天想去实验室看小猫。”
“去啊。”
“然后去湖边拍影帝。”
“可以。”
苏晴想了想,又说:“然后去垃圾站画那个纸箱。”
林晚说:“你一天要去三个地方?”
苏晴说:“嗯。”
“你画得过来吗?”
苏晴想了想:“画不过来,但我可以少睡觉。”
林晚看着苏晴。路灯照在她身上,头发上有光晕。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逞强,就是那种“我要做所以会做完”的表情。
“那你去。”林晚说,“画不完的我帮你。”
苏晴看了她一眼。“你又不会画画。”
“我可以帮你翻页。”
苏晴笑了。“好。”
她转身走了。这次她走对了方向,画室在右边,她走了右边。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回到宿舍,林晚爬上床,打开电脑。她把今天的素材整理完,然后打开苏晴发的那张画——撑着透明伞的女生,侧脸,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有些人我们不知道是谁,但她们在做事。”
打完,关了电脑。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滴滴答答的。她听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