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四点。林晚被雨声吵醒了。
不是那种滴滴答答的小雨,是哗哗哗的大雨,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泼水。她躺在床上听了两分钟,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
陈果秒回:“看到了。”
“今天还拍吗?”
“拍。雨景也能拍。”
林晚看着窗外。天还没亮,雨大得看不清对面的楼。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行。”
三个人约的是六点,补拍王阿姨清晨干活的镜头。但雨这么大,王阿姨还会出来吗?林晚给王阿姨发了条消息,没回。可能已经出门了,也可能在睡觉。
五点五十,林晚到宿舍区。陈果在储物间门口的屋檐下躲雨,相机包用塑料袋包着,抱在怀里。苏晴站在她旁边,速写本用衣服包着,头发湿了。
“你们怎么不打伞?”林晚跑过去,伞被风吹歪了。
陈果说:“打了也没用。风太大。”
苏晴没说话,她在看雨。雨很大,地上的水往低处流,带着落叶和垃圾。远处的垃圾桶被风吹倒了,滚了两下,卡在台阶上。
王阿姨从储物间出来了。她穿着雨衣,头上戴着斗笠,推着垃圾车。看到三个人,她愣了一下。
“你们还真来了?”
陈果说:“说好的。”
“这么大的雨。”
“雨也能拍。”
王阿姨摇头,笑了。她推着垃圾车往前走,雨打在她身上,雨衣噼里啪啦响。陈果跟在后面,相机用塑料袋包着只露出镜头,弯着腰,尽量不让雨淋到设备。
林晚举着伞,但伞被风吹得乱晃,她干脆收了,反正已经湿透了。苏晴跟在她后面,速写本藏在衣服里,雨打在脸上,她眯着眼。
王阿姨照常干活。拎垃圾袋,换新袋子,扎口,扔进车里。动作比平时快,因为雨大,她想快点干完。陈果拍了一组快速剪辑的镜头——手的动作、垃圾袋的起落、雨丝在背景里斜着飘。
拍完王阿姨,三个人躲在储物间里。林晚拧衣服上的水,拧出一滩。陈果在检查相机,机身湿了,她用衣服擦干,镜头有雾气,她用镜头布擦了又擦。
“能拍吗?”林晚问。
陈果说:“机身没事,镜头要等雾气散。”
苏晴把速写本从衣服里拿出来,本子湿了边角,但里面的画没湿。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雨。她没画人,没画猫,就画雨。线条很密,斜着的,打在纸上像一根根针。
“今天拍什么?”林晚问。
陈果想了想:“拍猫。雨天的猫。”
“猫会在外面吗?”
“会。它们要找地方躲雨,但也会出来。”
六点半,雨小了一点。三个人出去找猫。食堂后巷,没有。西门花坛,迷彩不在。图书馆台阶,三小只不在。湖边,影帝在。
它蹲在长椅下面。长椅的椅面挡住了大部分雨,但地上是湿的,它的肚子贴在湿地上,毛沾了水,颜色变深了。它缩成一团,尾巴卷在脚边。
陈果蹲下来,把相机架在膝盖上,慢慢靠近。影帝看到她,没跑。可能因为雨太大,跑也没用。陈果拍了十几张,每张都是影帝缩在长椅下面的样子。光线暗,她调高了ISO,画面有噪点,但那种粗糙感反而更真实。
苏晴蹲在陈果后面,速写本翻开,画影帝在雨中的轮廓。她没画细节,只画了线条——长椅的线条、猫的线条、雨丝的线条。线条很乱,但放在一起,能感觉到那种湿冷。
林晚站在远处,举着伞,但她发现自己没在挡雨,伞歪在一边,她在看影帝。那只猫缩成一团,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但怕什么?雨?还是人?
她不知道。
拍了一个小时,雨又大了。陈果收了相机,三个人跑到教学楼的屋檐下躲雨。全身湿透了,陈果的冲锋衣在滴水,林晚的卫衣贴在身上,苏晴的裙摆湿了一半,颜色从格子变成深色。
“素材够了。”陈果翻看回放,“雨景有了,影帝躲雨有了。”
苏晴说:“还差一个。”
“什么?”
苏晴没回答。她在看雨。雨幕里,远处有一个人影,撑着伞,在湖边走着。走得很快,像是要去哪里。
那个人影走到长椅旁边,停了一下,蹲下来。放了一个碗,站起来,走了。
苏晴指着那个人影:“那个。”
陈果举起相机,拉长焦。人影已经走远了,只拍到模糊的背影,撑着透明伞,看不清脸。
“是谁?”陈果问。
林晚摇头:“不知道。”
苏晴说:“喂猫的人。”
“你怎么知道?”
“她蹲下来的姿势,跟小圆一样。放碗的动作,跟王阿姨一样。”
陈果把那段模糊的影像回放了一遍。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出撑了一把透明伞,蹲下来,放了东西,站起来,走了。
“用不用?”陈果问。
林晚想了想:“用。不解释。就让观众看到有人在雨里喂猫。”
苏晴点头。
八点,雨还在下。三个人在屋檐下站着,谁都没说走。林晚打了个喷嚏,陈果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你们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陈果说。
林晚说:“你呢?”
“我直接回出租屋。反正湿了。”
苏晴说:“我画室有干衣服。上次画油画弄脏了,放在那里备用的。”
三个人分开了。林晚跑回宿舍,换了干衣服,把湿的扔进洗衣篮。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今天的素材导进去。
雨天的素材比晴天的更有情绪。影帝缩在长椅下面,眼神里那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忍耐。她在剪辑软件里把那段画面调暗了一点,对比度拉高,雨丝更明显了。影帝的身体几乎融入背景,只有眼睛亮着。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陈果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全是今天拍的。雨中的王阿姨、雨中的影帝、雨中的湖面。还有那张模糊的人影,撑着透明伞。
苏晴发了一张速写。画的是那个模糊的人影——她把人影画清楚了。一个女生,长头发,背着书包,蹲在湖边放猫粮。脸没画,低头,只画了后脑勺和背影。
林晚问:“你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
苏晴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大概是这样。”
陈果说:“你画的这个人,跟小圆有点像。”
苏晴说:“也许是小圆,也许不是。但不管是谁,都有人在喂。”
林晚把苏晴画的这张速写存进素材文件夹。她想了想,在旁边建了一个新的子文件夹,叫“雨中_模糊人影”。
她不知道这段会不会用上。但先放着。
下午,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躲回去了。林晚在宿舍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疼,鼻子有点塞。
感冒了。
她吃了两粒感冒药,继续剪片子。剪到影帝在雨中的那段,她打了个喷嚏,正好打在“影帝缩在长椅下面”的画面上。她用纸巾擦了擦屏幕,继续。
手机震了。苏晴私信她。
“晚姐,我今天画了那只透明伞的人。画完之后我想,她可能不想被拍到。”
林晚打字:“所以呢?”
“所以那个镜头,留模糊。不要让人看清她是谁。”
林晚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苏晴发了一张图。是她重新画的雨中场景——影帝缩在长椅下面,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光点,不是人影,是伞的反光。旁边写了一行字——“有人在。但不打扰。”
林晚看着这张画,觉得苏晴说得对。有些事不需要拍清楚。知道有人在就够了。
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苏晴发了三个太阳的emoji。
林晚锁了屏,把头靠在椅背上。鼻塞,头疼,但她不想睡。她把今天的素材又看了一遍。影帝缩在长椅下面,王阿姨穿着雨衣推垃圾车,模糊的人影撑着透明伞。
三段画面,三种人。躲雨的猫,干活的人,喂猫的人。
都在雨里。
都在坚持。
她关了电脑,爬上床。吃了感冒药之后困得很快,闭上眼就睡着了。
梦里在下雨。她打着伞,站在湖边。影帝蹲在长椅下面,看着她。她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影帝站起来,慢慢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左前腿悬着,身体往右倾。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她蹲下来,想摸它。
手还没伸出去,闹钟响了。
晚上七点。她睡了三个小时。头不疼了,鼻子还有点塞。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群里有一条新消息,陈果发的。
“我好像也感冒了。嗓子疼。”
苏晴说:“我也是。鼻子不通。”
林晚看着这三条感冒消息,笑了。三个人,淋同一场雨,感同一个冒。
她打字:“明天还拍吗?”
陈果:“拍。雨停了。”
苏晴:“好。”
林晚锁屏,躺回去。
明天晴。
影帝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