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剪辑室。
林晚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陈果今天拍毕业照，苏晴在画室赶海报，剪辑室里只有她，空调嗡嗡响，窗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消失。
她在做最后一遍检查。这片子她已经看了几十遍了，每一帧都烂熟于心。但她答应过自己，上传之前再看一遍。最后一遍。
她把时间线从头拉到尾，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
黑屏。
猫叫一声。
画面亮起来。影帝蹲在湖边，夕阳在它身上勾了一层金边。它舔爪子，抬头看镜头，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林晚盯着那双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跟着节奏走。
画面切到王阿姨。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她推着垃圾车，从储物间走出来。围裙口袋里露出塑料袋的一角，里面是猫粮。她弯腰拎垃圾袋，动作很快，手上有茧。
王阿姨说：“八年了，喂了多少只，记不清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林晚把这段看了十几遍，第一次注意到手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逐帧看，确认了。王阿姨不是紧张，是提到那些猫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嘴更诚实。
画面切到小圆。湖边，她蹲着，影帝在她面前吃猫粮。她的手慢慢伸过去，悬在猫背上。影帝停了一下，没躲。手落在背上，摸了三下。
没有旁白。没有字幕。只有画面。
画面切到李大叔的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三花猫，左耳有伤”。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本子放在桌上，旁边是对讲机和保温杯。没有脸，只有本子。
画面切到垃圾站。馊饭、霉猫粮、碎碗、苍蝇。纸箱在垃圾桶后面，盖着盖子，压着石头。学姐的手打开纸箱，四只小猫挤在一起，眼睛没睁开。针管，电解质水，手在喂。
没有小猫奄奄一息的特写。只有手，只有动作，只有“在救”。
画面切到雨中的湖边。影帝缩在长椅下面，身体发抖，毛沾了水，颜色变深了。远处有一个人影，撑着透明伞，蹲下来，放了一个碗，站起来，走了。模糊的，看不清脸。
画面切回湖边。影帝蹲在长椅旁边，碗里有猫粮。一个女生走过来，蹲下来，它没跑。她伸出手，它蹭了蹭。
画面暗下去。
黑屏。
白字——“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疼。”
两秒沉默。
画面亮起来。一只画出来的猫，黑白线条，从左边走进来。每走一步，脚下留下一串爪印。走过湖边，走过食堂后巷，走过西门花坛，走过图书馆台阶。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远处空白。
三秒。
画面右下角出现三个很小的人影。长头发，短头发冲锋衣，中等身材抱着本子。猫很大，人很小。
黑屏。
滚动字幕——“拍照的人·陈果”“画画的人·苏晴”“剪片子的人·林晚”。然后是感谢名单——王阿姨、小圆、李大叔、兽医系学姐、设备租赁店老板、撑透明伞的人。最后一行字——“每个人都可以是那个模糊的人影。”
播放结束。
林晚坐在椅子上，没动。
屏幕上定格在最后一帧，黑底白字，那行字很小，在画面最下面。她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脸。湿的。
她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做完了”的哭。从选题到调研，从拍摄到剪辑，从上传到反馈。两三个月，几十个通宵，几百公里的路，几千次快门，几万帧画面。全部浓缩在这十分钟里。她看了几十遍，但这一遍不一样。可能是今天一个人，不用忍着。可能是看到最后那三个小人影的时候，想起了苏晴说的“拍片子的人，也在片子里”。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脸，擤了鼻涕。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管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脏跳动。
手机震了。陈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剪完了吗？”
林晚打字：“剪完了。刚看完最后一遍。”
“怎么样？”
林晚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哭了。”
陈果发了一个省略号，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我也哭了。看花絮的时候。”
苏晴冒出来了，发了一张图。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对屏幕，屏幕上是片子的最后一帧，人的脸上有泪痕。旁边写了一行字——“剪片子的人，看自己剪的片子，哭了。”
林晚看着这张画，笑了一下。眼泪还在脸上，笑的时候脸绷着，有点疼。她擦了擦，回：“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画下来。”
苏晴说：“不能。”
陈果说：“上传吧。明天周一，大家上学，流量好。”
林晚说：“好。”
她打开上传页面，选了“校园的它们_v10”这个文件。这次没犹豫，直接拖进去。标题、简介、标签，都是之前填好的。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点了发布。
页面显示“上传成功，审核中”。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湖边的灯照在长椅上。影帝可能不在，可能在。她收拾东西，关了电脑，把桌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检查了三次没有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剪辑室，关了灯。
走廊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亮了。下楼梯的时候，她又跺了一脚，没亮，再跺一脚，亮了。走出传媒楼，夜风凉，她把卫衣帽子戴上。
手机震了。陈果：“审核过了。已经能看了。”
林晚点开链接。播放页面已经打开了，播放次数显示“1”。那是她自己点的。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再看。
走到湖边，她停了一下。影帝不在。碗里的猫粮还有，水碗也是满的。她蹲下来，把碗里被风吹散的猫粮拨到中间。然后站起来，走了。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她摸黑爬上床，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十分钟。每一帧都在转，像跑马灯。影帝的眼睛，王阿姨的手，小圆的背影，垃圾站的纸箱，雨中的透明伞，最后那只走路的猫。
她翻了个身。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过了大概五分钟，她伸手摸出来，屏幕亮了。两条消息，都是苏晴发的。
第一条：“晚姐，片子我看了。画质很好。”
第二条发了一张图。画的是那只走路的猫，最后一帧，校门口回头看。但苏晴在空白处加了一个人，很小，站在远处，撑着透明伞。旁边写了一行字——“她来了。”
林晚看着这张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苏晴秒回：“你还没睡？”
林晚：“你不也是。”
苏晴：“我在画下一部的海报。”
林晚：“下一部？”
苏晴：“嗯。阿尔茨海默症。我奶奶。”
林晚愣了一下。她想起苏晴之前提过，奶奶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不住事了，但记得给她留糖。她们还没正式讨论过下一部拍什么，苏晴已经开始画海报了。
“你画吧。别太晚。”林晚打字。
苏晴回了一个月亮emoji。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
脑海里不再是那十分钟了。换成了苏晴的奶奶，柜子里藏着糖，糖纸黏在糖上，但糖是甜的。她不知道下一部片子会拍成什么样，但知道苏晴会画好。苏晴画的东西，总是对的。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明天还要上课，还要看播放量，还要回评论，还要做TNR的统计表。事情很多，但今晚可以先睡。
真的睡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