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前)
“水口同学,我和长坂,曾经是恋人...”
虽然我早所预料,但始终有一件事情没有弄明白。“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是要对她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对吧?”小百合落寞的笑容看起来好陌生。
“嗯。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吗?”
“说出来有些事情可能就无法改变了。即使这样水口同学还是要继续吗?”
“我想,更了解小百合。因为你说过,害怕的时候可以抓住你的手。小百合迷惘的时候,我希望小百合也能依靠我。”
“水口同学...”
小百合像是下定了决心,她静静望着天空,像是在看着过去。
“按照长坂的性格,她肯定已经告诉过你,我和她初遇的故事了吧。”
“她只说,让我等你愿意告诉我。”
小百合笑了,但嘴角很僵。
"文化祭。她一个人站在我们班摊位前面,金发湿淋淋的,像是哭过。班长把她晾在一边,她也不走,就盯着那个'宝藏社'的破招牌发呆。"
"我当时在帮摊主择田看摊。择田说'别管她,大小姐脾气',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问她要不要买时光胶囊。她说'如果我没有朋友一起埋呢',我说'那我可以陪你'。"
我的手指不觉间收紧了。
"后来她才告诉我,那天班长故意不给她安排职务,因为她拒绝了班长的告白。全班都在看笑话,只有我一个笨蛋凑上去问她要不要买东西。"
"小百合..."
"她那时候说'你是第一个不因我发色特别对待我的人'。多可笑?我明明只是因为卖出东西能要到零钱买Ybox才去主动搭话的。"
和长坂关系逐渐熟络之后,我和她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虽然偶尔会有不开心的时候,但我记得更多的是和她在一起开心的日子。”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就这样下去一直和长坂在一起当最好的朋友。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和奢望。”
“但是长坂似乎不这么认为,她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做朋友的层面了。”
“那个夏天,当时最流行的应该就是言情剧吧。那个蝉鸣吵的可怕的夏天,长坂她兴冲冲地凑到了我身前,满怀期待地对我说了——”
“百合,我们要不要试下交往?”
我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是午休时间,长坂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整个教室顿时人声鼎沸,几十对目光齐刷刷照在了我身上。大家都期待着作为长坂绯闻女友的我究竟会怎样回答。
“当时的我觉得,挚友和恋人什么的其实没区别吧。只要能待在长坂的身边。我就知足了。”
“虽然不知道成为恋人意味着什么,但为了让长坂开心。我终于是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了。长坂当时听到答案时开心的样子我现在都还记得...”
“啊啊,她能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当时我一度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们在一起了。每个月埋时光胶囊,写傻乎乎的约定,她说'考上同一所高中就挖出来'。我以为...我以为这就是永远了。"
“那之后,发生什么了?”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小百合明明也很喜欢长坂同学,明明互相喜欢的两个人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之后...那之后...”
我握住了小百合的手,“不用害怕,告诉我吧。”
“成为恋人后的日子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我原本以为一切都会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继续下去。直到...”
“直到长坂有段时间老是让我去交些其他朋友。我不明白,明明我都有长坂她了,为什么还要把时间花在其他人身上。”
“长坂是不是嫌我烦了,想支开我?我不知道,我问她她也不愿意告诉我。她一直借口说为了我好,但是我实在不明白。为此我和她吵了一架,连着好几天都没有说话。”
“结果长坂最后一次和我说话,是在手机短信上。”
“百合,分手吧。”
“我当时给她发了很多消息,但无一例外都被拒收了。很滑稽吧,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明明我身边已经有她了,其他人的存在明明只会占用我们的时间不是吗?水口同学,我真的错了嘛...”
“大家之后都开始讨厌我了...我真的好害怕...为什么...”
"我明明没有玩弄任何人。我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小百合的声音哽咽了,她的眼角红肿的可怜。
“小百合...”对于已经发生在小百合身上的事,我改变不了。但至少当下,看着小百合她孤单的样子,我不想什么都不做。
“小百合没有错。”我下定决心抱住了眼前的泪人。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撕心裂肺的颤抖,而是像小动物在冬夜里瑟缩,一下,又一下,挣不脱,也停不住。我伸出手,指尖先触到的是她校服外套的褶皱,布料被攥得发皱,潮潮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水口同学。"
没有回应。只有呼吸,急促地、混乱地撞在我颈窝里,温热,带着细微的呜咽。
我往前半步。膝盖抵住她的膝盖,手从肩膀滑下去,绕过脊背,收拢。她的身体比想象中轻,或者说,比想象中更缺乏实感——像抱着一捧湿透的纸,稍一用力就会碎掉。可她又确确实实在我怀里,肩胛骨的形状抵着我的掌心,随着抽泣一耸一耸。
"没事了。"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然后更剧烈地抖起来。她抓住我后背的衣料,指节抵着我的脊梁,那么用力,背部传来的痛感宣告着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骗人。"她终于发出声音,闷在我肩窝里,闷闷的,带着鼻音,"水口同学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没事……"
是啊。我不知道。不知道小百合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小百合在多少个日子里哭泣过,不知道小百合在那之后究竟被非议过多少次...
"嗯。"我收紧手臂,下巴抵住她发顶,香波的味道被雨水泡得发淡,只剩一点柑橘的尾调,"我不知道。但是……"
她在我怀里仰起脸。睫毛上挂着东西,不是泪珠,是更碎的、更狼狈的什么,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打过,可眼神又那么亮,那么凶。
"……但是什么?"
"但是你现在在哭。"我说,"而我正好在。这样就行了吧?"
她瞪着我。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反而一头撞回我肩膀上。不是撒娇的那种撞,是泄愤,是自暴自弃,额头抵着我的锁骨,闷声骂了句什么,也许是"笨蛋"。
我由着她骂。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一下,一下,节奏乱糟糟的,像她乱糟糟的呼吸。雨还在下,或者停了,我没注意。怀里的人渐渐软下来,抓着我衣服的手松了,又突然收紧,像是确认我还在不在。
"……小百合。"
"嗯。"
"你好热。"
"是你太凉了。"
她笑了一声,又呛住,咳了两下,把脸埋得更深。我感觉到锁骨处一片湿热的蔓延,她在哭,终于不再掩饰地哭,声音很小,像幼猫叫,但身体是诚实的,在我怀里一抽一抽,把所有重量都交过来。
我接住她。
手臂酸了,肩膀湿了,心脏某个地方被她的眼泪泡得发胀。但我不打算松手。至少现在不。至少等她哭完,等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等她红着眼睛瞪我说"不许告诉别人"——
"……不会说的。"我提前回答。
"我还没问!"
"你的表情说了。"
她又撞了我一下。这次轻多了,额头抵着我的肩膀,不动了。呼吸渐渐平缓,像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小百合紧紧靠在我身上,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
她没抬头。但耳尖红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后续了嘛?撒娇鬼小姐?”
“呜...”像是要被迫回归现实一样,小百合不满地嘀咕了一声。
我将手与小百合十指相扣,在她耳旁轻轻低语。
“没事的,我在你身边。”
...
“长坂走之后,大家对我的态度就变了...我原本以为大家是真的把我当朋友。结果大家都是看在长坂的面子上才对我这么客气...”
“最开始大家只是渐渐地开始不和我打招呼了,接着是班级活动有意无意地无视我。”
我感觉到她的指尖紧紧扣住了我,回忆起那段经历一定很痛苦。
“最后,最后不知道是哪传来的谣言。她们说都是因为我的原因长坂才会转学。”
“长坂也不愿意告诉我转学的原因,她突然就单方面宣布了分手,大家问我原因,明明我也想知道,但是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我在骗她们...”
“明明我最喜欢长坂了,但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大家都要来欺负我。为什么要毫无征兆地抛下我一个人。”
“那之后我在家休息了一个月左右,校领导的介入暂时让班级里的谣言止住了。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想要根除真的很难。返校之后大家虽然会客气地向我问好,但真心愿意做我朋友的人已经没有了。我就这样,在大家的偏见中度过了初中的最后一年...”
“水口同学...你告诉我...”
“会不会最开始,选择去认识长坂就是一个错误。”
百合在祈求着我的回应...
“我不这么认为。我想长坂同学肯定也珍视着和小百合的相遇。”
“虽然刚认识长坂同学不久,但我认为她不像是那种会做出这么任性的事情的人,小百合现在也很激动,需要一些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那为什么——如果真的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要做那么自私的事情。”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也不会知道。但是——
“如果可以的话,小百合想忘记和长坂同学的所有回忆吗?”
“嗯...”
“即使是那些过去许下的约定?”小百合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但又像是掩盖什么一样的黯淡了下来。
“...”
“小百合真的很讨厌长坂同学吗?”
“嗯。就像我说的那样,我和长坂已经结束了。”
“这里面就没有那么一丝喜欢?一丁点的可能性?”
“...没有”
“你迟疑了。”
“我没有。”
“说谎...”
“我...我也不知道。”
看着眼前少女极力辩解的样子,我不禁笑了。小百合真是笨拙,有些地方一点也不率直。她和长坂之间,还存在那么一点可能。
“要去咖啡厅坐坐吗?”
“欸?怎么话题突然这么跳跃?”
“去吗?”
“不想去。”
“请你吃布丁。”
“走。”
也多亏面前的人是百合,这种哄小孩的方法才能屡试不爽。不过,长坂同学嘛...想起刚才长坂同学一个人逃跑的样子我有些同情。好在,一切似乎都有重来的机会,我在通讯录里面翻找出了藤原老师的电话。
“水口同学,快去吧。回去太晚铃会吵我的。”小百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忘得烟消云散。
“你先走,我打个电话马上过来。”
“噢噢。”
“啊,还有。记得伞筒里拿一把伞,天气预报说晚点可能会下雨。”
“好~”
...
“喂,请问是藤原老师吗,这边是水口...”
“…”
“感谢。桐谷同学还在等我,我先挂断了。嗯,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