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吃这么多小心长胖哦?”
“呸呸呸,来吃甜品就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啦。”
...
“那个啊...水口同学?”话是小百合说的,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正低头搅着咖啡,银匙碰着瓷杯,叮叮当当。
“怎么了?”
我盯着她。
她的耳尖红了,没有抬头。但勺子搅得更快了。
“谢谢...”
“嗯?我听不见?”
“所以说就是!谢谢啦...”声音缩了回去,像是小兽的呜呜声。
“水口同学是为了安慰我,才带我来这里的吧。谢谢...让你听了这么久牢骚,还让你陪我这么任性——钱我会付的。”
“你在说什么呢?我很高兴今天能更了解小百合哦。”
勺子不停撞击着杯壁,咖啡的螺旋倒映小百合心底的踌躇。“水口同学...好狡猾。为什么要说这么难堪的话。”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百合虽然是感到难堪了,但正因如此。我才要说出来,就像她当时牵住我的手一样。
“我想说的还不只有这些...”
“欸?!先让我准备一下啦——”
“小百合,从今天开始,无论是伤心的回忆还是快乐的回忆,你所有的心碎和欢喜,我都想第一个知道。”
“哇啊啊啊?水口同学怎么突然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重量级的发言?”
“呼,我也总算是说出来了。”心脏在怦怦直跳,然后是不受控制爬上双颊的红晕。
“明明水口同学自己也很害羞,为什么要说这么肉麻尴尬的话啊?请不要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啦。”小百合也涨红了双脸,看不懂是害羞还是激动。
“抱歉,但是这句话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所以,小百合,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啦...”
“...”。
“不要突然冷场啊...”
“...
“那个...给我些时间让我准备一下,我之后会给水口同学答复的,一周,哦,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不行哦,现在就要决定下来哦,无论是拒绝还是同意。毕竟这一次放过你,下一次你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水口同学在某些话题突然变得好强硬!那个...我有事情先回家了,我这就去买单!”
“哦~我算算,这家店的甜品应该不是很便宜呢。嗯~大概要小百合一个月生活费左右?嗯哼~怎么办呢~”
“我反悔了...我说,我说...”
“洗耳恭听。”
小百合低下头,又时不时瞥向我一眼,像犯错的小孩一样。
“那个,水口同学的心意我很高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胜任水口同学的喜欢。但是我真的很开心,有人能够这么在乎我...水口同学,我...”话音落在耳边,带着暖暖的气息,像小羽毛似的蹭过皮肤,连脸颊都跟着微微发烫。
“等等,怎么突然变得像是在告白一样?”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我伸手止住了小百合。
“欸?水口同学?”
“啊,我大概明白小百合的意思了,应该是同意的意思了吧?”
“嗯~”声音轻的像是在呼气。
...
“刚才就像要告白一样呢。”
“没,没有哦!水口同学误会了!”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小百合又慌乱起来。
“哈哈哈~小百合真是很好懂呢。”我抿了一口面前的黑咖啡,苦涩里慢慢散开一丝平时从未有过的甘甜。
“咳咳”我清清嗓子,接着开口说道——
“那么以后也就请多多指教~”
“水口同学...”小百合紧皱的眉头总算是松了下来,“嗯!我和水口同学是朋友嘛!”
“拉钩吗?”
“嗯?”小百合突然提出了孩子气的要求。
“水口同学,虽然是很无理的请求。但可以答应我吗?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
话音戛然而止,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伸出小拇指,微微勾了勾,示意我过去。
指尖相勾的瞬间,软软的温度贴在一起,比任何誓言都要真切。
“这样就够了。谢谢...”
声音有些轻,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质疑的认真,拉钩的力度微微收紧,一下,又一下。
其他没说出口的承诺,全都藏在这小小的勾连里,比千言万语都更让人安心...
“水口同学...”
“以后叫我樱,再次请多关照,小百合。”
“嗯!樱酱...”
“那个,你好?店员?麻烦结下账!”天色不早了,今天需要做的事情也已经全部做完,我和小百合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一共是一万日元,请问是刷卡还是现金呢?”
“稍等...”我翻找着钱包里的纸币,但不幸的是里面空无一物。我才恍然想起今早的钱包似乎拿错了。
“啊咧?啊咧咧?”
“那个,小姐?请问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店员有些怀疑地看着我,似乎对掏出对讲机跃跃欲试。
“请稍等...”
“小百合...”我视死如归地看向她。
“我想,自我们拉钩约定之后第一个要面对的挑战来了。”
“嗯?怎么了,樱?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没事的,不管是什么难题我们一起面对!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听我说,那个...我今天钱包里没带钱。”
“...”
“...”
无言的沉默。
“那个,两位小姐,请问决定好谁买单了吗?”
“呃...请问这些还没吃的可以退款吗?”
“一经售出无法退款哦。”
“…”
“樱酱你这个大笨蛋!!!”
“好的,感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
“我知道错啦~”我合掌向小百合道歉道。
“樱真是超级大笨蛋...”
“知道啦~”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润——是刚才哭过的痕迹,还是笑出来的泪花?虽然分不清,但我更偏向后者。我的心脏暂时忘记了搏动:不像是悲伤,也不像是喜悦,不如说,像是某种刚刚学会呼吸的人,第一次发现空气是甜的。
我们对上了视线,接着相视而笑。
“好傻~”
“居然为这种事情吵起来~,好幼稚。”
“小樱你不也一样吗...”
...
幼稚地斗嘴一会之后,小百合缓缓埋下了头,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那个啊...”面前的少女双手合十,不停按压着指节。目光对上我之后又像犯错的小孩一样移向了一边。
“那个,樱酱。今天我很开心哦...了解到樱酱也有笨拙的一面,总感觉我和你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步。”
“之前和樱酱在一起,虽然也很开心。但总感觉樱酱心里在想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虽然我也不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意思啦~但总感觉有种樱酱是不是在勉强自己和我做朋友这种类似之类的感觉...”
“今天和长坂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樱酱肯定也是担心我才一直陪着我吧,虽然我知道自己很笨。但是樱酱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我其实心里都有数...”
“所以刚刚樱酱对我说出来了希望了解我的一切这种话。说实话,比起惊讶,能够亲眼看着小樱的脸,感觉小樱的呼吸,亲自听到小樱的话。我真的,真的,很开心!”小百合的身子颤抖起来,话语里有些哽咽。
“但是无论如何,长坂的那件事情...我希望樱酱不要再劝我了,有些事情,我真的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肚量将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小百合这样就满足了吗?”语毕,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蛮横无理与鲁莽。
百合眼角的泪花已经干了,瞳里只剩下落寞与阴郁的黑。
“嗯。”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樱酱,可以先让我消化一下吗?”
“小百合...”
消化什么?我的话?她自己的话?还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长坂的告白、天台的坦白、咖啡厅里近乎告白的"朋友宣言"?
我想问,但百合已经站了起来。
"樱酱。"
"嗯?"
"明天……"她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明天见。"
门铃叮咚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晚的街道里。
我独自站在咖啡厅门口,注视着小百合逐渐远去的身影。
手机震了一下。父亲:【补习的事,长坂家来问了。】
我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父亲的消息,只是,只是静静回忆着百合的话。
小百合,你说明天见。
但明天,你要先面对长坂同学。
而我……
…
(桐谷视角)
“呼~”
夜风带着雨后的潮气,吹得刘海粘在额头上。我把樱酱送的发卡——那枚月亮发卡——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像某种提醒。
"你所有的心碎和欢喜,我都想第一个知道。" 樱酱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明明是那么大胆的人,明明敢在咖啡厅里按住我的手,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为了不让我因为长坂的事情烦恼,明明很勉强却也还是说出了这种话...
这种话明明只有对喜欢的人才能说出来...
笨蛋。
我也是。
柏油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碎在水洼里,像谁打翻了星星。我踢着石子往前走,数到第七十三步时,看见了一抹金色。 不是路灯的反射。是真正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像枯萎的向日葵。
蹲坐着的人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
长坂?
是长坂吗?
心里一时出现了一个念头,也许就这么径直地离开,装作什么没有看到。第二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和我无关。毕竟眼前的这个人如果真是长坂的话。
我...
咦?如果是长坂的话,我会怎么做?或者说,我真正想怎么做?
我环顾四周,除了眼前的少女,身旁没有半点路人的身影。
“啧。”不得不承认,眼下放任不管我实在做不到,虽然自己还未能,也暂时不打算和长坂和解。但是就这么放任眼前的少女孤身一人在磅礴大雨里我终是不忍心。
“长坂?”
她蹲坐在地上,校服外套搭在膝头,头垂得很低,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我走近三步,才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不是哭,是发烧时的那种、带着痛楚的呼吸。
“长坂?”我拉住她的手,很凉。
“?”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玩偶一样,无力地倒在了我的肩上。她湿漉漉的校服贴在我的身上,一股透心的冰凉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与此相反,她的额头烫的却不像样。像是一块烙铁,紧紧贴在了我的锁骨。
“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应。也许是昏过去了。
雨已经停了,就算这么放任她不管,过一会自己应该也会醒吧。
毕竟,这可是长坂啊。当初那么决断就抛开了我,现在无视她也很正常吧。
但是...我知道这也只是一时气话,真让我束手旁观,可能还是做不到吧。
“啧。”
抱歉啊,我就是这么没有骨气的人。
虽然还是很不情愿,但是把她一个人就这么孤零零放在这里也太可怜了吧。嗯,这不是因为长坂什么的。如果只是一个认识的普通同学,哪怕是个素不相识的人。我想我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对,就是这样。
“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
一个昏了的人怎么可能回应我啊,我是不是傻。
“哎...” 简单在短信里向铃解释了一下,我把手臂穿过长坂膝下,往上一抬。
很轻。轻到让人心慌。
她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数着那频率,一步,两步,莫名同手同脚起来。
"……在紧张什么啊,我。"
周围寂静无声,雨后的街道原来这般安静吗?偶尔听见一两声清脆的脚步,原来是我的。
长坂的家是和我家相反的方向,但既然背起了她,那也就只有一条路走到底了。有句古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
漫步在柏油路上,路旁的小洼里积了不少雨水。上次和长坂一起,走在这条路上是什么时候了呢?长坂她以前总是陪我一起放学回家,我们就走在这条柏油路上,直到能看到我家的轮廓了她才告别折返回家。
...
走了多久?不知道。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停在了咖啡厅的门口。这个咖啡厅是长坂以前最喜欢光顾的店,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这个咖啡厅究竟有什么魅力,饮品不提了,甜品也不过是及格线的水平...后来我问了长坂,她笑着对我说。只是因为她和我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是我挑选的这个地方...明明当时不过是随便挑选了一家价格比较合适的。
…
这个商场我们以前经常去,当时她在那里还出糗了...当时哄了她好久才好。
那个奶茶店也很棒,我记得长坂她最喜欢喝的是她们家的茶奶...果然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太甜了。
还有这个公园...我们当时就是在这里种下的时光胶囊...它们还好好地,呆在那吗?
...
“我在干什么呢?为什么要在这些地方上花这么多时间啊,早点把长坂送回去。铃还等着我呢。”
只不过,真是没想到。即使经过了那种事情,回忆起和长坂的过往。果然还是快乐的时候更多啊...
但是,我们都已经过去了。要好好向过去告别,无论是我,还是长坂。
…
又走了多久呢,在我记忆里继续沿着这条小道走50步应该就到长坂家了。
“呼!加油!马上就到了!”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打气。
“1,2,3,4”
“11,12,13,14”
…
“33,34,35!”
“我们到了。”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
不过...我回头望向自己走过的每一个脚印。
“现在只要35步了吗...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啊,长坂。”
我按响了门铃,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我想肯定是慈祥的管家爷爷吧。
“大小姐!您去哪了?我一直打电话您都没回复!”
刚打开门,我就和满头大汗的管家爷爷四目相对了。
“您是?”
“啊,长坂在这。我先失陪了,她似乎发烧了。”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位年迈者,比起管家,他更像是我和长坂的爷爷。自从长坂离开后我却再也没有来过这里,看着管家爷爷布满皱纹的脸,我感觉心里有股莫名的歉意和愧疚,是对长坂的,还是对管家爷爷的?
“感谢您把大小姐送回家,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嗯。我先失陪了。”
“那个,您的衣服都打湿了,我来给准备您一套干衣服吧!”
“不用了,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再次向您表达我最真挚的感谢,桐谷百合小姐。”
...
“为什么?”正打算离开,我却听到了管家爷爷叫出来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为什么,您还能认出来我?”
“虽然您很久没有来这里了,该说女大十八变吗,虽然桐谷小姐现在和以前的气质截然不同了,但是桐谷小姐那种特别的温柔,是其他人模仿不了的。”
“管家爷爷...”心里有好多委屈想要告诉他,但是内心的倔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
“我想,桐谷小姐身上一定也发生了很多事吧。如果不嫌弃的话,以后有时间让我这个老头子也听你倾诉一下吧。今天真是麻烦您把大小姐带回来,虽然很想和您聊一下,但当务之急还是回去换一套衣服吧。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嗯。那我就先告辞了。”
“再次向您表达我最真挚的感谢。”
...
管家爷爷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我和长坂...
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的样子了。
究竟从哪一步,或者说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长坂走向了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