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学院的钟楼,在夜里总像一根刺入月光的银针。
风从北方吹来,越过高耸的城墙,掠过三族联合旗帜,又穿过钟楼顶端的拱形窗,最后轻轻扬起少女金色的长发。
爱花·冯·阿尔贝特站在钟楼最高处。
这里是整个帝都学院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往下望去,学院的白石道路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教学楼、宿舍塔、训练场、图书馆与礼堂在夜色中安静排列,仿佛明天即将到来的开学典礼只是一场尚未醒来的梦。
她穿着帝都学院三年级生的白色制服,肩上披着浅色短斗篷。月光落在她身上,使她看起来像某种古老诗篇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温柔。优雅。完美。
这是学院里所有人对她的评价。
阿尔贝特家的大小姐。
北方军功贵族的明珠。
帝都学院三年级首席。
学生会中最受信任的学姐。
只要她微笑,低年级学生就会紧张得连问候都说错;只要她开口,连最傲慢的贵族子弟也会收敛声音。
可此刻,她脸上没有笑意。
爱花垂下眼,看向手中的档案。
那不是普通的新生名册,而是用黑色封蜡密封过的特殊文件。封面上没有学院印记,只有一枚极淡的银月纹章。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那只是纸张被月光照出的痕迹。
她修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姓名:七羽。
姓氏:无。
出身:边境平民区。
种族:人族。
年龄:十五岁。
属性:光系魔法,高纯度。
血统登记:无。
备注:疑似“光之女”候补。
风声忽然轻了一瞬。
爱花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光之女。
这个词不该出现在帝都学院的新生档案上。它也不该被任何人随意写下。因为在真正知道它意义的人眼中,那不是称号,而是预言。
更准确地说,是战争、王座、封印、死亡,以及某个不该被唤醒的未来。
爱花合上档案,似乎想把那个名字也一并合上。
但下一秒,她又重新打开。
档案夹中夹着一张小小的入学照。
照片里的少女有一头不太服帖的深色长发,制服显然是临时借来的,领结系得有点歪。她大概很努力地想摆出正式表情,可眼睛太亮,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微微扬着,于是整张照片都显得有点笨拙。
像是第一次来到帝都的孩子,明明紧张得不行,却还拼命告诉自己要笑出来。
爱花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她本该只看魔力数据、血统记录、入学测试结果和潜在战略价值。
可她最先注意到的,竟然是照片里的少女把领结系反了。
“……”
爱花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住照片一角。
这个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希望你不是她。”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钟楼下方,学院钟声低低响了一下。不是整点钟声,只是夜风摇动旧钟舌时发出的微响。
像某种提醒。
爱花抬眸。
“你已经看了很久。”
低沉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
爱花没有回头。
“父亲。”
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
莱因哈特·冯·阿尔贝特。
至少在帝都的贵族名册上,他是这个名字。
人族北方军团副统帅,阿尔贝特家现任家主,常年镇守魔族边境的铁血军人。银狼肩章扣在他的军服上,冷硬得像不曾被任何火焰融化过的金属。
他看了一眼爱花手中的档案。
“确认过了?”
“明天才是正式入学测试。”爱花平静地说,“现在只能说,她的初步数据符合条件。”
“不是符合条件。”莱因哈特的声音没有起伏,“是危险。”
爱花没有回答。
莱因哈特走到钟楼边缘,与她并肩望向下方沉睡的学院。
“边境平民区出身,没有姓氏,没有家族庇护,却拥有高纯度光系魔法。这样的个体不可能自然地出现在名单里。”
“也可能只是罕见的天赋。”
“你相信这种巧合?”
爱花微微垂眸。
她当然不相信。
在他们所处的世界里,真正重要的相遇,从来不会只是巧合。
莱因哈特转过脸,看着她。
“不要忘记你来这里的目的。”
夜风吹起爱花的金发。她脸上的表情仍然温柔,甚至可以称得上无懈可击。
“我知道。”
“你不是来交朋友的。”
“我知道。”
“更不是来同情人族学生的。”
爱花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档案纸边被她按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莱因哈特的目光落在那道折痕上,声音更冷了一些。
“爱花。”
这一次,他没有叫她“女儿”。
爱花终于回头。
月光下,她的蓝眸清澈得像湖水。任谁看见那双眼睛,都会认为她只是被家族严厉教养出的贵族少女。
可莱因哈特知道,湖水之下藏着更深的颜色。
“我只是观察她。”爱花说。
她的语调温和,句子完整,毫无动摇。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不让声音颤抖。
不让表情泄露。
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真正想保护什么。
莱因哈特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
“最好如此。”
他转身向楼梯口走去,黑色军装的衣摆在夜色里划出锋利的弧度。
“明天以后,帝都学院会变得很吵。学生、教师、教会、军方,甚至精灵族都会盯着那个孩子。你要做的是确认她是否为光之女,然后等待下一步命令。”
爱花安静地听着。
“不要擅自行动。”
“是。”
“不要接近她。”
“……”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莱因哈特停下脚步。
钟楼内侧的阴影像一只无声张开的兽,吞没了他半边身形。
“爱花。”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别让一个人族少女成为你的弱点。”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走入黑暗。
脚步声沿着旋转楼梯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和钟楼的寂静吞没。
爱花仍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她重新低头,看向那张入学照。
照片里的少女还在笑。
笑得有点傻。
领结歪着,头发乱着,眼神却干净得让人无法讨厌。
爱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第一次被送入人族领地时,莱因哈特教过她的话。
“记住,人类会用表情伪装善意。”
“他们的微笑不可信。”
“他们的眼泪也不可信。”
“不要被柔软的东西欺骗。”
那时的她很小,尚未习惯人族的语言,也不明白为什么“温柔”会成为必须警惕的东西。
后来她学会了。
在贵族宴会上学会微笑。
在学院课堂上学会谦逊。
在学生会会议中学会优雅。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学会成为“爱花·冯·阿尔贝特”。
一个完美的、温柔的、人族贵族少女。
可是现在,她看着照片上那个连领结都会系反的新生,竟然第一次觉得——
也许有些微笑,真的只是因为想努力笑出来。
“七羽。”
她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没有姓氏。
只有两个音节,像一片从边境吹来的羽毛。
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被风带走。
可是档案上的魔力数值却刺眼得惊人。
光系魔法,高纯度。
若她真的是光之女,那么她将来会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教会会利用她,军方会争夺她,联盟会将希望压在她身上,敌人会想杀死她。
而自己——
爱花闭了闭眼。
而自己,绝对不该靠近她。
她把档案重新封好,放进怀中。
钟楼上方,云层缓缓散开,月亮完整地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落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右手食指上的黑色戒指。
那枚戒指原本毫不起眼。
可当月光落下的一瞬间,戒面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缕极淡的紫光。
像遥远深宫中睁开的眼睛。
又像某个沉睡王座,对血脉发出的无声召唤。
爱花立刻用左手覆住戒指。
黑紫色光芒被压回阴影里。
她的眼眸也在那一刹那掠过一丝紫色,却很快恢复成温柔的蓝。
钟楼下方,帝都学院依旧沉睡。
明天,白鸽会飞过礼堂。新生会拖着行李穿过校门。教师会念出名单。贵族学生会互相寒暄。某个来自边境、没有姓氏的少女,会带着歪掉的领结,笨拙地站在人群之中。
而她会在远处看着。
只是观察。
爱花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当她再次看向新生宿舍的方向时,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拜托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祈求。
对月亮。
对预言。
对那个尚未相遇的少女。
还是对早已无法回头的自己。
“不要成为光之女。”
风从北方吹来,掀起她的金发。
钟楼的旧钟再次微微震动。
像命运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