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第一次看见帝都学院的大门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并不是一扇普通的门。
洁白的石柱高得像要撑住天空,柱身上雕刻着三种纹章:象征人族王国的白翼狮,象征精灵之森的银枝月桂,以及象征矮人山脉的赤铜锤。三面旗帜在晨风中舒展开来,阳光落在金属纹章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门后是宽阔得不像学校的白石大道。
大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月桂树,远处能看见尖顶礼堂、环形训练场、漂浮着魔法光球的钟塔,以及那座传说中藏书量仅次于王都大图书馆的帝都学院图书馆。
“好、好厉害……”
七羽站在门口,仰着头,手里还拖着一只旧行李箱。
那只行李箱和她本人一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箱角用旧皮带缠了两圈,锁扣有一边已经生锈,轮子经过帝都石板路的折磨后发出“咔哒、咔哒”的哀鸣。若不是七羽一路上拼命鼓励它“再坚持一下”,它大概早在学院门前三百步就已经当场牺牲。
七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袖口有点短。
领结……好像又歪了。
裙摆刚才被行李箱轮子蹭到,沾了一小块灰。
她慌忙把行李箱立稳,低头去拍裙摆上的灰。
结果下一秒——
“哐当!”
行李箱像终于完成使命般向前一倒,箱盖弹开,里面的衣服、毛巾、笔记本和几本用旧报纸包着的魔法基础书全都滚了出来。
最糟糕的是,其中一本《初级魔法回路导论》一路滑到旁边贵族学生的靴子前。
七羽僵住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不是很大,却像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那是什么行李箱?古董吗?”
“她的制服尺寸也太奇怪了吧,是临时改的吗?”
“听说今年有个边境平民区来的特招生……不会就是她吧?”
七羽蹲在地上,耳朵一点点发热。
她努力伸手去捡书,指尖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对、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道歉。
大概是向被她弄乱的道路,道歉。
向差点被书碰到的贵族学生,道歉。
也向这个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她存在的地方,道歉。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靴停在她面前。
七羽抬起头。
站在那里的少年有一头打理得整齐的棕色短发,制服合身得像是专门由高级裁缝量体制作,胸口别着银色家徽。他低头看着七羽,脸上带着礼貌到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你就是那位……从边境平民区来的新生?”
七羽抱着书,结结巴巴地点头。
“是、是的。我叫七羽。”
少年微微挑眉。
“七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没有姓氏吗?”
周围传来更明显的窃笑。
七羽的手指收紧。
没有姓氏。
这件事她当然知道。
边境平民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姓氏。姓氏属于贵族、军官、古老工坊、精灵王族,或者被王国记录在册的正式家族。
而她只是七羽。
从小到大都是七羽。
在边境时,这并不是多么奇怪的事。邻居家的面包店大叔也没有姓氏,帮她修鞋的老婆婆也没有姓氏,街角总是追着鸽子跑的小孩也没有姓氏。
可在这里,没有姓氏似乎像一块写在额头上的污渍。
少年弯腰,捡起那本滑到他脚边的魔法书,用两根手指夹着,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灰尘。
“《初级魔法回路导论》?真怀念啊。我家里的家庭教师在我十岁时就已经讲完了。”
七羽想说些什么。
比如“我会努力追上的”。
比如“请不要用那种语气说话”。
比如“我不是来给你们添麻烦的”。
可是话到了喉咙口,却变成了细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我会……”
“嗯?”
少年微笑着俯身。
“你说什么?”
七羽的脸涨红了。
就在这时,学院大门内传来一阵清亮的钟声。
“新生入学仪式即将开始,请所有一年级生前往白翼礼堂集合。”
魔法扩音术的声音回荡在空中,替七羽结束了这场难堪。
少年将书放回她怀里。
“那就期待你的表现了,七羽小姐。”
他说出“小姐”两个字时,语气礼貌得可怕。
七羽抱紧书,低下头。
贵族学生们陆续从她身边经过。绣着家徽的披风、光洁的皮鞋、精致的行李箱、随行仆从低声的提醒,像一条条闪亮的河流,从她身边流过。
而她蹲在地上,把自己的毛巾和旧笔记本一件件塞回箱子里。
“没关系。”
她小声对自己说。
“只是摔了一下而已。”
箱子终于被重新扣好。
七羽用力把它扶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刚才被嘲笑时掉在地上的一张入学许可书。纸角沾了灰,上面清楚写着:
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
一年级新生:七羽
属性:光系魔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光系魔法。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理由。
也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七羽把入学许可书小心擦干净,重新放进口袋。
“我会努力的。”
这次声音很小,但至少没有发抖。
她拖起行李箱,朝白翼礼堂走去。
行李箱的轮子依旧咔哒作响。
听起来像一只不太可靠、但拼命跟上主人的小动物。
白翼礼堂比七羽想象得更大。
巨大的穹顶上绘着三族联盟的历史壁画。人族骑士举起白银长剑,精灵弓手站在森林之上,矮人工匠点燃赤红熔炉。三族的光辉在穹顶中央交汇,形成一枚巨大的联合纹章。
新生们按照种族和科系站成数列。
人族贵族学生最多,他们大多成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家族、领地、军团与亲戚。精灵交换生数量较少,却几乎每一个都气质出众,安静得像从森林画卷里走出来。矮人族学生则明显更容易辨认,他们个子偏矮,背着工具包,腰间挂满奇怪的小型魔导器。
七羽站在队伍边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但她很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家徽。
没有同伴。
没有熟人。
没有恰到好处的微笑和寒暄。
甚至连站姿,她都和别人不一样。
前排的贵族少女们背脊挺直,裙摆整齐,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七羽学着她们的样子站了一会儿,结果因为太用力,肩膀酸得快要僵住。
她悄悄放松一点。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轻笑。
七羽的肩膀又绷紧了。
就在这时,礼堂前方的魔法灯一盏盏亮起。
原本低声交谈的新生们逐渐安静下来。
一位身穿深蓝长袍的老人走上讲台。
他白发整齐,胸前佩戴着三族联合纹章,手中没有法杖,却让整个礼堂的魔力流动都像是自动为他让开道路。
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院长——奥尔德里奇·温德海姆。
七羽在入学通知书附带的小册子上见过他的名字。
据说他年轻时曾在北方战线担任结界术顾问,后来又成为古代魔法史研究权威,是少数同时被人族王室、精灵长老会与矮人山脉工坊联盟认可的学者。
奥尔德里奇院长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所有新生。
那一瞬间,七羽有种自己连领结歪了都被看穿的错觉。
“欢迎来到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礼堂每个角落。
“从今天开始,你们将不再只是各自家族、城镇、森林或工坊的孩子。你们将成为三族联盟未来的魔法师、军官、圣职者、工匠、外交官,以及守护者。”
七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守护者。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进她心里。
“千年以前,人族、精灵族与矮人族缔结盟约,共同建立三族联盟。千年以来,联盟北方边境始终与魔族处于战争状态。”
礼堂穹顶上的壁画随着院长的话语亮起。
白银长剑斩开黑雾。
精灵箭矢穿过夜空。
矮人战锤砸碎巨兽的角。
七羽仰头看着那些画面,心跳变快。
她出生在边境平民区,当然知道战争。
她见过从北方撤下来的伤兵。见过缺了手臂的叔叔在雨天抱着酒瓶哭。见过邻居家的哥哥穿上军服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也见过冬天粮价上涨时,大人们围在面包店门口压低声音叹气。
但那些战争,对她来说一直像远处燃烧的火。
看得见烟,却摸不到火焰。
直到此刻,站在帝都学院的礼堂里,她才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可能正在被推向那团火。
“你们之中,有人拥有古老的姓氏,有人继承了家族的剑与书,有人来自森林深处,有人来自山脉熔炉。”
奥尔德里奇院长的视线缓缓移动。
不知为何,七羽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也有人,什么都没有。”
七羽的心猛地一紧。
周围似乎有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手指抓住裙摆。
“但是请记住。”
院长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魔法不是装饰,而是责任。”
礼堂安静下来。
“家徽不能替你挡下魔兽的牙齿。姓氏不能替你完成咒文。出身也不能决定你是否有资格保护别人。”
七羽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力量本身没有答案,使用它的人才有。”
奥尔德里奇院长抬起手。
穹顶壁画的光芒同时收束,化作三族联合纹章,悬浮在礼堂上空。
“欢迎入学,新生们。”
礼堂中响起掌声。
七羽也跟着鼓掌。
她胸口那种发紧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可不知为何,刚才被嘲笑时留下的刺痛,似乎稍微淡了一点。
什么都没有的人,也可以站在这里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院长刚才说——
出身不能决定一个人是否有资格保护别人。
七羽偷偷握紧拳头。
“我想试试。”
她在心里说。
“我想留在这里。”
入学仪式后,紧接着就是新生基础魔力测试。
测试厅位于礼堂后方,中央是一座环形法阵,四周坐着负责记录的教师。每位新生只需要站进法阵,将魔力注入测试晶柱,晶柱就会显示属性、纯度和基础稳定性。
听起来很简单。
至少在轮到七羽之前,她是这么以为的。
“尤里安·冯·格兰维尔。”
刚才在学院门口嘲笑过七羽的棕色短发少年走入法阵。
他从容地抬起手。
火焰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只小型赤鸟,绕着晶柱飞了一圈后融入其中。
晶柱亮起稳定的橙红色。
记录教师点头。
“火系,中等偏上,稳定性良好。”
周围响起一些赞许声。
尤里安微笑着行礼,离开法阵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七羽。
七羽连忙移开视线。
接下来是精灵族新生。
“红叶·艾尔菲利亚。”
这个名字被念出时,测试厅里明显安静了一些。
七羽抬头看去。
一名银绿色长发的精灵少女走入法阵。
她身形修长,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浅绿色眼睛平静地望向晶柱,表情冷淡得像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
风在她指尖聚集。
不是猛烈的风,而是一道细而稳定的气流,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精准地绕过晶柱每一处刻印。
晶柱亮起清澈的浅绿光芒。
测试教师的表情明显认真了许多。
“风系,高纯度,稳定性优秀。术式控制……非常优秀。”
周围传来低声惊叹。
“艾尔菲利亚王族……”
“难怪。”
“这就是精灵族王储候补的水平吗?”
红叶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收回手,转身离开法阵,仿佛得到优秀评价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七羽看着她,不知不觉想起入学仪式前在人群中看到的那个背影。
那个人好像风一样。
明明站在那里,却离所有人都很远。
红叶经过七羽身边时,七羽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红叶的视线轻轻扫过她歪掉的领结。
然后,什么也没说,走了过去。
七羽:“……”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刚才被无声地评价成了“不合格”?
“下一位,七羽。”
七羽猛地回神。
“是、是!”
她因为回答得太大声,周围又有人笑了。
七羽红着脸走向法阵。
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咚。
咚。
咚。
她站到测试晶柱前,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只要像通知书上写的那样,把魔力慢慢注入晶柱就好。
慢慢。
稳定。
不要慌。
她抬起手。
掌心亮起一团白光。
最开始,那光很小,像清晨窗边落下的一点日光。
记录教师低头准备写字。
然后——
白光突然变亮。
七羽还没反应过来,掌心的魔力像被什么拉开闸门一样,猛地涌向晶柱。
“诶?”
晶柱瞬间被白光吞没。
测试厅里响起惊呼。
“太亮了!”
“这是光系?”
“等等,结界呢?”
七羽慌了。
她想停下,可魔力像不听话的河水,从身体深处不断涌出来。白光沿着测试法阵蔓延,地面刻印一枚接一枚亮起,连墙壁上的防护符文都开始震动。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七羽拼命想收回手。
可是越紧张,光就越强。
她看不清周围人的表情,只听见混乱的脚步声和教师急促的咒语声。
就在法阵边缘的光即将溢出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不要对抗它。”
七羽猛地抬头。
奥尔德里奇院长不知何时站在法阵外,抬起一只手。
深蓝色结界如水波般展开,轻轻覆盖住七羽失控的白光。
“呼吸。”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把魔力想象成手中的线,不是洪水。”
线。
七羽咬住嘴唇。
她努力按照院长说的去想。
不是洪水。
是线。
一根会发光的线。
她缓缓吸气,又缓缓吐出。
白光终于开始收束。
测试晶柱仍然亮得惊人,但不再继续扩散。
几秒后,光芒消散。
测试厅安静得可怕。
七羽站在法阵中央,手心发麻,背后全是冷汗。
她小声说:
“对、对不起……”
没有人立刻回答。
记录教师看着晶柱上的数值,表情复杂得像是不知道该先震惊还是先确认晶柱有没有坏掉。
“光系……”
他迟疑了一下。
“高纯度。魔力量极高。稳定性……”
教师看了一眼院长。
奥尔德里奇院长平静地说:
“记录为不稳定。”
“是。”
记录教师低头写下结果。
七羽低着头,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算成功还是失败。
光系。
高纯度。
魔力量极高。
这些听起来明明应该是好事。
可为什么大家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随时可能炸开的危险道具?
短暂的沉默后,测试厅里终于响起细碎的议论。
“刚才那种亮度……”
“平民区来的?”
“没有受过正规训练,果然控制很差。”
“天赋再强,也只是平民。”
最后那句话并不大。
却清楚地落进七羽耳中。
她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喜悦,被冷水从头浇到脚。
果然。
拥有光系魔法,不代表会被接纳。
强也不够。
努力也不够。
如果她控制不好,如果她没有姓氏,如果她来自边境平民区,那么所有人还是会先怀疑她,而不是相信她。
七羽抱紧自己的手臂,慢慢走出法阵。
经过红叶身边时,她感觉到那名精灵少女看了自己一眼。
不是嘲笑。
也不是同情。
那道目光很冷静,像是在判断一场即将发生的事故。
七羽莫名更难受了。
她宁愿被说笨,也不想被当成危险物。
测试厅二楼走廊上,有几名高年级学生负责协助秩序。
七羽没有注意到其中一人。
那是一名金发少女。
她站在栏杆后方,白色制服被测试厅残留的光照亮,蓝色眼眸安静地望着法阵中央的七羽。
当七羽失控时,她的手指曾经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差点就要施展什么术式。
但院长先一步出手,于是她又恢复了原本从容的姿态。
七羽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向二楼。
所以她不知道,有人在所有人议论她“危险”和“不稳定”时,轻轻皱了一下眉。
也不知道那个人在看见记录结果后,低声说了一句:
“果然……”
只是那声音太轻,很快便消失在测试厅的喧闹中。
傍晚,七羽拖着行李箱来到新生宿舍区。
帝都学院的宿舍按照年级、性别和部分身份分区。贵族女生大多住在白鸽楼低层和中层,房间宽敞,窗外能看见庭院喷泉。精灵交换生住在靠近月桂林的东翼,矮人工匠科学生则更接近工坊区。
七羽被分到白鸽楼。
听起来似乎不错。
直到她跟着宿舍管理员克拉丽莎·梅尔爬了一层又一层楼。
“还、还没到吗?”
七羽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
克拉丽莎女士四十岁左右,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宿舍钥匙串,走路速度快得不像普通成年人。
“年轻人,不要连楼梯都输给管理员。”
“我、我没有输……”
“你现在的呼吸听起来像坏掉的风箱。”
七羽闭嘴了。
终于,她们来到最顶层走廊尽头。
这里比下面安静得多,窗户很小,天花板因为屋顶倾斜而显得有些低。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克拉丽莎女士把钥匙递给她。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虽然是阁楼,但已经打扫过。床、书桌、衣柜都有。热水供应时间贴在门后。晚上十点后禁止在走廊奔跑,禁止私自使用攻击魔法,禁止把训练用魔兽带进宿舍。”
七羽连忙点头。
“是、是的!”
“还有。”克拉丽莎女士看了她一眼,“如果有人找麻烦,先报告管理员,不要自己在宿舍里放光炮。”
七羽震惊地抬头。
“我不会在宿舍里放光炮!”
“很好,希望你记住这句话。”
克拉丽莎女士转身离开。
七羽站在门前,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是阁楼,但这是她在帝都学院的房间。
属于她的房间。
她伸手准备开门。
然后看见门板中央贴着一张纸。
纸上用漂亮却刺眼的字迹写着:
平民专用。
七羽的手停在半空。
走廊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
扑通。
很慢,又很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今天一整天的画面像乱七八糟的书页一样翻过脑海。
散开的行李箱。
贵族学生的笑声。
“没有姓氏吗?”
测试厅里的白光。
“天赋再强,也只是平民。”
七羽低下头。
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纸张背面是空白的。
七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有点旧的铅笔。
那是她从边境带来的。
笔杆上还刻着小时候自己歪歪扭扭写下的名字。
她把纸翻过来,贴在门上,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
七羽专用。
字不算漂亮,甚至有一点歪。
但她写得很认真。
写完后,她后退一步,看着那张纸。
“嗯。”
她点点头。
“这样就好多了。”
行李箱在旁边发出“咔”的一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七羽擦了擦眼角,拿钥匙打开房门。
阁楼房间比她想象中小。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一扇能看见屋顶和远处钟楼的小窗。窗台上落着一点灰,空气里有木头和旧纸的味道。
和下面那些贵族房间当然没法比。
可是七羽走进去后,却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至少这里现在是她的地方。
她把行李箱拖到床边,开始整理东西。
衣服放进衣柜。
书本摆上书桌。
毛巾挂到椅背。
入学许可书压在枕头下面。
最后,她拿出那几本从边境带来的魔法基础书。
书页已经翻得发软,有些地方还贴着自己写的小纸条。
七羽摸了摸书脊,小声说:
“从明天开始,要更努力才行。”
她坐到床边,望向窗外。
远处,帝都学院的钟楼在暮色中静静矗立。最高处被最后一缕夕光照亮,看起来像漂浮在天空边缘。
七羽并不知道,昨夜那里曾有人读过她的档案。
也不知道在今天的测试厅二楼,有一名金发学姐看见了她失控的光。
她只知道,自己终于来到了帝都学院。
虽然行李箱坏了。
虽然领结歪了。
虽然被人嘲笑了。
虽然房门上被贴了讨厌的纸条。
但是——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天失控时的光,似乎还残留在掌心深处。
她慢慢握紧拳头。
“我想留在这里。”
这句话,这一次终于从心里变成了声音。
“我想变强。”
窗外传来晚钟声。
七羽抬起头。
夕阳彻底沉下去,学院的魔法灯一盏盏亮起。白石道路被柔和的光照亮,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脚步声和宿舍管理员严厉的提醒。
这个地方依然陌生。
依然巨大。
依然像一只由贵族、规则、历史和战争编成的笼子。
可是七羽已经站在笼子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起来。
但至少,她不想在第一天就低下头。
门外,那张写着“七羽专用”的纸被走廊风轻轻吹动。
像一面很小、很笨拙,却拼命宣告存在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