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被禁止下床三天。
这是米蕾雅老师亲自下达的命令。
而且不是普通命令。
“如果你敢偷偷跑去训练场,我就把你的鞋、短杖、魔法笔记和门钥匙全部没收。”
医务室老师米蕾雅·克莱恩站在病床前,脸上带着温柔得让人背后发凉的微笑。
七羽抱着被子,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如果我只是去图书馆……”
“也不行。”
“那如果我只是坐在床上练习魔力呼吸……”
“可以。”
七羽眼睛一亮。
“但是不准发光。”
七羽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是。”
于是,她被迫在医务室休养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莉可带着苹果派来看她。
苹果派据说是莉可从食堂“安全甜点名单”里挑出来的。七羽本来很感动,直到莉可补充说:“我试吃了三块,确认不会让人想起工坊抹布。”
七羽决定不再追问食堂到底做过什么可怕料理。
第二天,红叶来过一次。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一本《基础战场站位》放在床边。
七羽翻开第一页,看见书签上写着红叶的字:
先读前三章。尤其是第二章。不要跳过。
七羽看完之后,心情很复杂。
这算关心吗?
大概算吧。
虽然关心得像布置作业。
第三天傍晚,爱花来了。
她来的时候,医务室被夕阳染成柔和的金色。窗帘轻轻晃动,药草味淡了许多。七羽正坐在床边,把自己的魔法笔记重新抄写一遍。
听见门被敲响时,七羽下意识抬头。
“请进。”
门开了。
爱花·冯·阿尔贝特站在门外。
她今天没有抱学生会文件,也没有穿那种看起来很正式的短斗篷,只穿着帝都学院白色制服。金发松松垂在肩上,被夕阳照得像融化的蜂蜜。
七羽一瞬间忘了自己刚才写到哪里。
铅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有点深的黑点。
“爱、爱花学姐!”
她慌忙坐直。
然后差点把笔记本碰到地上。
爱花走进来,伸手替她接住笔记本。
“慢一点。”
这句话七羽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可每次从爱花口中说出来,她还是会觉得脸有点热。
“谢谢学姐……”
七羽接过笔记本,小声道谢。
爱花看了一眼她抄写的内容。
“第二章,战场站位?”
“红叶让我读的。”
七羽说到这里,表情有点微妙。
“她还特地写了‘不要跳过’。”
爱花轻轻笑了。
“很像她。”
“是啊。”
七羽低头看着笔记,忍不住小声说:
“不过我有认真读。因为……她说得对。”
爱花眼神柔和下来。
“你这几天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
七羽立刻回答。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她还想抬手比划一下。
可手刚举起来,就被爱花温柔地看了一眼。
七羽默默把手放回去。
“米蕾雅老师说,明天可以回宿舍了。但一周内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
“这是好事。”
“可是我已经落下很多练习了……”
“休息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米蕾雅老师也这么说。”
“因为这是正确的。”
七羽鼓了鼓脸。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会说正确的话……”
爱花忍不住笑了。
这笑声很轻,却让七羽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不过,今天可以稍微出去走走。”
爱花说。
七羽愣住。
“可以吗?”
“我问过米蕾雅老师了。只要不跑、不施法、不去训练场,就可以。”
七羽立刻露出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般的表情。
“真的?”
“真的。”
爱花向她伸出手。
“要去后花园吗?傍晚的月桂花开得很好。”
七羽看着那只手。
白皙,修长,指尖带着微微的温度。
她的心跳突然变快。
只是出去散步。
只是学姐好心陪病人走走。
没有什么奇怪的。
七羽在心里迅速解释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轻轻放了上去。
“嗯。”
她小声说。
“我想去。”
帝都学院的后花园在图书馆与白鸽楼之间。
这里不像中庭那样人来人往,也不像训练场那样总有魔法爆炸声。后花园种满月桂、白蔷薇和一种七羽叫不出名字的银色小花。傍晚时,花瓣会在风里微微发亮,像散落在草地上的星屑。
七羽和爱花沿着白石小路慢慢走。
因为米蕾雅老师特别强调“禁止奔跑”,七羽走得非常端正。
端正到有点僵硬。
爱花看了她一眼。
“不用那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七羽立刻回答。
然后她发现自己回答得太快,反而像是在证明紧张。
爱花微微弯起眼睛。
七羽脸红了。
“我只是……怕摔倒。”
“你平时经常摔倒吗?”
“也、也没有经常。”
爱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七羽移开视线。
“偶尔。”
爱花仍然看着她。
七羽的声音更小了。
“……比偶尔多一点。”
爱花终于笑出声。
七羽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旁边的月桂树下。
她们来到后花园深处。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白石亭,从这里可以看见帝都上方渐渐升起的月亮。暮色尚未完全落下,天边还残留着淡淡的橘色,月亮却已经像一枚薄银色硬币,安静地悬在学院钟楼旁。
七羽站在亭子边,仰头看着月亮。
“好漂亮……”
她小声说。
边境也能看见月亮。
可那里的月亮总是被烟尘、雪云、屋檐和远处战线的火光遮住。她很少这样安静地、完整地看见月亮。
爱花站在她身侧。
“喜欢月亮吗?”
“嗯。”
七羽点头。
“感觉很安静。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今天发生的坏事也没那么可怕了。”
爱花的眼神动了一下。
“是吗。”
“学姐呢?”
“我也喜欢。”
爱花看向月亮。
“不过,对我来说,月亮有时候也像提醒。”
“提醒?”
“提醒我,有些东西无论隔多远,都会被月光连接起来。”
七羽不太懂。
但她觉得这句话很好听。
像爱花学姐本人一样。
温柔,却有一点听不明白的寂寞。
“七羽。”
爱花忽然叫她。
“是?”
七羽转头。
爱花从制服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银色吊坠。
吊坠很小,形状像一滴被月光凝成的泪。外侧有精致的银纹,中央封着某种流动的光。那光不像普通宝石反射出来的亮,而像真的有一缕月色被收在里面,随着呼吸般的节奏缓缓流动。
七羽一眼就知道。
这绝对不是普通东西。
“学、学姐?”
爱花把吊坠放在掌心,递向她。
“送给你。”
七羽吓得后退半步。
“送、送给我?!”
“嗯。”
“不行不行不行!”
七羽慌忙摆手。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我连看起来都觉得它会比我的行李箱贵很多很多!”
爱花眨了眨眼。
“为什么要和行李箱比?”
“因为那是我身上最贵的东西之一。”
“它不是已经坏了吗?”
“所以才更不能收啊!”
七羽急得耳朵都红了。
“而且这个一看就不是普通护身符!万一我弄丢了,或者摔坏了,或者不小心在训练时被光弹炸到——”
“七羽。”
爱花轻轻叫住她。
七羽立刻停下。
爱花微笑着说:
“不是贵重的东西。只是护身符。”
七羽怀疑地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
爱花说得非常自然。
自然到七羽差点就信了。
可是这吊坠在月光下流动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护身符”。
“可是……”
“你最近总是遇到危险。”
爱花的声音轻了些。
“图书馆限制区,模拟战,训练场失控。虽然每一次都有人在你身边,但不是所有危险都能被提前发现。”
七羽怔住。
爱花看着她。
“所以,收下它吧。”
这一次,七羽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爱花的眼神太温柔了。
不是贵族学姐随手赠予新生小礼物的眼神。
而是像在认真把某件重要的保护交给她。
七羽慢慢伸出手。
“那……我会好好保管。”
爱花却没有立刻把吊坠放进她掌心。
“我帮你戴上,可以吗?”
七羽整个人僵住。
“戴、戴上?”
“嗯。”
“可、可以!”
她回答得太快。
又一次。
七羽觉得自己迟早会因为回答过快暴露出什么她自己都还没弄清楚的东西。
爱花走近一步。
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七羽能清楚看见爱花垂下来的金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像月桂,像书页,也像某种只属于爱花的柔软气息。
七羽的呼吸变得很不正常。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的裙摆。
爱花绕到她身后,将银色链子轻轻绕过她的脖颈。
吊坠落在七羽胸前的一瞬间,微凉的触感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冷吗?”
爱花问。
“没、没有!”
七羽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
链扣被爱花扣上。
指尖轻轻擦过七羽后颈。
只是一瞬。
七羽却觉得整个后背都麻了一下。
爱花重新走到她面前,替她把吊坠摆正。
“好了。”
七羽低头看着胸前的银色吊坠。
月光一样的液体在里面缓缓流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吊坠贴近她胸口后,竟然像有了呼吸一样,微微亮了一下。
“怎么了?”
爱花问。
七羽慌忙摇头。
“没、没什么!只是学姐靠太近了!”
话音落下。
后花园安静了一瞬。
七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整个人都像被光系魔法反噬了一样僵住。
她刚才为什么要把心里话说出来?
爱花看着她,眼中浮现笑意。
“是吗。”
“我、我的意思是……因为我还不习惯别人帮我戴东西!不是说学姐不能靠近!也不是说靠近不好!不对,我在说什么……”
七羽越解释越混乱。
最后,她低下头,捂住脸。
“请忘掉刚才那句话……”
爱花轻轻笑了。
那笑声落在傍晚的后花园里,像月桂花瓣掉进水中。
七羽从指缝里偷偷看她。
爱花笑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更柔和。
不像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学姐。
更像一个真正会因为她的笨拙而开心的人。
七羽的心跳又乱了。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如果爱花学姐能一直这样笑就好了。
她想让她笑。
也想被她这样看着。
这种心情,大概是因为学姐太温柔了吧。
七羽摸着胸前的吊坠,小声说:
“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爱花的笑意渐渐柔软下来。
“嗯。”
她看着七羽。
眼神温柔,却有七羽看不懂的悲伤。
七羽没有发现。
她正低头看着月之泪。
吊坠在她掌心里安静发亮。
像一颗小小的月亮,终于找到了落下的地方。
回到白鸽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七羽站在自己的阁楼房间门口,摸了**前的吊坠。
一路上,她已经摸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摸到,都会想起爱花替她戴上吊坠时靠近的气息,还有那句“只是护身符”。
只是护身符。
可是七羽觉得,它比护身符重要得多。
她打开房门,走进房间。
小小的阁楼依旧和之前一样:床、书桌、旧衣柜、一扇能看见屋顶和钟楼的小窗。
门上的“七羽专用”纸条还好好贴着。
七羽坐到床边,把吊坠捧在掌心。
窗外月光照进来。
就在月光落到吊坠上的瞬间,月之泪微微亮了一下。
七羽睁大眼睛。
“诶?”
光芒很快消失。
像是从未发生过。
七羽眨了眨眼。
“是错觉吗?”
她又举起吊坠看了看。
里面的月光液体依旧安静流动,没有任何异常。
七羽松了口气。
“果然是太累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吊坠放回胸前。
然后躺到床上。
那枚吊坠贴着心口,带着一点点微凉,却并不让人难受。相反,它像某种安静的守护,让她觉得这个陌生又巨大的学院,终于不再那么可怕。
七羽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爱花的笑容。
她轻声说:
“晚安,学姐。”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不在场的人说了晚安。
脸又红了。
不过这一次,房间里没有别人看见。
窗外,月光静静落下。
七羽胸前的月之泪,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同一时刻,帝都学院钟楼顶端。
爱花独自站在月光下。
这里是她第一夜读到七羽档案的地方。
也是整个学院最接近月亮的地方。
夜风吹起她的金发。白色制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她低头望着白鸽楼顶层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很小的窗。
从这个距离看去,只是无数宿舍窗户中最不起眼的一格。
可是爱花知道,七羽就在那间房里。
月之泪也在那里。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按住心口。
心口深处,影之心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
像遥远处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爱花闭上眼。
“月之泪已经认主了。”
她低声说。
这句话落入夜风中,很快散去。
“所以,你承认自己擅自把王室秘宝交给了她。”
身后传来冰冷的男声。
爱花没有回头。
“父亲。”
黑色军装的莱因哈特从钟楼阴影中走出。
银狼肩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神情比夜色更沉,视线落在爱花身上,像一柄没有出鞘却足够锋利的剑。
“不经允许交出月之泪。隐瞒她在模拟战中的异常成长。没有完整上报训练场深渊污染与光系暴走的关联。”
莱因哈特一步步走近。
“爱花,你最近的判断,很不冷静。”
爱花平静地说:
“我上报了污染物。”
“但你没有上报她。”
“还没有必要。”
“你知道这不是理由。”
爱花沉默。
莱因哈特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白鸽楼。
“那个孩子正在影响你。”
爱花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她需要保护。”
莱因哈特冷声道:
“她是疑似光之女候补。她需要的不是你个人的保护,而是监视、评估和必要时的控制。”
爱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物品。”
“她也不只是一个普通人族少女。”
莱因哈特看向她。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光之女意味着什么。”
月光下,爱花的蓝眸平静得近乎透明。
“我清楚。”
“那你更应该明白,月之女不该靠近光之女。”
风忽然冷了一些。
钟楼旧钟微微震动,发出极轻的低鸣。
莱因哈特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爱花终于转头看他。
她脸上依旧没有失态。
仍然是阿尔贝特家完美大小姐该有的从容。
可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月下的暗潮一样轻轻翻涌。
“没有。”
她说。
“希望如此。”
莱因哈特冷冷看了她一眼。
“记住,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为某个平民少女的学姐。”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也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你的弱点。”
黑色军装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钟楼上只剩爱花一人。
她站了很久。
久到云层掠过月亮,又缓缓散开。
爱花抬头看向夜空。
她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从温柔的蓝色变成了深沉的紫色。
紫光很淡。
却足以让她整个人的气质变得陌生。
不再只是帝都学院的金发学姐。
而像某个遥远黑色王座尚未加冕的主人。
“如果你真的是光之女……”
她轻声说。
“那我不该靠近你。”
这句话和开学前夜一样。
可是这一次,说出口后,爱花却没有觉得自己更坚定。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影之心正在微弱震动。
与白鸽楼顶层某间阁楼中,七羽胸前的月之泪遥遥共鸣。
一下。
又一下。
像两个相隔很远的人,在同一片月光下,听见了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