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战事故后的第二天,帝都学院的空气变得很奇怪。
白石道路还是那么干净。
钟楼还是准时响起。
图书馆的机械猫头鹰依旧抱着书本飞来飞去。
食堂里矮人族学生依旧会因为汤里少放了胡椒而认真抗议。
可是七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她走过走廊时,会有人压低声音。
当她进入教室时,会有人停止交谈。
当她坐下翻开笔记时,背后会传来若有若无的视线。
那种视线和第一天不同。
第一天,大家看她,是看一个闯进贵族学院的平民。
而现在,大家看她,像是在看一个可能随时爆炸的魔法道具。
“就是她吧?”
“昨天那个铁棘犬事故……”
“听说是她的光魔法刺激了魔偶核心。”
“光系魔力太强又控制不好,果然很危险。”
“平民区来的学生,基础训练不够也是没办法的事。”
七羽抱着书本,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不要听。
她告诉自己。
不要停下来。
不要回头。
不要因为几句话就哭出来。
可是,耳朵不是听话的东西。
那些声音还是钻进了她心里。
明明不是那样的。
铁棘犬不是因为她才出现的。
莉可受伤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最后明明和红叶一起停下了魔偶。
可是当大家低声议论时,事情好像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变成了——
“七羽的光失控,导致高阶训练魔偶暴走。”
她想反驳。
很想。
可是只要一想到昨天那枚差点打偏的光弹,想到训练课上差点伤到旁边学生的失误,七羽的声音就卡在喉咙里。
她真的没有错吗?
她真的完全没有责任吗?
如果她的魔力没有那么强,铁棘犬是不是就不会优先攻击她?
如果她不是那么急着证明自己,队伍是不是就不会被打乱?
如果她能更早控制好光,莉可是不会受伤的吧?
“七羽?”
莉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七羽回过神。
莉可·铜铃抱着工具包站在走廊拐角,膝盖上贴着医务室的白色治疗贴。虽然伤口已经被治愈术处理过,但她走路时还是有一点点慢。
“莉可!你怎么出来了?米蕾雅老师不是说今天最好休息吗?”
“我休息了整整一个上午。”
莉可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
“对矮人族工匠来说,整整一个上午没有摸工具,已经是非常严重的精神损伤了。”
七羽看着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工具包。
“所以你把工具全带出来了?”
“这是心理治疗。”
莉可挺起胸膛。
不过下一秒,她的表情又软下来。
“你还好吗?”
七羽愣了一下。
她想说“我没事”。
这句话已经快变成她的本能了。
可是莉可的眼神太担心了。
七羽最后只是低下头,小声说:
“我不知道。”
莉可抱紧工具包。
“昨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可是大家都在说……”
“大家还说食堂的蘑菇炖菜很好吃呢。”
莉可严肃地说。
“但那东西吃起来像被雨水泡过三天的工坊抹布。所以,大家说的不一定对。”
七羽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感动,还是先为食堂蘑菇炖菜默哀。
莉可看她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继续说:
“铁棘犬核心被污染,这件事工匠科老师已经确认了。你最后还救了我。如果没有你和红叶,我现在可能已经被铁棘犬追着绕森林跑三圈了。”
“可是如果我更强一点,你一开始就不会受伤。”
“如果我要这么说,那我也可以说,如果我昨天跑得更快一点,就不会被铁尾扫到。如果我的机械鼠能提前发现魔偶异常,就不会让它启动。如果我的工具包轻一点,我摔倒时就不会像被自己的行李击败。”
莉可说到这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最后那件事我确实需要反省。”
七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
但莉可像是完成了重大任务一样松了口气。
“总之,不要把所有事情都背到自己身上。你又不是移动货架,不能什么都往上堆。”
七羽点了点头。
“嗯。”
可是她心里还是沉沉的。
因为她知道,莉可相信她,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相信她。
很快,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午后课程结束前,七羽被叫去了学院调查室。
调查室位于主教学楼二层。
门口挂着银色牌子,旁边站着两名学生会成员。七羽走到门前时,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她不喜欢这里。
厚重木门。
冰冷走廊。
墙上挂着三族联合纹章。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墨水和结界石气味。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犯了什么错。
“七羽同学,请进。”
门内传来教师的声音。
七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里坐着几位教师。
塞蕾娜老师也在。她抱着手臂站在窗边,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另一边坐着工匠科主任和一位负责学生纪律的中年教师。
尤里安·冯·格兰维尔也在。
他坐在另一侧,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制服依旧整洁。旁边还有一位穿着贵族长袍的男人,大概是格兰维尔家派来的代理人。
七羽脚步微微一顿。
家族担保人。
她听周围学生说过。
贵族学生如果被卷入严重事故,家族可以派人到场说明情况,提供装备来源证明,甚至替学生承担部分责任。
而她没有。
她只是七羽。
没有姓氏。
没有家族。
没有能坐在她身边替她说话的大人。
“七羽同学。”
纪律教师翻开记录。
“关于昨日新生模拟战中的铁棘犬失控事故,我们需要确认一些情况。”
七羽点头。
“是。”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小。
纪律教师问:
“据现场记录,你在铁棘犬完全失控前,曾经脱离小队阵型,并释放光系攻击魔法,对吗?”
七羽心里一紧。
“是……但是那是因为对方先攻击,而且我……”
“请只回答事实。”
七羽咬住嘴唇。
“是。”
纪律教师继续问:
“你的光系魔力反应,是当时场内最高的魔力反应之一,对吗?”
“……是。”
“铁棘犬在失控后,多次优先攻击你,对吗?”
“是。”
“你的魔法在此前实战课中曾经出现过偏离目标、险些攻击场外学生的情况,对吗?”
七羽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是。”
每一个“是”都是真的。
可这些事实被这样排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像是她真的才是事故核心。
七羽抬头,急忙说:
“可是铁棘犬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模拟战场!而且它的核心被污染了,莉可也说过——”
格兰维尔家的代理人轻轻咳了一声。
“关于魔偶核心污染,目前仍在鉴定中。尤里安少爷确实使用了不适合一年级模拟战的训练魔偶,这一点我们不会否认。格兰维尔家愿意承担相应管理责任。”
他说得非常平稳。
听起来很诚恳。
但下一句话却让七羽胸口一凉。
“不过,根据记录,魔偶真正进入暴走状态,似乎是在七羽同学释放高强度光系魔力之后。我们并非指责七羽同学,只是认为,她尚未稳定的高纯度光系魔法,可能是诱发事故的因素之一。”
不是指责。
只是认为。
诱发因素之一。
七羽手指发抖。
这个说法太巧妙了。
他们没有说她是罪魁祸首,却把最危险的部分推到了她身上。
因为她没有家族。
因为她的魔法确实不稳定。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过她失控。
七羽想说不是这样。
可她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她没有证据,没有记录水晶,没有家族代理人,也没有能让人立刻信服的姓氏。
“七羽同学?”
纪律教师看着她。
“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七羽张开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忽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为什么关键时候总是说不出来?
为什么被嘲笑时说不出来,被误解时也说不出来?
明明她那么想留在这里。
明明她那么想证明自己。
可是现在,她只能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等待别人判定是否危险的魔法道具。
“我……”
“我可以补充。”
温柔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七羽猛地回头。
调查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爱花·冯·阿尔贝特站在那里,白色高年级制服整洁如雪,金发在走廊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手中抱着一叠记录文件,脸上带着一贯温柔却无法忽视的微笑。
“爱花学姐……”
七羽小声叫出她的名字。
爱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没关系。
七羽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纪律教师微微一怔。
“阿尔贝特同学?”
爱花走进房间,将文件放到桌上。
“学生会负责备份昨日模拟战观测水晶。我整理记录时,发现几处可以说明事故原因的细节。”
格兰维尔家的代理人微微皱眉。
“爱花小姐,这是正式调查。”
“正因如此,才需要完整事实。”
爱花微笑着说。
语气依旧温和。
可房间里的空气却像忽然变得锋利了些。
她打开第一份记录影像。
半透明画面浮现在桌面上。
画面中,铁棘犬第一次出现时,胸口核心已经闪烁着暗红光芒。
爱花指向其中一处。
“这里。在七羽同学释放高强度光系魔法之前,铁棘犬核心已经出现异常红化。莉可·铜铃同学的机械鼠记录也显示,当时核心限制回路已经被外部污染干扰。”
工匠科主任点头。
“这一点与我们初步检查结果一致。”
爱花又切换另一段影像。
“这里,七羽同学第一次与铁棘犬正面接触时,使用的是防护性质的光盾,并非攻击性高压术式。真正导致核心过载的,是铁棘犬自身污染回路与停止回路冲突。”
她停顿了一下。
“另外,铁棘犬残骸上的最终贯穿痕迹,是压缩光束造成的线性烧灼伤,而不是魔力爆散。也就是说,七羽同学在最后一击中并未失控,而是在红叶同学风术引导下完成了精准打击。”
七羽怔怔地看着爱花。
她听不太懂那些复杂分析。
可是她听懂了一件事。
爱花学姐在替她说话。
不是用“这个孩子很可怜”来替她说话。
而是用事实。
用记录。
用所有人无法轻易反驳的证据。
纪律教师翻看文件,眉头慢慢皱起。
格兰维尔家的代理人沉默了片刻。
“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高纯度光系魔力对污染核心产生了刺激。”
“确实不能完全排除。”
爱花温和地点头。
七羽心里一紧。
可爱花下一句话立刻接上。
“但若要讨论诱发因素,首先应讨论未经许可带入高阶训练魔偶的责任。否则,任何在场学生的魔力反应都可以被解释为诱因。”
房间里一时无人说话。
塞蕾娜老师站在窗边,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大概不是笑。
但七羽觉得,老师心情好像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也可以作证。”
七羽再次回头。
红叶·艾尔菲利亚站在门外。
她手中拿着一枚记录风晶,表情一如既往冷淡。
“红叶?”
七羽惊讶出声。
红叶走进房间,将风晶放到桌上。
“这是我个人术式记录。铁棘犬失控前,其行动模式已经不符合训练魔偶安全规范。七羽的第一发光弹虽然偏离战术要求,但没有击中铁棘犬核心,也不具备导致暴走的条件。”
纪律教师看着她。
“艾尔菲利亚同学,你确定?”
“确定。”
红叶语气平稳。
“我不喜欢重复错误判断。”
她看了一眼七羽。
七羽以为她又要说“你确实很笨”。
可红叶只是淡淡补充:
“我讨厌笨蛋,但更讨厌说谎的人。”
七羽鼻子忽然一酸。
这个人说话还是很难听。
但她真的来帮自己了。
调查暂时中止。
学院决定继续鉴定污染魔石,同时暂停尤里安小队的模拟战成绩。七羽暂时不承担事故责任,但需要接受追加魔力稳定检查。
走出调查室时,七羽脚步还有些发软。
爱花走在她身侧。
“还好吗?”
七羽低着头。
“我……我刚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爱花没有责备她。
“有时候,说不出来也没关系。”
七羽抬头。
“可是如果学姐和红叶没有来,我可能就……”
“所以我们来了。”
爱花说。
这句话很轻。
却让七羽胸口一紧。
红叶走在另一侧,冷淡地说:
“下次至少把‘不是我’三个字说出来。”
七羽:“这种时候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哭。”
“我才不会!”
红叶看了她一眼。
七羽立刻移开视线。
好吧。
刚才差一点。
爱花忍不住轻轻笑了。
七羽听见她的笑声,脸又开始发热。
奇怪。
刚才明明那么难过,现在却因为爱花学姐笑了一下,心里就稍微不那么冷了。
那天深夜,七羽没睡着。
她躺在阁楼房间的小床上,看着倾斜屋顶下的黑暗。
窗外月光很淡。
书桌上摊着她的实战笔记。爱花学姐替她圈出来的魔法阵错误还在那里,红叶写下的“队友位置优先”也被她用力描了一遍。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脑海里全是调查室里的场景。
“贵族学生有家族担保。”
“她只是平民。”
“高纯度光系魔力可能是诱发因素之一。”
七羽闭上眼。
不行。
她不能一直这样。
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替她说话。
不能每次都让爱花学姐和红叶来救场。
不能只是因为害怕失控,就不敢面对自己的光。
她坐起来,看向自己的手。
“如果我能控制得更好一点……”
她小声说。
如果她能证明自己的光不是危险。
如果她能让所有人看到,她不会伤到别人。
如果她能在下次被质疑时,堂堂正正地说“不是我”。
七羽掀开被子。
她知道这样做不太对。
现在已经过了熄灯时间。
克拉丽莎管理员如果发现她偷溜出去,一定会用非常可怕的笑容让她写三页反省。
可是……
她想练习。
只是去训练场练习一小会儿。
不使用大规模术式,只练习压缩光束和呼吸。
七羽换上训练外套,抱起笔记本和短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门上的“七羽专用”纸条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我很快回来。”
她小声说。
然后,她悄悄溜出了白鸽楼。
夜晚的训练场没有白天那么热闹。
东侧第二训练场只开着最低限度的安全结界,地面法阵泛着淡蓝色微光。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自动巡逻的魔法灯偶尔从走廊外飘过。
七羽站在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
“只是练习。”
她对自己说。
“不要急。不要乱放。把光变成线。”
她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爱花的话:
真正强大的魔法师,不是释放最大力量的人,而是能把力量交到正确地方的人。
第二页写着红叶的话:
如果你想保护别人,先学会不要伤到别人。
七羽看着这两句话,慢慢握紧短杖。
“光弹。”
一枚小小的白色光球在杖尖形成。
这次很稳定。
七羽小心控制着它,把它送向训练靶。
砰。
命中边缘。
她松了口气。
“再来。”
第二发比第一发更稳。
第三发几乎击中中央。
七羽的心情一点点亮起来。
可以。
她真的可以。
只要慢慢来,只要按照爱花学姐和红叶教的方式,她就能控制。
“光束。”
她尝试压缩魔力。
白光在杖尖收束成细线。
虽然不如模拟战时有红叶风轨辅助,但比之前稳定很多。
七羽额头冒汗,却露出笑容。
“我做到了……”
就在这时,训练场角落忽然传来极轻的碎裂声。
咔。
七羽停下动作。
“谁?”
没有回应。
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昨天工匠科搬运铁棘犬残骸经过的临时通道。训练场边缘的石缝里,不知何时嵌着一粒极小的黑色碎屑。
如果不是月光正好照到那里,七羽根本不会发现。
黑色碎屑微微亮了一下。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七羽心里忽然一凉。
下一秒,她掌心的光失控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因为紧张而魔力过量。
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碰到了她的光。
阴冷、黏稠、带着恶意的东西顺着训练场地面法阵蔓延过来,轻轻缠住她释放出的光系魔力。
七羽全身一颤。
“什、什么……”
她想切断魔力。
可是晚了。
白光猛地膨胀。
训练场地面法阵一枚接一枚亮起,防护结界自动启动。可七羽身体周围的光环越来越强,像一轮失控的小太阳,把整个训练场照得宛如白昼。
“不行……”
七羽双手握住短杖,拼命压制。
“停下来……”
光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亮。
她的呼吸开始混乱。
太多了。
从身体深处涌出的魔力太多了。
像是有人撕开了某道闸门,把她所有的光全部逼出来。
训练场结界发出刺耳鸣响。
七羽看见地面符文开始出现裂纹。
如果结界破了,白光会冲出去。
会照亮整片宿舍区。
会惊动学院。
会证明所有人说得没错。
她是危险的。
“不……不要……”
七羽眼眶发热。
“我不是想这样……”
就在结界即将扩张时,一道风从训练场入口冲了进来。
“七羽!”
红叶的声音撕开光芒。
七羽艰难地抬头。
银绿色长发的精灵少女站在训练场边缘,浅绿色眼睛被强光映得几乎透明。她身上还披着外袍,显然是匆忙赶来。
“红叶……”
七羽声音发抖。
“我停不下来。”
红叶没有犹豫,短杖一挥。
风术在训练场周围展开,形成一道道环形风壁,强行压住扩散的光。
“别看魔力!”
红叶喊。
七羽痛苦地摇头。
“不行,我控制不了……”
“看着我!”
红叶一步步走向她。
光太强,风壁被不断撕裂。她的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脸颊被碎光擦出细小伤痕。
“红叶,别过来!会伤到你!”
“闭嘴。”
红叶咬牙维持风术。
“七羽,看着我!不要看魔力,看着你想保护的人!”
想保护的人。
七羽的视线模糊。
她想保护谁?
莉可。
红叶。
那些她差点伤到的学生。
还有——
爱花学姐。
她想起图书馆里爱花替她捡起铅笔。
想起爱花说她的光很漂亮。
想起调查室里,爱花把记录文件放在桌上,温柔却坚定地替她说话。
她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她不想让爱花学姐也觉得,自己只是危险的光。
七羽用力咬住嘴唇。
光开始短暂收束。
红叶眼神一亮。
“对,就是这样!”
可是下一秒,地面那枚黑色碎屑忽然裂开。
阴冷的污染气息猛地刺入七羽魔力中。
白光再次暴涨。
训练场结界发出破裂声。
红叶的风壁被撕开一半,她整个人被冲击震退,膝盖重重撞上地面。
“红叶!”
七羽想伸手。
可她周围的光太强,连这个动作都像在制造新的灾难。
她哭腔终于压不住了。
“我停不下来……我真的停不下来……”
结界上方裂开第一道缝。
就在那一刻,训练场入口出现了第三道身影。
“月相防护,展开。”
温柔的声音在强光中响起。
爱花来了。
她站在训练场门口,白色外衣披在肩上,金发被光浪卷起。明明身处几乎失控的魔力风暴中,她的声音却依然平稳。
一道银白色防护术式从她脚下展开。
表面上,那是人族高级防护术。
可红叶跪在地上,清楚看见——
在那层银白术式的最深处,有一缕极细的黑紫色魔力穿过光浪,精准地刺向训练场角落那枚污染碎屑。
黑紫色。
不是人族术式。
红叶瞳孔微微收缩。
爱花没有看她。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七羽身上。
“七羽。”
她轻声说。
七羽在强光中抬起头。
“学姐……”
“不要害怕。”
“可是我……”
“我知道。”
爱花一步步走近。
银白色防护术式替她挡开光浪。暗藏其中的黑紫色魔力,则像一把无声的刀,切断污染碎屑与七羽光系魔力之间的联系。
七羽没有看见那一缕黑紫。
她只看见爱花向她伸出手。
“把光收回来。”
爱花说。
“慢一点。像你在图书馆翻开书页那样。”
七羽怔住。
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提图书馆?
可是爱花的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正在失控。
“先呼吸。”
七羽照做。
吸气。
吐气。
强光开始颤抖。
“很好。”
爱花走到她面前。
“你已经很努力了。”
七羽眼泪掉了下来。
那句话像钥匙。
轻轻打开了她紧绷到快要崩断的心。
光终于一点点收束。
白色光环从训练场边缘退回她身边,又从她身边退回掌心,最后化作一缕微弱光点,消失在短杖前端。
训练场暗了下来。
七羽身体一软。
“学姐……”
她倒下去。
爱花伸手接住她。
七羽的额头靠在爱花怀里,意识模糊前,她闻到熟悉的月桂花香。
好温暖。
她想。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七羽醒来时,闻到了医务室干净的药草味。
窗外已经是清晨。
白色窗帘被风轻轻吹动,阳光落在床边。
她眨了眨眼。
最先看见的,是爱花。
爱花坐在床边,正低头替她整理散乱的魔法笔记。
七羽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因为爱花学姐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实在太像梦了。
“醒了?”
爱花抬起头。
七羽立刻想坐起来。
“学姐!我——”
“慢一点。”
爱花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米蕾雅老师说,你需要休息。”
七羽僵住。
“我又进医务室了?”
“嗯。”
“……”
她把脸缩进被子里。
“我是不是已经可以申请医务室长期住宿了……”
爱花轻轻笑了。
“米蕾雅老师大概不会同意。”
“为什么?”
“她说你如果住进来,会试图在病床上练习魔法。”
七羽无言以对。
因为她觉得自己真的可能会这么做。
安静片刻后,昨夜的记忆慢慢回到脑海。
训练场。
黑色碎屑。
失控的光。
红叶受伤。
爱花赶来。
自己倒在爱花怀里。
七羽脸色一白。
“红叶呢?她有没有受伤?”
“只是轻微擦伤,已经处理过了。”
爱花说。
“训练场结界也修复了。污染碎屑被院长封存,暂时不会有人把责任推给你。”
七羽低下头。
“可是我又失控了。”
爱花没有否认。
“嗯。”
七羽心里更难受了。
“我明明只是想练习……我想控制好一点,不想再让别人觉得我危险。可是最后还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果然不适合这里吗?”
爱花整理笔记的手停住。
七羽低着头,眼眶一点点发热。
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
从入学第一天开始。
从行李箱散开开始。
从被问“没有姓氏吗”开始。
从测试厅里所有人警惕地看着她开始。
从调查室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开始。
她终于问出口。
“学姐。”
七羽抬起眼,声音发颤。
“我真的能留在这里吗?”
爱花看着她。
阳光落在爱花蓝色的眼睛里,像安静的湖。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伸手,把七羽乱掉的笔记合好,放在床边。
然后,她用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说:
“当然。”
七羽怔住。
爱花继续说:
“因为你不是被学院选中的。”
“你是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七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爱花抬手,轻轻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你拖着旧行李箱来到这里。被嘲笑了,也没有回头。测试失控了,也没有逃走。模拟战害怕了,却还是站在莉可面前。昨晚也是,你只是想变得更好。”
“可是我总是失败……”
“失败不是离开的理由。”
爱花说。
“放弃才是。”
七羽看着她,胸口又酸又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爱花放在床边的手。
爱花的手很温暖。
七羽握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瞬间红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她想松开。
可是爱花的手只是僵了一下。
没有抽走。
七羽愣住。
爱花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一瞬复杂得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但很快,她又露出温柔的微笑。
“没关系。”
七羽低下头,手指轻轻收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现在松开,好像会很难过。
所以她没有松。
爱花也没有。
医务室门外,红叶站在走廊阴影里。
她原本是来确认七羽醒了没有。
可是当她走到门口时,看见的就是七羽握住爱花手的画面。
七羽脸上还带着泪,却明显安心了许多。
爱花坐在床边,任由她握着手,神情温柔得几乎不像那个传闻中无懈可击的阿尔贝特大小姐。
红叶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
不是疼。
也不是生气。
更像是风忽然失去了方向。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
至少现在还不明白。
红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昨夜被七羽失控光芒擦出的细小伤痕已经被治愈术处理过,只剩一点浅淡红痕。
她想起爱花术式中那一闪而过的黑紫色魔力。
那绝不是人族体系。
红叶转身离开医务室。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当晚,精灵交换生宿舍。
红叶坐在窗边,银绿色长发披在肩上。月光照在她面前的信纸上,将古精灵文的墨迹映得像一行行细小的银色枝叶。
她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很冷静。
致艾尔菲利亚长老会。
帝都学院近日发生异常污染事件。高阶训练魔偶铁棘犬核心中发现疑似污染魔石碎片,来源不明。
另,帝都学院三年级学生爱花·冯·阿尔贝特,在昨夜七羽魔力暴走事件中使用了不属于人族体系的术式。
红叶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医务室里七羽握住爱花手的画面。
她垂下眼,继续写。
该术式外观伪装为人族高级防护术,但核心魔力呈黑紫色,性质接近暗影或月系,无法归类于现有三族联盟公开术式。
请调查阿尔贝特家族谱系,以及爱花·冯·阿尔贝特真实身份。
写完最后一句,红叶将信纸折起,放入精灵族专用的风纹信封。
窗外,夜风吹起。
信封化作一道细小的绿色光痕,消失在月色中。
红叶站在窗前,看向远处医务室所在的方向。
“爱花·冯·阿尔贝特。”
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风在窗边轻轻回旋。
红叶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