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光失控的那一天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6/13 3:11:15 字数:8761

模拟战事故后的第二天,帝都学院的空气变得很奇怪。

白石道路还是那么干净。

钟楼还是准时响起。

图书馆的机械猫头鹰依旧抱着书本飞来飞去。

食堂里矮人族学生依旧会因为汤里少放了胡椒而认真抗议。

可是七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她走过走廊时,会有人压低声音。

当她进入教室时,会有人停止交谈。

当她坐下翻开笔记时,背后会传来若有若无的视线。

那种视线和第一天不同。

第一天,大家看她,是看一个闯进贵族学院的平民。

而现在,大家看她,像是在看一个可能随时爆炸的魔法道具。

“就是她吧?”

“昨天那个铁棘犬事故……”

“听说是她的光魔法刺激了魔偶核心。”

“光系魔力太强又控制不好,果然很危险。”

“平民区来的学生,基础训练不够也是没办法的事。”

七羽抱着书本,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不要听。

她告诉自己。

不要停下来。

不要回头。

不要因为几句话就哭出来。

可是,耳朵不是听话的东西。

那些声音还是钻进了她心里。

明明不是那样的。

铁棘犬不是因为她才出现的。

莉可受伤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最后明明和红叶一起停下了魔偶。

可是当大家低声议论时,事情好像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变成了——

“七羽的光失控,导致高阶训练魔偶暴走。”

她想反驳。

很想。

可是只要一想到昨天那枚差点打偏的光弹,想到训练课上差点伤到旁边学生的失误,七羽的声音就卡在喉咙里。

她真的没有错吗?

她真的完全没有责任吗?

如果她的魔力没有那么强,铁棘犬是不是就不会优先攻击她?

如果她不是那么急着证明自己,队伍是不是就不会被打乱?

如果她能更早控制好光,莉可是不会受伤的吧?

“七羽?”

莉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七羽回过神。

莉可·铜铃抱着工具包站在走廊拐角,膝盖上贴着医务室的白色治疗贴。虽然伤口已经被治愈术处理过,但她走路时还是有一点点慢。

“莉可!你怎么出来了?米蕾雅老师不是说今天最好休息吗?”

“我休息了整整一个上午。”

莉可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

“对矮人族工匠来说,整整一个上午没有摸工具,已经是非常严重的精神损伤了。”

七羽看着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工具包。

“所以你把工具全带出来了?”

“这是心理治疗。”

莉可挺起胸膛。

不过下一秒,她的表情又软下来。

“你还好吗?”

七羽愣了一下。

她想说“我没事”。

这句话已经快变成她的本能了。

可是莉可的眼神太担心了。

七羽最后只是低下头,小声说:

“我不知道。”

莉可抱紧工具包。

“昨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可是大家都在说……”

“大家还说食堂的蘑菇炖菜很好吃呢。”

莉可严肃地说。

“但那东西吃起来像被雨水泡过三天的工坊抹布。所以,大家说的不一定对。”

七羽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感动,还是先为食堂蘑菇炖菜默哀。

莉可看她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继续说:

“铁棘犬核心被污染,这件事工匠科老师已经确认了。你最后还救了我。如果没有你和红叶,我现在可能已经被铁棘犬追着绕森林跑三圈了。”

“可是如果我更强一点,你一开始就不会受伤。”

“如果我要这么说,那我也可以说,如果我昨天跑得更快一点,就不会被铁尾扫到。如果我的机械鼠能提前发现魔偶异常,就不会让它启动。如果我的工具包轻一点,我摔倒时就不会像被自己的行李击败。”

莉可说到这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最后那件事我确实需要反省。”

七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

但莉可像是完成了重大任务一样松了口气。

“总之,不要把所有事情都背到自己身上。你又不是移动货架,不能什么都往上堆。”

七羽点了点头。

“嗯。”

可是她心里还是沉沉的。

因为她知道,莉可相信她,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相信她。

很快,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午后课程结束前,七羽被叫去了学院调查室。

调查室位于主教学楼二层。

门口挂着银色牌子,旁边站着两名学生会成员。七羽走到门前时,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她不喜欢这里。

厚重木门。

冰冷走廊。

墙上挂着三族联合纹章。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墨水和结界石气味。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犯了什么错。

“七羽同学,请进。”

门内传来教师的声音。

七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里坐着几位教师。

塞蕾娜老师也在。她抱着手臂站在窗边,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另一边坐着工匠科主任和一位负责学生纪律的中年教师。

尤里安·冯·格兰维尔也在。

他坐在另一侧,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制服依旧整洁。旁边还有一位穿着贵族长袍的男人,大概是格兰维尔家派来的代理人。

七羽脚步微微一顿。

家族担保人。

她听周围学生说过。

贵族学生如果被卷入严重事故,家族可以派人到场说明情况,提供装备来源证明,甚至替学生承担部分责任。

而她没有。

她只是七羽。

没有姓氏。

没有家族。

没有能坐在她身边替她说话的大人。

“七羽同学。”

纪律教师翻开记录。

“关于昨日新生模拟战中的铁棘犬失控事故,我们需要确认一些情况。”

七羽点头。

“是。”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小。

纪律教师问:

“据现场记录,你在铁棘犬完全失控前,曾经脱离小队阵型,并释放光系攻击魔法,对吗?”

七羽心里一紧。

“是……但是那是因为对方先攻击,而且我……”

“请只回答事实。”

七羽咬住嘴唇。

“是。”

纪律教师继续问:

“你的光系魔力反应,是当时场内最高的魔力反应之一,对吗?”

“……是。”

“铁棘犬在失控后,多次优先攻击你,对吗?”

“是。”

“你的魔法在此前实战课中曾经出现过偏离目标、险些攻击场外学生的情况,对吗?”

七羽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是。”

每一个“是”都是真的。

可这些事实被这样排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像是她真的才是事故核心。

七羽抬头,急忙说:

“可是铁棘犬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模拟战场!而且它的核心被污染了,莉可也说过——”

格兰维尔家的代理人轻轻咳了一声。

“关于魔偶核心污染,目前仍在鉴定中。尤里安少爷确实使用了不适合一年级模拟战的训练魔偶,这一点我们不会否认。格兰维尔家愿意承担相应管理责任。”

他说得非常平稳。

听起来很诚恳。

但下一句话却让七羽胸口一凉。

“不过,根据记录,魔偶真正进入暴走状态,似乎是在七羽同学释放高强度光系魔力之后。我们并非指责七羽同学,只是认为,她尚未稳定的高纯度光系魔法,可能是诱发事故的因素之一。”

不是指责。

只是认为。

诱发因素之一。

七羽手指发抖。

这个说法太巧妙了。

他们没有说她是罪魁祸首,却把最危险的部分推到了她身上。

因为她没有家族。

因为她的魔法确实不稳定。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过她失控。

七羽想说不是这样。

可她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她没有证据,没有记录水晶,没有家族代理人,也没有能让人立刻信服的姓氏。

“七羽同学?”

纪律教师看着她。

“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七羽张开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忽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为什么关键时候总是说不出来?

为什么被嘲笑时说不出来,被误解时也说不出来?

明明她那么想留在这里。

明明她那么想证明自己。

可是现在,她只能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等待别人判定是否危险的魔法道具。

“我……”

“我可以补充。”

温柔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七羽猛地回头。

调查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爱花·冯·阿尔贝特站在那里,白色高年级制服整洁如雪,金发在走廊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手中抱着一叠记录文件,脸上带着一贯温柔却无法忽视的微笑。

“爱花学姐……”

七羽小声叫出她的名字。

爱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没关系。

七羽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纪律教师微微一怔。

“阿尔贝特同学?”

爱花走进房间,将文件放到桌上。

“学生会负责备份昨日模拟战观测水晶。我整理记录时,发现几处可以说明事故原因的细节。”

格兰维尔家的代理人微微皱眉。

“爱花小姐,这是正式调查。”

“正因如此,才需要完整事实。”

爱花微笑着说。

语气依旧温和。

可房间里的空气却像忽然变得锋利了些。

她打开第一份记录影像。

半透明画面浮现在桌面上。

画面中,铁棘犬第一次出现时,胸口核心已经闪烁着暗红光芒。

爱花指向其中一处。

“这里。在七羽同学释放高强度光系魔法之前,铁棘犬核心已经出现异常红化。莉可·铜铃同学的机械鼠记录也显示,当时核心限制回路已经被外部污染干扰。”

工匠科主任点头。

“这一点与我们初步检查结果一致。”

爱花又切换另一段影像。

“这里,七羽同学第一次与铁棘犬正面接触时,使用的是防护性质的光盾,并非攻击性高压术式。真正导致核心过载的,是铁棘犬自身污染回路与停止回路冲突。”

她停顿了一下。

“另外,铁棘犬残骸上的最终贯穿痕迹,是压缩光束造成的线性烧灼伤,而不是魔力爆散。也就是说,七羽同学在最后一击中并未失控,而是在红叶同学风术引导下完成了精准打击。”

七羽怔怔地看着爱花。

她听不太懂那些复杂分析。

可是她听懂了一件事。

爱花学姐在替她说话。

不是用“这个孩子很可怜”来替她说话。

而是用事实。

用记录。

用所有人无法轻易反驳的证据。

纪律教师翻看文件,眉头慢慢皱起。

格兰维尔家的代理人沉默了片刻。

“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高纯度光系魔力对污染核心产生了刺激。”

“确实不能完全排除。”

爱花温和地点头。

七羽心里一紧。

可爱花下一句话立刻接上。

“但若要讨论诱发因素,首先应讨论未经许可带入高阶训练魔偶的责任。否则,任何在场学生的魔力反应都可以被解释为诱因。”

房间里一时无人说话。

塞蕾娜老师站在窗边,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大概不是笑。

但七羽觉得,老师心情好像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也可以作证。”

七羽再次回头。

红叶·艾尔菲利亚站在门外。

她手中拿着一枚记录风晶,表情一如既往冷淡。

“红叶?”

七羽惊讶出声。

红叶走进房间,将风晶放到桌上。

“这是我个人术式记录。铁棘犬失控前,其行动模式已经不符合训练魔偶安全规范。七羽的第一发光弹虽然偏离战术要求,但没有击中铁棘犬核心,也不具备导致暴走的条件。”

纪律教师看着她。

“艾尔菲利亚同学,你确定?”

“确定。”

红叶语气平稳。

“我不喜欢重复错误判断。”

她看了一眼七羽。

七羽以为她又要说“你确实很笨”。

可红叶只是淡淡补充:

“我讨厌笨蛋,但更讨厌说谎的人。”

七羽鼻子忽然一酸。

这个人说话还是很难听。

但她真的来帮自己了。

调查暂时中止。

学院决定继续鉴定污染魔石,同时暂停尤里安小队的模拟战成绩。七羽暂时不承担事故责任,但需要接受追加魔力稳定检查。

走出调查室时,七羽脚步还有些发软。

爱花走在她身侧。

“还好吗?”

七羽低着头。

“我……我刚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爱花没有责备她。

“有时候,说不出来也没关系。”

七羽抬头。

“可是如果学姐和红叶没有来,我可能就……”

“所以我们来了。”

爱花说。

这句话很轻。

却让七羽胸口一紧。

红叶走在另一侧,冷淡地说:

“下次至少把‘不是我’三个字说出来。”

七羽:“这种时候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哭。”

“我才不会!”

红叶看了她一眼。

七羽立刻移开视线。

好吧。

刚才差一点。

爱花忍不住轻轻笑了。

七羽听见她的笑声,脸又开始发热。

奇怪。

刚才明明那么难过,现在却因为爱花学姐笑了一下,心里就稍微不那么冷了。

那天深夜,七羽没睡着。

她躺在阁楼房间的小床上,看着倾斜屋顶下的黑暗。

窗外月光很淡。

书桌上摊着她的实战笔记。爱花学姐替她圈出来的魔法阵错误还在那里,红叶写下的“队友位置优先”也被她用力描了一遍。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脑海里全是调查室里的场景。

“贵族学生有家族担保。”

“她只是平民。”

“高纯度光系魔力可能是诱发因素之一。”

七羽闭上眼。

不行。

她不能一直这样。

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替她说话。

不能每次都让爱花学姐和红叶来救场。

不能只是因为害怕失控,就不敢面对自己的光。

她坐起来,看向自己的手。

“如果我能控制得更好一点……”

她小声说。

如果她能证明自己的光不是危险。

如果她能让所有人看到,她不会伤到别人。

如果她能在下次被质疑时,堂堂正正地说“不是我”。

七羽掀开被子。

她知道这样做不太对。

现在已经过了熄灯时间。

克拉丽莎管理员如果发现她偷溜出去,一定会用非常可怕的笑容让她写三页反省。

可是……

她想练习。

只是去训练场练习一小会儿。

不使用大规模术式,只练习压缩光束和呼吸。

七羽换上训练外套,抱起笔记本和短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门上的“七羽专用”纸条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我很快回来。”

她小声说。

然后,她悄悄溜出了白鸽楼。

夜晚的训练场没有白天那么热闹。

东侧第二训练场只开着最低限度的安全结界,地面法阵泛着淡蓝色微光。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自动巡逻的魔法灯偶尔从走廊外飘过。

七羽站在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

“只是练习。”

她对自己说。

“不要急。不要乱放。把光变成线。”

她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爱花的话:

真正强大的魔法师,不是释放最大力量的人,而是能把力量交到正确地方的人。

第二页写着红叶的话:

如果你想保护别人,先学会不要伤到别人。

七羽看着这两句话,慢慢握紧短杖。

“光弹。”

一枚小小的白色光球在杖尖形成。

这次很稳定。

七羽小心控制着它,把它送向训练靶。

砰。

命中边缘。

她松了口气。

“再来。”

第二发比第一发更稳。

第三发几乎击中中央。

七羽的心情一点点亮起来。

可以。

她真的可以。

只要慢慢来,只要按照爱花学姐和红叶教的方式,她就能控制。

“光束。”

她尝试压缩魔力。

白光在杖尖收束成细线。

虽然不如模拟战时有红叶风轨辅助,但比之前稳定很多。

七羽额头冒汗,却露出笑容。

“我做到了……”

就在这时,训练场角落忽然传来极轻的碎裂声。

咔。

七羽停下动作。

“谁?”

没有回应。

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昨天工匠科搬运铁棘犬残骸经过的临时通道。训练场边缘的石缝里,不知何时嵌着一粒极小的黑色碎屑。

如果不是月光正好照到那里,七羽根本不会发现。

黑色碎屑微微亮了一下。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七羽心里忽然一凉。

下一秒,她掌心的光失控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因为紧张而魔力过量。

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碰到了她的光。

阴冷、黏稠、带着恶意的东西顺着训练场地面法阵蔓延过来,轻轻缠住她释放出的光系魔力。

七羽全身一颤。

“什、什么……”

她想切断魔力。

可是晚了。

白光猛地膨胀。

训练场地面法阵一枚接一枚亮起,防护结界自动启动。可七羽身体周围的光环越来越强,像一轮失控的小太阳,把整个训练场照得宛如白昼。

“不行……”

七羽双手握住短杖,拼命压制。

“停下来……”

光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亮。

她的呼吸开始混乱。

太多了。

从身体深处涌出的魔力太多了。

像是有人撕开了某道闸门,把她所有的光全部逼出来。

训练场结界发出刺耳鸣响。

七羽看见地面符文开始出现裂纹。

如果结界破了,白光会冲出去。

会照亮整片宿舍区。

会惊动学院。

会证明所有人说得没错。

她是危险的。

“不……不要……”

七羽眼眶发热。

“我不是想这样……”

就在结界即将扩张时,一道风从训练场入口冲了进来。

“七羽!”

红叶的声音撕开光芒。

七羽艰难地抬头。

银绿色长发的精灵少女站在训练场边缘,浅绿色眼睛被强光映得几乎透明。她身上还披着外袍,显然是匆忙赶来。

“红叶……”

七羽声音发抖。

“我停不下来。”

红叶没有犹豫,短杖一挥。

风术在训练场周围展开,形成一道道环形风壁,强行压住扩散的光。

“别看魔力!”

红叶喊。

七羽痛苦地摇头。

“不行,我控制不了……”

“看着我!”

红叶一步步走向她。

光太强,风壁被不断撕裂。她的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脸颊被碎光擦出细小伤痕。

“红叶,别过来!会伤到你!”

“闭嘴。”

红叶咬牙维持风术。

“七羽,看着我!不要看魔力,看着你想保护的人!”

想保护的人。

七羽的视线模糊。

她想保护谁?

莉可。

红叶。

那些她差点伤到的学生。

还有——

爱花学姐。

她想起图书馆里爱花替她捡起铅笔。

想起爱花说她的光很漂亮。

想起调查室里,爱花把记录文件放在桌上,温柔却坚定地替她说话。

她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她不想让爱花学姐也觉得,自己只是危险的光。

七羽用力咬住嘴唇。

光开始短暂收束。

红叶眼神一亮。

“对,就是这样!”

可是下一秒,地面那枚黑色碎屑忽然裂开。

阴冷的污染气息猛地刺入七羽魔力中。

白光再次暴涨。

训练场结界发出破裂声。

红叶的风壁被撕开一半,她整个人被冲击震退,膝盖重重撞上地面。

“红叶!”

七羽想伸手。

可她周围的光太强,连这个动作都像在制造新的灾难。

她哭腔终于压不住了。

“我停不下来……我真的停不下来……”

结界上方裂开第一道缝。

就在那一刻,训练场入口出现了第三道身影。

“月相防护,展开。”

温柔的声音在强光中响起。

爱花来了。

她站在训练场门口,白色外衣披在肩上,金发被光浪卷起。明明身处几乎失控的魔力风暴中,她的声音却依然平稳。

一道银白色防护术式从她脚下展开。

表面上,那是人族高级防护术。

可红叶跪在地上,清楚看见——

在那层银白术式的最深处,有一缕极细的黑紫色魔力穿过光浪,精准地刺向训练场角落那枚污染碎屑。

黑紫色。

不是人族术式。

红叶瞳孔微微收缩。

爱花没有看她。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七羽身上。

“七羽。”

她轻声说。

七羽在强光中抬起头。

“学姐……”

“不要害怕。”

“可是我……”

“我知道。”

爱花一步步走近。

银白色防护术式替她挡开光浪。暗藏其中的黑紫色魔力,则像一把无声的刀,切断污染碎屑与七羽光系魔力之间的联系。

七羽没有看见那一缕黑紫。

她只看见爱花向她伸出手。

“把光收回来。”

爱花说。

“慢一点。像你在图书馆翻开书页那样。”

七羽怔住。

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提图书馆?

可是爱花的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正在失控。

“先呼吸。”

七羽照做。

吸气。

吐气。

强光开始颤抖。

“很好。”

爱花走到她面前。

“你已经很努力了。”

七羽眼泪掉了下来。

那句话像钥匙。

轻轻打开了她紧绷到快要崩断的心。

光终于一点点收束。

白色光环从训练场边缘退回她身边,又从她身边退回掌心,最后化作一缕微弱光点,消失在短杖前端。

训练场暗了下来。

七羽身体一软。

“学姐……”

她倒下去。

爱花伸手接住她。

七羽的额头靠在爱花怀里,意识模糊前,她闻到熟悉的月桂花香。

好温暖。

她想。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七羽醒来时,闻到了医务室干净的药草味。

窗外已经是清晨。

白色窗帘被风轻轻吹动,阳光落在床边。

她眨了眨眼。

最先看见的,是爱花。

爱花坐在床边,正低头替她整理散乱的魔法笔记。

七羽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因为爱花学姐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实在太像梦了。

“醒了?”

爱花抬起头。

七羽立刻想坐起来。

“学姐!我——”

“慢一点。”

爱花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米蕾雅老师说,你需要休息。”

七羽僵住。

“我又进医务室了?”

“嗯。”

“……”

她把脸缩进被子里。

“我是不是已经可以申请医务室长期住宿了……”

爱花轻轻笑了。

“米蕾雅老师大概不会同意。”

“为什么?”

“她说你如果住进来,会试图在病床上练习魔法。”

七羽无言以对。

因为她觉得自己真的可能会这么做。

安静片刻后,昨夜的记忆慢慢回到脑海。

训练场。

黑色碎屑。

失控的光。

红叶受伤。

爱花赶来。

自己倒在爱花怀里。

七羽脸色一白。

“红叶呢?她有没有受伤?”

“只是轻微擦伤,已经处理过了。”

爱花说。

“训练场结界也修复了。污染碎屑被院长封存,暂时不会有人把责任推给你。”

七羽低下头。

“可是我又失控了。”

爱花没有否认。

“嗯。”

七羽心里更难受了。

“我明明只是想练习……我想控制好一点,不想再让别人觉得我危险。可是最后还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果然不适合这里吗?”

爱花整理笔记的手停住。

七羽低着头,眼眶一点点发热。

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

从入学第一天开始。

从行李箱散开开始。

从被问“没有姓氏吗”开始。

从测试厅里所有人警惕地看着她开始。

从调查室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开始。

她终于问出口。

“学姐。”

七羽抬起眼,声音发颤。

“我真的能留在这里吗?”

爱花看着她。

阳光落在爱花蓝色的眼睛里,像安静的湖。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伸手,把七羽乱掉的笔记合好,放在床边。

然后,她用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说:

“当然。”

七羽怔住。

爱花继续说:

“因为你不是被学院选中的。”

“你是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七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爱花抬手,轻轻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你拖着旧行李箱来到这里。被嘲笑了,也没有回头。测试失控了,也没有逃走。模拟战害怕了,却还是站在莉可面前。昨晚也是,你只是想变得更好。”

“可是我总是失败……”

“失败不是离开的理由。”

爱花说。

“放弃才是。”

七羽看着她,胸口又酸又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爱花放在床边的手。

爱花的手很温暖。

七羽握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瞬间红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她想松开。

可是爱花的手只是僵了一下。

没有抽走。

七羽愣住。

爱花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一瞬复杂得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但很快,她又露出温柔的微笑。

“没关系。”

七羽低下头,手指轻轻收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现在松开,好像会很难过。

所以她没有松。

爱花也没有。

医务室门外,红叶站在走廊阴影里。

她原本是来确认七羽醒了没有。

可是当她走到门口时,看见的就是七羽握住爱花手的画面。

七羽脸上还带着泪,却明显安心了许多。

爱花坐在床边,任由她握着手,神情温柔得几乎不像那个传闻中无懈可击的阿尔贝特大小姐。

红叶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

不是疼。

也不是生气。

更像是风忽然失去了方向。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

至少现在还不明白。

红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昨夜被七羽失控光芒擦出的细小伤痕已经被治愈术处理过,只剩一点浅淡红痕。

她想起爱花术式中那一闪而过的黑紫色魔力。

那绝不是人族体系。

红叶转身离开医务室。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当晚,精灵交换生宿舍。

红叶坐在窗边,银绿色长发披在肩上。月光照在她面前的信纸上,将古精灵文的墨迹映得像一行行细小的银色枝叶。

她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很冷静。

致艾尔菲利亚长老会。

帝都学院近日发生异常污染事件。高阶训练魔偶铁棘犬核心中发现疑似污染魔石碎片,来源不明。

另,帝都学院三年级学生爱花·冯·阿尔贝特,在昨夜七羽魔力暴走事件中使用了不属于人族体系的术式。

红叶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医务室里七羽握住爱花手的画面。

她垂下眼,继续写。

该术式外观伪装为人族高级防护术,但核心魔力呈黑紫色,性质接近暗影或月系,无法归类于现有三族联盟公开术式。

请调查阿尔贝特家族谱系,以及爱花·冯·阿尔贝特真实身份。

写完最后一句,红叶将信纸折起,放入精灵族专用的风纹信封。

窗外,夜风吹起。

信封化作一道细小的绿色光痕,消失在月色中。

红叶站在窗前,看向远处医务室所在的方向。

“爱花·冯·阿尔贝特。”

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风在窗边轻轻回旋。

红叶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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