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年级塔楼的灯,在深夜里只剩下一盏。
爱花·冯·阿尔贝特独自站在房间中央。
窗外,帝都学院已经安静下来。白鸽楼的宿舍灯一格一格熄灭,图书馆顶端的魔法光球也降到了夜间亮度。远处钟楼沉默地刺入月色,像一根银白色的针,将学院、帝都与夜空缝在一起。
爱花的房间却没有真正入睡。
会客厅里,贵族少女该有的一切都摆放得无可挑剔。白色窗帘,银制烛台,月桂花瓶,细瓷茶杯。
可内室的书桌上,却摊开着三份不该出现在学生宿舍里的资料。
第一份,是七羽魔力暴走记录。
纸面上写着:
地点:东侧第二训练场。
现象:高纯度光系魔力失控扩散。
外部诱因:疑似污染魔石残留。
结果:由防护术式压制,未造成大范围损伤。
第二份,是黑色污染碎片初步鉴定。
来源:铁棘犬核心残留。
性质:非学院标准魔导材料。
特征:具备侵蚀性,疑似深渊污染。
第三份,比前两份薄很多。
封面上没有学院印记,也没有三族联盟纹章。
只有一枚极淡的银月标记。
爱花伸手,将它翻开。
月之泪认主后共鸣记录。
对象:七羽。
当前状态:认主稳定。
共鸣端:影之心。
备注:持有者情绪波动、魔力异常、危机反应时,影之心将产生微弱回应。
爱花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按住心口。
在那里,有另一样东西正在安静地回应着她。
影之心。
与月之泪成对的魔族王室秘宝。
平时,它被藏在精密的伪装术式下,安静得像从未存在。可自从月之泪认七羽为主后,影之心偶尔会在夜里传来极轻的震动。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爱花足够熟悉它,几乎会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一下。
又一下。
像遥远处有人在月光下轻轻敲门。
爱花闭了闭眼。
她几乎能猜到另一端发生了什么。
七羽还没睡。
那个孩子大概又坐在白鸽楼顶层的小阁楼里,翻着魔法笔记,把爱花替她整理过的魔法阵看了一遍又一遍。也许她正咬着铅笔,努力把歪掉的圆形回路画得更像圆。也许她又在纸页角落写下“我会努力的”。
也许,她只是因为白天的失败而睡不着。
爱花睁开眼。
“不该这样。”
她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七羽,还是在说自己。
影之心仍在微弱震动。
爱花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从这里能看见白鸽楼顶层的一小排窗户。那里大多已经暗了,只有东侧尽头的阁楼窗里,还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很弱。
像一只不肯熄灭的小小萤火虫。
爱花沉默地看着那点光。
七羽应该又在学习。
她总是这样。
明明害怕被嘲笑,却还是会把基础书翻到深夜。
明明被人说成危险,却仍然想让自己的光变得更稳定。
明明已经被米蕾雅老师禁止训练,却一定会偷偷寻找“不会违反规定的练习方式”。
然后,把自己逼到极限。
爱花太清楚这一点。
也正因为清楚,她才无法继续放任。
如果七羽继续一个人练习,迟早还会失控。
她的光太纯粹。
魔力太强。
情绪又太容易被外界影响。
更重要的是,深渊污染已经盯上她了。
爱花转身,回到书桌前。
羽毛笔静静躺在墨水瓶旁。
她拿起笔,抽出一张新的训练计划纸。
标题本该写:
七羽魔力稳定训练计划。
或者更冷静一点:
疑似光之女候补个体观测与控制方案。
这些才符合任务。
符合她的身份。
符合莱因哈特反复提醒过她的那句话——
不要忘记你来这里的目的。
爱花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月光从窗外落下,照亮她白皙的指节。
她应该写下客观项目。
呼吸节奏。
魔力压缩。
光系输出限制。
深渊污染抵抗。
月之泪共鸣监测。
这些都很必要。
这些也都很安全。
只要这样写,就可以继续告诉自己:她接近七羽,是为了任务。
不是因为想见她。
不是因为想听七羽叫她“学姐”。
不是因为记得那个孩子被夸奖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不是因为她在医务室里握住自己的手时,自己没有松开。
只是任务。
只是保护措施。
只是稳定光之女候补。
只是防止学院再次发生事故。
爱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
然后,她低头,在训练计划第一行写下:
不要让她害怕自己的光。
字迹漂亮、端正、无可挑剔。
可写完这一行后,爱花很久都没有继续。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魔法钟轻微的滴答声。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输了。
因为这不是任务措辞。
也不是监视报告。
这是一句愿望。
爱花垂下眼。
她想起七羽在训练场失控时哭着说“我停不下来”的声音。
想起她醒来后,小心翼翼问“我真的能留在这里吗”的表情。
想起她摸着月之泪,说“我会好好珍惜它的”时,那双干净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眼睛。
那不是战略个体。
不是预言候补。
不是可以被冷静标注、评估、上报的资料。
那是七羽。
一个没有姓氏、会迷路、会把书抱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脸红的平民少女。
爱花轻轻放下羽毛笔。
影之心再次震动。
比刚才稍微强了一点。
她低头看向心口,眼神微微一变。
另一端,七羽的魔力波动不稳定。
不算危险。
但明显焦躁。
爱花几乎可以想象那间小阁楼里的画面。
七羽大概正试图把光点控制在指尖,然后因为太用力,弄得整个房间亮起来。接着她会慌忙用手去盖住光,嘴里小声说“停下来停下来”,最后对自己的失败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
“……”
爱花抬手按住额角。
她为什么连这些都能想象得这么清楚?
这不是好兆头。
真的不是。
她应该立刻合上资料,熄灯,睡觉。
明天再以学生会名义向塞蕾娜老师建议,加强七羽的魔力稳定课程。这样最合理,最安全,也最符合她的伪装身份。
可是。
七羽不需要更多冰冷的课程表。
她需要一个不会害怕她的光的人。
爱花走到抽屉前,取出一张小小的白色信纸。
那是普通的学院便签,没有任何特殊术式。
她提笔写下几行字:
今晚好好休息。
明晚九点,旧钟楼东侧天台。
带上笔记本。
不要跑。
写到最后三个字时,爱花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想起七羽每次被提醒“慢一点”时,那副慌张又认真点头的样子。
很可爱。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
自然到爱花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把它从脑海中抹掉。
她停顿片刻,在信纸最下方写下署名:
爱花。
不是阿尔贝特。
不是学生会。
不是三年级首席。
只是爱花。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用一枚小小的月桂花压住。
轻微的月影术式在指尖流转。
下一秒,信纸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从窗缝飞出,穿过夜色,向白鸽楼顶层飘去。
爱花站在窗边,看着那点银光落向七羽房间的方向。
夜风吹起她的金发。
房间内,三份资料仍然摊在书桌上。
七羽魔力暴走记录。
黑色污染碎片鉴定。
月之泪认主共鸣报告。
每一份都在提醒她,七羽不是普通学生。
每一份都在提醒她,她不该靠近。
可是爱花已经决定了。
她会亲自教七羽控制魔法。
在没有其他人看见的地方。
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
在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时间里。
这很危险。
对任务危险。
对身份危险。
对她自己,也危险。
可是当影之心再次轻轻震动时,爱花只是抬头看向白鸽楼阁楼的小窗,声音低得像叹息。
“明晚,来天台吧,七羽。”
月光落在她身上。
温柔得像一个尚未被揭穿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