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楼东侧天台,比七羽想象中还要高。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笔记本,夜风从没有护栏遮挡的高处吹来,把她额前刚整理好的头发又吹乱了一点。
帝都学院在脚下安静铺开。
远处是白鸽楼的屋顶。七羽甚至能隐约看见自己阁楼房间所在的那一小排窗户。再远一点,是训练场、礼堂、月桂林,以及被夜色包围的人工森林。
近处,图书馆彩绘窗还残留着微弱灯光。那些白天看起来高不可攀的尖顶和回廊,在月光下都变得柔和起来。
天上是月亮。
今晚的月亮不算特别圆,却很明亮。银白色的光落在旧钟楼的石砖上,也落在爱花的金发上。
七羽呆呆地看着。
她忽然觉得,这里不像训练场。
更像是某个只有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秘密地方。
“这里很少有人来。”
爱花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她。
“旧钟楼平时只用于维护钟声结界,高年级学生偶尔会来这里做观测记录。一年级生一般不会上来。”
七羽立刻紧张起来。
“那、那我是不是不该来?”
爱花微微一笑。
“不是。”
她走近几步,月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移动。
“这里是我偶尔思考事情的地方。”
七羽心里一紧。
“那我是不是打扰学姐的私人空间了?”
她说完之后,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鞠躬道歉,然后抱着笔记本从楼梯原路滚回去。
当然,不是真的滚。
虽然她很可能会因为紧张踩空。
爱花像是看穿了她的慌张,语气温柔地说:
“从今天开始,它也是你的训练场。”
七羽愣住。
“我的……训练场?”
“嗯。”
爱花看向天台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被她简单整理过。石砖地面上画着几枚淡淡的银色辅助符文,角落里放着一盏小型魔法灯和一张折叠木桌。桌上还有墨水、羽毛笔、备用纸张,以及一叠爱花提前准备好的练习卡片。
七羽睁大眼睛。
“学姐,你都准备好了?”
“只是一些基础用具。”
爱花说得很自然。
可七羽知道,这一定不是“只是”。
旧钟楼东侧天台,月光,练习符文,笔记纸。
这些全部是爱花学姐为她准备的。
为她这个总是失控、总是添麻烦、总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平民新生准备的。
七羽抱紧笔记本,胸口忽然有些发热。
“谢谢学姐。”
她低声说。
爱花看着她。
“今天开始,我们不练攻击魔法。”
“我知道!米蕾雅老师说了,禁止高强度训练,禁止夜间进入训练场,禁止私自释放攻击性光系魔法。”
七羽背得非常熟练。
“我真的有记住。”
“很好。”
爱花轻轻点头。
“所以今晚练习的是魔力稳定。没有攻击目标,也不需要输出威力。只要让你的光停在你希望它停下的地方。”
七羽听得很认真。
“停在我希望它停下的地方……”
“嗯。”
爱花走到天台中央,示意她站到银色符文前。
“先从呼吸开始。”
七羽立刻站好。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一个认真听课的优秀学生。
肩背挺直。
双手自然放在身前。
眼神专注。
结果因为太紧张,整个人像被塞蕾娜老师罚站一样僵硬。
爱花看着她,眼中浮出笑意。
“不用那么用力。”
“我没有用力!”
“七羽,你的肩膀快碰到耳朵了。”
“……”
七羽默默把肩膀放下。
爱花走到她面前。
“闭上眼。”
七羽听话闭眼。
视野暗下来后,夜风的声音变得更明显。远处宿舍区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钟楼内部偶尔响起古老齿轮缓慢转动的轻响。
还有爱花的声音。
很近。
“吸气。”
七羽照做。
“吐气。”
她慢慢吐出。
“不要急。把魔力想象成一根线。”
线。
不是洪水。
这是院长、红叶、爱花都曾经告诉过她的事。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她的光总是太急。
像想要一下子照亮所有黑暗。
像害怕自己不够亮,就会被所有人丢下。
七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爱花的声音继续响起。
“这根线不需要很粗,也不需要很亮。你只要让它从掌心出来,停在指尖。”
七羽抬起手。
“光。”
一点白色光芒从她掌心浮现。
起初很小。
像一枚刚刚被点燃的星星。
七羽心中一喜。
下一秒,那枚星星迅速膨胀,变成了拳头大小的光球。
七羽猛地睁眼。
“它自己长大了!”
爱花看着那颗明亮光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忍住笑意,温柔地说:
“魔法不是小动物,不会自己长大。”
七羽更慌了。
“那就是我养坏了!”
爱花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像月桂花瓣落在石砖上。
七羽的脸一下子红了。
“学姐,请不要笑……”
“抱歉。”
爱花抬手掩住唇角,但眼里的笑意没有完全藏住。
“只是你的比喻很特别。”
“我、我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光球。
它还在非常有精神地发亮。
像一只完全不听主人命令的小型太阳。
七羽小声说:
“可是它真的不听话。”
爱花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不是它不听话。”
她走近一点。
“是你太害怕它变大。”
七羽愣住。
爱花站在她面前,月光落在蓝色眼眸里。
“你越害怕失控,就越会想用力压住它。可你的光很强,强行压制只会让它反弹得更厉害。”
七羽低头。
这听起来很像她。
越害怕被说危险,就越想立刻证明自己不危险。
越害怕拖后腿,就越想一个人冲出去。
越害怕光失控,就越用力抓住它。
结果,反而一次次失控。
“那我要怎么办?”
她小声问。
爱花伸出手。
“可以把手给我吗?”
七羽愣了一下。
“手?”
“嗯。调整施法角度。”
“可、可以!”
她回答得太快,声音也有点高。
爱花绕到她身后。
七羽忽然意识到,爱花学姐站在了她背后。
非常近。
近到夜风从身后吹来时,带来的不只是冷意,还有爱花身上淡淡的月桂花香。
七羽的后背瞬间僵住。
爱花从背后轻轻扶住她的手腕。
只是手腕。
隔着制服袖口。
动作也很轻,完全是指导魔法时该有的距离。
可是七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变成刚才那颗过度发亮的光球了。
“手腕不要绷紧。”
爱花低声说。
她的声音就在耳侧不远处。
七羽的心跳一下子乱了。
扑通。
扑通。
比刚才爬楼梯时还快。
掌心原本正在缩小的光点忽然又亮起来。
爱花垂眸看了一眼。
“魔力波动变强了。怎么了?”
七羽整个人一抖。
“没、没什么!”
她慌忙摇头。
“可能是月亮太亮了!”
爱花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今晚是上弦月,不算太亮。”
七羽:“……”
为什么学姐连月亮都要认真纠正?
她脸红得快要说不出话。
“那、那就是风太大了……”
“风会影响呼吸,不会让光系魔力突然增强。”
“……”
七羽低下头。
完了。
她找不到第三个理由了。
爱花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神轻轻一动。
她当然知道原因。
七羽靠近她时会紧张。
被她碰到手腕时会心跳变快。
被她询问时会慌张到找出“月亮太亮”这种理由。
爱花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该继续靠近。
她应该松开手,退回安全距离,以一名高年级学姐最合适的姿态指导新生。
可是七羽低着头,努力不让光失控的样子实在太笨拙。
太认真。
也太可爱。
这个念头浮现时,爱花心里微微一沉。
危险。
她不该觉得七羽可爱。
更不该因为这份可爱而放轻声音。
可是她已经这样做了。
“慢一点,七羽。”
爱花轻声说。
“看着我,不要看你的光。”
七羽怔住。
“看着学姐?”
“嗯。”
爱花松开她的手腕,走到她面前。
“你的光会受情绪影响。所以不要盯着它,也不要一直想‘不能失控’。看着一个能让你安心的东西。”
七羽握着短杖,迟疑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爱花的眼睛。
蓝色的。
温柔的。
像夜晚没有风的湖水。
她本来以为,看着爱花学姐会让自己冷静下来。
事实证明,她错了。
看着爱花学姐,呼吸好像更困难了。
可是奇怪的是,掌心的光却真的一点点安静下来。
不再乱涨。
不再爆开。
只是轻轻停在她指尖。
七羽屏住呼吸。
那是一枚很小的光点。
比刚才小很多。
像一只终于肯停下来的萤火虫。
爱花微微一笑。
“很好。”
七羽睁大眼睛。
“成功了?”
“成功了。”
七羽低头看向指尖。
光点安静地亮着。
没有膨胀。
没有失控。
没有变成会惊动管理员的小型太阳。
它只是停在那里。
柔软,明亮,安静。
七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练习。
小到红叶大概会说“终于达到最低合格线”。
小到塞蕾娜老师可能只会点头说“继续”。
可是对七羽来说,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的光没有吓到别人。
也没有吓到自己。
爱花看着她。
“这就是你的光真正的样子。”
七羽小声问:
“不是危险的吗?”
她问得很轻。
像是怕答案太重。
爱花的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不是。”
短短两个字。
七羽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慢慢填满。
她低头看着指尖的光。
不是危险的。
爱花学姐说,不是。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七羽也许还会怀疑。
如果是为了安慰她,她也许会觉得自己不配相信。
可是爱花看着她的眼睛,说得那么认真。
所以七羽想相信。
她想相信自己的光不是只会伤害别人。
想相信它也可以很小,很温柔,很安静。
七羽吸了吸鼻子。
“谢谢学姐。”
爱花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声音发哑。
只是轻轻说:
“再试一次。”
“嗯!”
七羽用力点头。
然后因为太用力,指尖光点晃了一下,差点变大。
她立刻僵住。
爱花忍着笑:
“点头也不需要输入魔力。”
七羽捂住脸。
“这个也要注意吗……”
“对你来说,要。”
“学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七羽认真练习了很多次。
结果非常丰富。
第一次,她成功让光点停在指尖三秒。
第二次,停了五秒。
第三次,光点变成了两个。
七羽惊慌失措:
“它分裂了!”
爱花冷静纠正:
“是你无意识释放了第二个光点。”
第四次,七羽试图把两个光点合成一个,结果它们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像两只完全不听话的小萤火虫。
七羽小声说:
“它们好像在玩。”
爱花看着那两点白光,忍笑忍得很辛苦。
“那是魔力循环不稳定。”
“听起来一点都不可爱了……”
第五次,七羽终于让光点稳定停留十秒。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爱花立刻提醒:
“不要跳。”
七羽乖乖站好。
“是。”
旧钟楼上方,月光越来越亮。
天台上的夜风有些冷,但七羽已经完全不觉得冷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指尖的光上。
不。
也不全是。
偶尔,她会偷偷看爱花。
爱花教她的时候很认真。
她会把复杂的魔法理论拆成七羽能听懂的话。会耐心纠正七羽画错的光系回路。会在七羽又一次失败时说“没关系,重新来”。
不会嘲笑她笨。
不会说她危险。
不会因为她进步很慢而露出失望表情。
七羽越看,心里越软。
她忽然觉得,如果每天晚上都能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她立刻吓了一跳。
每天晚上?
不行不行。
爱花学姐很忙。
她是三年级首席,是学生会成员,是阿尔贝特家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每天都陪她这个一年级新生练习?
而且她们现在只是魔法指导。
非常普通的指导。
虽然是在旧钟楼天台。
虽然只有她们两个人。
虽然月光很好看。
虽然爱花学姐刚才扶了她的手腕。
七羽的脸又开始发热。
不行。
不能再想。
一想,指尖光点又会变大。
她低头,努力控制呼吸。
爱花察觉到她的变化,轻声问:
“累了吗?”
“没有!”
七羽立刻回答。
回答完,她又想起米蕾雅老师的禁令。
“稍、稍微有一点。”
爱花走到小桌旁,拿起一杯提前准备好的温水递给她。
“休息一下。”
七羽接过杯子。
“谢谢学姐。”
温水入口,驱散了夜风带来的凉意。
她抱着杯子,坐在天台边的小石阶上。
爱花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让七羽过于紧张,又比普通学姐距离近一些的位置。
七羽的视线落到远处白鸽楼屋顶。
“从这里能看见我的房间。”
“嗯。”
爱花说。
“那边东侧尽头的小窗。”
七羽惊讶地转头。
“学姐知道是哪一间?”
爱花微微一顿。
“宿舍分配表上有。”
“原来如此。”
七羽没有多想。
爱花却移开视线,轻轻捧住杯子。
她当然知道。
不只是宿舍分配表。
她知道七羽房间的窗户何时会亮,知道那盏灯通常会亮到多晚,也知道影之心在深夜震动时,那间小阁楼多半还没有熄灯。
这些不是一名普通学姐应该知道的事。
爱花垂下眼。
她应该更谨慎。
可是七羽正低头看着白鸽楼的方向,完全没有怀疑她。
这份信任,比任何质问都让爱花心口发紧。
“学姐。”
七羽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爱花手指微微一停。
七羽捧着杯子,小声说:
“我知道自己很麻烦。魔力控制差,经常失控,还总是让别人担心。红叶教我,是因为我们是同队,她不想让我在战斗里害到别人。塞蕾娜老师教我,是因为她是老师。”
她抬起眼。
“可是学姐不一样。学姐明明已经很忙了。”
爱花看着她。
七羽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安。
爱花知道,七羽真正想问的不是“为什么教我”。
而是:
我值得你这样做吗?
爱花胸口轻轻一疼。
她把杯子放到一边,声音温柔却清晰。
“因为我希望你不要害怕自己的光。”
七羽愣住。
爱花继续说:
“你的光很强。正因为强,才需要慢慢学会控制。但如果你先害怕它,就永远没办法真正理解它。”
七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可是我真的害怕过。”
“我知道。”
“害怕自己伤到别人。害怕别人看我的眼神。也害怕……”
她停住。
爱花没有催她。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七羽握紧杯子,声音很轻。
“害怕有一天,学姐也会觉得我很危险。”
爱花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看着七羽。
七羽说完后立刻后悔了,慌忙摆手。
“我、我不是说学姐会那样!我只是自己乱想!对不起!”
爱花伸出手,轻轻按住她慌乱挥动的手背。
七羽僵住。
“我不会。”
爱花说。
七羽睁大眼睛。
爱花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轻,却像月光一样落下来。
“至少,我不会因为你的光强大,就觉得你危险。”
七羽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低下头,努力眨了眨眼睛。
“嗯。”
她小声说。
“谢谢学姐。”
爱花的手很快收了回去。
可七羽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像比月光还要明显。
她捧着杯子,半天没有说话。
心跳还在很快地跳。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那么慌。
只是觉得很安心。
像她胸前的月之泪一样。
她低头摸了摸吊坠。
爱花注意到她的动作。
“月之泪有反应吗?”
七羽眨眨眼。
“学姐,莉可今天用魔力测量器测过它。”
爱花眼神微微一动。
“是吗?”
“嗯。测量器一直在转,莉可说它可能比她家工坊半年的收入还贵。”
七羽认真看着爱花。
“学姐,它真的只是护身符吗?”
爱花沉默了一瞬。
夜风吹过天台,带起她耳侧的金发。
七羽看着她,忽然有点紧张。
她不是怀疑爱花。
她只是想知道。
爱花轻轻垂眸。
“它确实是护身符。”
这句话没有撒谎。
至少不是完全撒谎。
“它会稳定你的魔力,也会在危险时保护你。”
七羽低头看向月之泪。
“那它是不是很贵重?”
爱花微笑。
“对我来说,没有你的安全贵重。”
七羽的脸瞬间红了。
“学、学姐!”
这句话太犯规了。
就算只是温柔学姐对后辈的关心,也太犯规了。
她觉得自己掌心如果现在还有光点,一定已经爆成烟花了。
爱花看见她的反应,心里那种危险的柔软感又浮了上来。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
可说出口时,却没有后悔。
七羽低着头,耳尖红透,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月之泪。
爱花看着她,忽然想:
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没有莱因哈特。
没有魔族王庭。
没有光之女。
没有未来的战场。
只有旧钟楼,月光,和一个努力学会不害怕自己光芒的少女。
这个念头太过天真。
爱花很快把它压下。
她重新站起来。
“休息结束。继续练习。”
七羽立刻抬头。
“是!”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第二轮训练,是使用月之泪感知魔力波动。
爱花让七羽闭上眼,将手放在胸前吊坠上。
“不要释放魔法。只是感知。”
“感知什么?”
“你体内光系魔力的流向。”
七羽闭着眼,努力集中精神。
最开始,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夜风,心跳,还有月之泪微凉的触感。
然后,她慢慢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一股温暖的光。
那不是强烈的光。
而是像藏在身体里的一条小河。
它平时奔跑得太快,所以七羽总觉得它像洪水。
可现在,在月之泪微凉的安抚下,那条河慢慢安静下来。
七羽小声说:
“好像……有光在流动。”
爱花站在她面前。
“嗯。不要抓住它,也不要堵住它。只是看着它。”
“可是闭着眼怎么看?”
“用感觉。”
“感觉好难……”
“所以要练习。”
七羽认真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学姐,我能不能想象它是一根线?”
“可以。”
“那这根线可以交给别人吗?”
爱花一怔。
七羽闭着眼,没有看见她的表情。
“红叶说,她会给我的光轨道。学姐说,真正强大的魔法师,是能把力量交到正确地方的人。所以我想,如果我的光是一根线,那是不是可以交给值得相信的人?”
爱花看着她。
七羽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无法用“只是学生的练习问题”来回答。
爱花轻声说:
“可以。”
七羽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我想象它不是洪水,是一根可以交给别人的线。”
“交给谁?”
爱花问。
问出口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问。
七羽却没有多想。
她闭着眼,声音很轻地回答:
“交给红叶,交给莉可。”
停顿了一下。
她又小声说:
“也交给学姐。”
爱花的心跳像被月光轻轻碰了一下。
影之心在她胸口极轻地震动。
与此同时,七羽胸前的月之泪也微微亮起。
七羽睁开眼。
“它亮了!”
她低头看着吊坠。
月之泪的光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刚才是我成功了吗?”
爱花垂下眼,掩去一瞬复杂神色。
“嗯。算是成功了。”
七羽眼睛亮起来。
“太好了!”
她笑得很开心。
像终于被允许相信自己真的能做到。
爱花看着她,心里却比刚才更沉。
月之泪回应了七羽的情绪。
影之心也回应了。
两枚秘宝之间的联系比她预想得更快、更清晰。
这意味着,她们之间的牵引正在加深。
这不该继续。
至少,不该在没有更多准备的情况下继续。
可是七羽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满是信任。
“学姐,我是不是比昨天进步了一点?”
爱花听见自己回答:
“嗯,进步了很多。”
七羽笑得更开心了。
爱花想,她真的太擅长让人无法拒绝了。
也许七羽自己完全不知道。
夜色渐深。
七羽终于能让指尖光点稳定停留二十秒。
虽然第二十一秒时,那枚光点因为她太高兴而“啪”地一声变成了小小的白色烟花。
不具备杀伤力。
但是成功吓飞了旧钟楼旁边的第二批夜鸟。
七羽抱头蹲下。
“对不起……”
爱花站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微微颤动。
“至少这次没有照亮整座阁楼。”
“学姐,你果然知道我在房间练习的事!”
七羽震惊抬头。
爱花微笑。
“白鸽楼东侧走廊亮得很明显。”
七羽想象了一下爱花站在高年级塔楼远远看见自己房间发光的画面。
她恨不得当场从天台缝隙里消失。
“请忘掉那件事……”
“很难。”
“为什么?”
“因为很有七羽的风格。”
七羽鼓起脸。
“这不算夸奖吧?”
“是夸奖。”
“真的吗?”
“嗯。”
七羽盯着爱花看了几秒。
她觉得爱花学姐在温柔地骗人。
可是被骗的感觉也不坏。
这大概很糟糕。
训练结束时,月亮已经升到更高处。
爱花把练习卡片整理好,放进七羽的笔记本里。
“今天到这里。回去后不要继续练习。”
七羽立刻心虚。
“我没有想继续。”
爱花看着她。
七羽低头。
“……只想了一点点。”
“睡觉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米蕾雅老师也这么说。”
“因为这是正确的。”
“学姐和米蕾雅老师还有红叶,为什么总是在正确的地方很一致……”
爱花笑了笑。
七羽抱起笔记本,站在天台门口。
她忽然有点不想走。
明明训练很累,手腕也有些酸,夜风也开始变冷。
可她还是想再待一会儿。
因为这里很安静。
因为这里没有嘲笑她的贵族学生,没有调查室里冰冷的提问,也没有训练场失控时刺眼的光。
这里只有月亮。
还有爱花学姐。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里夹着的练习卡片,忽然很认真地问:
“学姐。”
“嗯?”
“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练习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
七羽说完,脸又红了。
她是不是显得太高兴了?
她慌忙补充:
“因为这里很适合训练!月光很好,风也很好,离训练场很远,不算违反米蕾雅老师的禁令,而且……而且……”
而且只有我们。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七羽及时咽了回去。
爱花却像是听见了没有说出的部分,眼神柔和下来。
“那就每隔两晚,来这里一次。”
七羽眼睛亮了。
“真的吗?”
“嗯。”
“不会打扰学姐吗?”
“不会。”
爱花说。
“这是我答应你的训练。”
七羽抱着笔记本,心里那种暖暖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看着天台,看着月亮,又看向爱花。
忽然,她非常认真地问:
“那这里算不算我们的秘密基地?”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
秘密基地。
这个词好像太孩子气了。
而且“我们的”是不是说得太自然了?
七羽脸慢慢红起来。
“我、我的意思是,因为这里很少有人来,而且是学姐教我魔法的地方,所以感觉有点像……不对,如果学姐觉得奇怪的话,就当我没说——”
“嗯。”
爱花轻声说。
七羽停住。
爱花看着她,月光落在蓝色眼眸里。
“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
七羽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我们的。
只属于我们的。
这句话比任何魔法咒语都更让她不知所措。
她指尖原本已经熄灭的光点,突然“噗”地亮了一下。
七羽吓得立刻握紧拳头。
“对、对不起!它不是故意的!”
爱花终于笑出声。
“魔法不是小动物。”
七羽红着脸小声反驳:
“可是它今天真的很像……”
夜风吹过旧钟楼天台。
远处白鸽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图书馆彩绘窗也彻底暗了下去。整座帝都学院安静得像沉入月光的湖。
七羽站在天台门口,怀里抱着笔记本,胸前月之泪微微发凉。
她不知道这种心情叫什么。
只知道自己很开心。
开心到光点差点又冒出来。
开心到下楼时必须提醒自己三遍“不要跑”。
爱花站在月光里,目送她离开。
直到七羽的脚步声消失在旋转楼梯深处,她才轻轻按住心口。
影之心正在震动。
很轻。
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爱花闭上眼,低声说:
“只是训练。”
夜风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看向白鸽楼方向。
那句话连她自己都不再完全相信。
旧钟楼东侧天台仍然铺满月光。
从这一晚开始,这里有了新的名字。
七羽和爱花的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