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学院的封印室,位于主教学楼地下三层。
这里平时很少对学生开放。
哪怕是学生会成员,也只有在教师陪同、持有临时许可的情况下,才能进入最外层记录区。
爱花·冯·阿尔贝特站在封印室入口前,将学生会协助证明递给守门教师。
“阿尔贝特同学。”
守门教师检查完许可,轻轻点头。
“塞蕾娜老师已经在里面了。你只负责记录,不要接触封印容器。”
爱花微微颔首。
“我明白。”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冷意从门缝中流出。
不是普通地下室的潮冷,而是封印术式长期运转后留下的魔力寒意。
爱花走进去。
封印室里没有窗。
四周墙壁刻满银白符文,中央摆着数个透明结界容器。每一个容器下方都镶嵌着魔力稳定石,防止内部污染物扩散。
黑鳞食梦狼留下的碎片,就在其中一个容器里。
塞蕾娜老师站在桌边,身旁还有工匠科主任巴尔德·铁砧,以及两名学院术式记录员。
“来了?”
塞蕾娜抬眼看了爱花一眼。
“是。”
爱花走到记录台前,拿起羽毛笔。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平稳。
可当她看见容器里的东西时,指尖还是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那枚碎片只有拇指指甲大小。
漆黑。
边缘像烧焦的鳞片。
中央,却有一道清晰得过分的黑色烙印。
它不是自然裂纹。
也不是普通魔兽污染后形成的魔力斑痕。
那道烙印像被某种意志刻进去,线条扭曲,却有固定结构。即使隔着三层封印,爱花也能感觉到其中残留的阴冷气息。
深渊黑印。
爱花垂下眼,将这个名字压回心底。
她不能太快认出来。
至少,不能表现得比学院教师更熟悉。
工匠科主任巴尔德皱着眉,用金属探针隔着结界调整观测角度。
“这不是普通污染魔石。结构太稳定了。普通深渊污染只会侵蚀核心,不会留下这么完整的印记。”
塞蕾娜冷声问:
“人为?”
“高度疑似。”
巴尔德敲了敲容器边缘。
“黑鳞食梦狼本身是梦境系高阶魔兽,但帝都东郊训练森林不可能自然出现这种等级的个体。除非有人把它引进去,或者提前让低阶区域的魔兽发生定向异变。”
爱花低头记录:
黑鳞食梦狼残留物确认存在人工污染迹象。
额头黑印结构完整。
污染方向具备诱导性。
非自然变异。
写下“非自然变异”几个字时,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意味着,黑鳞食梦狼不是偶然出现。
有人故意污染它。
有人故意把它引入低阶魔兽讨伐区域。
有人知道一年级生会在那里行动。
而黑鳞食梦狼在战斗中第一个盯上的目标,是七羽。
高纯度光系魔力。
疑似光之女候补。
深渊结社已经注意到她了。
爱花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塞蕾娜注意到她的停顿。
“阿尔贝特同学?”
爱花抬眸,神色恢复自然。
“抱歉。记录到这里时,我想到一个问题。”
“说。”
“黑鳞食梦狼的攻击目标似乎并非随机。它对高纯度魔力反应具有明显偏向,尤其是光系魔力。”
塞蕾娜沉默片刻。
“七羽。”
爱花没有否认。
“是。”
封印室里安静下来。
巴尔德低声说:
“如果目标真是那个小姑娘,那就麻烦了。深渊污染对光系魔力的反应,本来就比其他属性更强烈。”
塞蕾娜的脸色更冷。
“麻烦的不是反应强烈。是有人在学院眼皮底下把东西送进来了。”
爱花继续记录。
她写得很稳。
可心里的判断已经比纸面上的文字更进一步。
铁棘犬核心中的污染碎片。
训练场残留的污染魔石。
黑鳞食梦狼体内的深渊黑印。
这不是单独事件。
而是一条线。
一条正在向七羽靠近的线。
爱花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给七羽的保护已经不够了。
月之泪只能在危险发生时保护她。
天台训练只能让她更好地控制光。
学生会协助记录只能让爱花得到部分情报。
但深渊结社不会等七羽准备好。
如果对方已经知道七羽的存在,之后只会有更多试探。
更隐蔽的污染物。
更危险的魔兽。
更难察觉的梦境与精神攻击。
爱花需要更主动。
更主动地接近七羽。
更主动地训练她。
更主动地调查学院内部。
更主动地确认是谁把深渊黑印带进了低阶讨伐课。
可是每一个“主动”,都意味着她离七羽更近。
离七羽越近,身份暴露的风险越高。
红叶已经看见了黑紫色魔力。
塞蕾娜老师已经记录到异常波动。
莱因哈特迟早会追问她为什么擅自使用王血术式。
而七羽……
爱花低垂着眼。
七羽还相信她。
相信她是阿尔贝特家的金发学姐。
相信月之泪只是护身符。
相信黑紫色魔法是家传古魔法。
相信她说的“我在”。
这份信任,比任何怀疑都更让爱花无法呼吸。
封印完成后,巴尔德将容器锁入内层结界柜。
塞蕾娜对记录员下令:
“所有资料暂列学院一级封存。没有院长许可,不许外传。”
“是。”
爱花合上记录簿。
“我会整理学生会备份,明早提交。”
塞蕾娜看了她一眼。
“阿尔贝特同学。”
爱花停下。
“你昨天救援很及时。”
“那是我应该做的。”
“但下次,不要独自强行突破梦雾区域。”
塞蕾娜声音平静,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压迫感。
“你是学生,不是前线士兵。”
爱花微微垂眸。
“我明白。”
她当然明白。
可如果再来一次,她依然会进去。
封印室石门在身后合上时,走廊里的冷光落在爱花肩头。
四周无人。
爱花站在门外,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影之心正在微弱震动。
另一端,是七羽胸前的月之泪。
这个时间,七羽应该还在医务室休息。
也许正睡着。
也许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被角。
也许梦里还在害怕自己离开。
也许醒来后,会红着脸说“昨晚给学姐添麻烦了”。
爱花闭上眼。
她发现自己已经能想象出七羽所有反应。
七羽会先道歉。
然后会努力坐直。
如果听见“好好休息”,她会认真点头,但眼神会飘向魔法笔记。
如果被米蕾雅老师发现,她会立刻缩进被子里。
如果自己夸她一句“做得很好”,她的眼睛会亮起来。
太清楚了。
清楚到危险。
爱花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明明不该再靠近她。”
走廊里只有封印术式的低鸣声。
没有人回答她。
可影之心仍在震动。
像是在提醒她,说出口的话和心底真正的选择,并不是同一件事。
爱花睁开眼,看向医务室所在的方向。
深渊黑印已经出现。
七羽不再只是学院里被嘲笑的平民新生。
她已经成了某些危险视线中的目标。
爱花知道,自己无法后退了。
或者说,她早就没有真正想过后退。
“只是保护她。”
她低声说。
这句借口,她已经用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没有相信。
同一夜。
精灵交换生宿舍。
红叶·艾尔菲利亚坐在窗前。
月光透过细长窗棂落进房间,将桌上的信纸照成淡淡银色。她面前摆着一枚小型风晶,晶体里记录着训练森林中的部分战斗波动。
风晶无法完整重现黑紫色魔力。
梦雾干扰太严重。
但仍然留下了一瞬间的波动痕迹。
红叶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风晶表面。
画面里,梦雾翻涌。
爱花站在七羽前方。
黑紫色魔力从她指尖展开,像月夜中一瞬张开的影翼。
下一刻,黑鳞食梦狼被击飞。
画面断裂。
红叶关掉风晶。
房间安静下来。
她铺开信纸,拿起羽毛笔。
信纸是精灵族专用的风纹纸,能通过秘术送往艾尔菲利亚长老会。
红叶写得很慢。
每一行都经过判断。
致艾尔菲利亚长老会。
帝都学院低阶魔兽讨伐课中,出现深渊污染高阶魔兽。暂定名:黑鳞食梦狼。
该魔兽体内发现第一枚明确黑印结构。疑似深渊结社人为污染。
目标倾向高纯度光系魔力。七羽疑似为重点攻击对象。
写到七羽的名字时,红叶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总是慌慌张张、努力过头、被夸奖时眼睛会亮起来的平民少女。
七羽还不知道自己正被什么盯上。
或者说,她知道危险,却总是先想着别人。
这很麻烦。
非常麻烦。
红叶继续写:
另,帝都学院三年级学生爱花·冯·阿尔贝特,在黑鳞食梦狼袭击中,使用过不属于人类体系的黑紫色术式。
其魔力性质接近月影、暗系、王血类高阶术式。非普通贵族家传魔法。
红叶的笔尖在“王血”二字上停了很久。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判断。
如果判断错误,就是对北方军功贵族阿尔贝特家的重大误判。
可红叶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见过人族术式。
见过精灵秘法。
也见过矮人工坊的魔导器。
爱花那一瞬间的魔力,不属于这些。
那种黑紫色力量冷而深,像月影落在无底水面,又像某种被压抑的王权从伪装下露出一角。
红叶继续写:
请调查阿尔贝特家真实来源,尤其是爱花·冯·阿尔贝特本人近年活动记录、家族谱系、边境军方关联。
写完这句,她没有立刻落下最后一行。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战斗时的黑紫色魔力。
而是医务室。
七羽躺在病床上,半睡半醒中握着爱花的手。
她睡得很安心。
像只要那个人在身边,梦里的黑雾就不会再靠近。
爱花坐在床边,没有抽开手。
那一幕很安静。
安静到红叶没有进去。
她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站在门外。
也许是不想打扰。
也许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出现在那样的画面里。
也许只是因为,她看见七羽那么信任爱花,胸口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
七羽信任爱花。
非常信任。
正因为如此,红叶才觉得危险。
如果爱花只是普通贵族学姐,那没关系。
如果爱花只是隐藏了某种家族秘术,也还能调查。
可是如果她的身份比这更复杂呢?
如果她接近七羽,并不只是出于善意呢?
如果有一天,七羽发现自己相信的人一直在骗她呢?
红叶握紧羽毛笔。
墨水在纸面上凝成最后一行字。
爱花身上,有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她看着这句话。
没有划掉。
也没有修改。
片刻后,红叶将信纸折起,放入风纹信封。
淡绿色符文从信封边缘亮起。
她低声念出古精灵语的送信咒文。
风从窗缝中涌入,将信封托起。
下一瞬,信封化作一缕细小的绿色光痕,穿过窗外夜色,向遥远的精灵之森飞去。
红叶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里能看见医务室的方向。
更远一点,是旧钟楼。
东侧天台被月光照亮,安静得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银色石台。
那是七羽和爱花的秘密基地。
红叶知道。
七羽虽然没有说,但她的表情太容易看懂。
每次提到旧钟楼方向,每次深夜训练后偷偷犯困,每次被问起“在哪里练习”时慌乱移开视线。
答案已经足够明显。
红叶看着那片月光。
那里是七羽进步的地方。
也是爱花进一步靠近七羽的地方。
而她,还没有踏进去过。
夜风吹起红叶银绿色的长发。
她低声说:
“七羽,如果她在骗你呢?”
没有人回答。
远处旧钟楼的天台仍然沐浴在月光中。
像一个温柔的秘密。
也像一个尚未被揭开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