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交换生宿舍的窗外,风很安静。
红叶·艾尔菲利亚坐在书桌前,银绿色长发垂在肩侧。桌上的魔法灯没有点亮,只有月光从细长的窗棂间落进来,将风纹信纸照成淡淡的银白色。
她面前放着一枚小小的风晶。
风晶中央,一缕淡绿色的光正在缓慢旋转。
那是来自精灵之森的回信。
红叶没有立刻拆开。
她只是看着那枚风晶,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
帝都学院的夜晚与精灵之森不同。
这里的风经过白石高墙、塔楼、钟声结界和贵族庭院时,会带上人族城市特有的规整气味。太平整,太稳定,也太多被隐藏起来的东西。
精灵之森的风不会这样。
那里每一片叶子都会说话,每一道水声都能留下记忆。
而帝都学院的风,像被礼仪和墙壁训练过。
不说不该说的事。
也不轻易揭开不该揭开的秘密。
红叶抬手,指尖点在风晶表面。
“展开。”
风晶微微一亮。
淡绿色光芒散开,化作一封透明的精灵信件。细密的古精灵文浮现在半空,每一行都像藤蔓一样优雅,却带着长老会特有的冷静。
致红叶·艾尔菲利亚。
关于帝都学院三年级学生爱花·冯·阿尔贝特及阿尔贝特家族之初步核查,长老会已收到你的报告。
红叶的视线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看。
阿尔贝特家族资料正在核查。
帝国北方贵族谱系中,相关记录存在多处异常空白。
爱花·冯·阿尔贝特本人学院登记资料完整,履历、出生记录、家族证明、入学推荐均无表面缺漏。
但正因过于完整,反而存在不自然之处。
红叶眉头微微皱起。
过于完整,反而不自然。
这正是她最担心的地方。
真正存在过的人,履历不会完美得像被人整理过的标本。
生病记录、幼年迁居、家族旁支、边境冲突、私人教师更换、贵族宴会出席名单……这些琐碎而杂乱的痕迹,才构成一个人真实生活过的证据。
可爱花·冯·阿尔贝特的资料,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提前准备好,专门放进帝都学院档案里的。
信件继续展开。
目前无法确认其身份存在伪造。
亦无法确认其术式来源。
关于你所描述的黑紫色魔力,长老会初步判断:不属于已公开人族贵族古魔法体系。
需更多样本与记录。
在结果确认前,不建议正面质问。
保持观察。
保护七羽。
最后四个字浮在半空时,红叶的目光停住了。
保护七羽。
她轻轻闭了闭眼。
黑鳞食梦狼的战斗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灰黑色梦雾。
断裂的树枝。
昏倒在地的贵族学生。
莉可发抖却仍然拼命修复通讯。
七羽被困在梦境里,周围的光失控扩散。
还有爱花。
爱花·冯·阿尔贝特站在七羽前方。
白色制服被梦雾和夜色映得苍白。
她抬起手的那一瞬间,黑紫色魔力从指尖涌出,像月夜中张开的影翼。
那不是人族术式。
红叶确信。
不管爱花如何解释成“家传古魔法”,那都不是普通贵族家族能拥有的力量。
它太冷。
太深。
也太像某种被隐藏起来的王权。
红叶睁开眼,风晶里的信件还悬在半空。
长老会需要更多时间。
最后一行字浮现出来后,光芒慢慢淡去。
信件收束成一枚细小的绿色光点,落回风晶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红叶坐在桌前,没有立刻动作。
更多时间。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
在战场上,模糊的答案往往意味着危险尚未露出全貌。
而危险露出全貌时,通常已经太迟。
她伸手拿起风晶,将它放进木盒。
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
可是红叶心里的不安没有因此变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精灵交换生宿舍的位置,可以看见学院东侧的旧钟楼。
旧钟楼的东侧天台正被月光照亮。
那是七羽和爱花的秘密基地。
七羽没有亲口说过。
但红叶知道。
七羽太容易看懂了。
每隔几天,她白天就会显得有些困,却又藏不住开心。
被问起训练时,她会慌张移开视线。
提到旧钟楼方向,她耳尖会发红。
提到爱花,她的眼睛会亮起来。
那种亮光,红叶不陌生。
七羽第一次成功控制光点时也会这样。
被夸奖时也会这样。
看到自己终于不再拖累队友时,也会这样。
可是提到爱花时,那种亮光不一样。
更柔软。
更没有防备。
像把自己最容易受伤的地方,也一起交给了对方。
红叶的手指轻轻按在窗框上。
她想起医务室那一晚。
七羽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睡得却比白天安稳。
她的手握着爱花的手。
很轻,却没有松开。
爱花坐在床边,也没有抽开。
红叶当时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本该进去确认七羽的状态。
本该询问梦境污染残留情况。
本该提醒爱花,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七羽握住爱花的手,看着七羽在睡梦里终于不再皱眉,看着爱花低头望着七羽时那种过于温柔、也过于悲伤的眼神。
那一幕让红叶胸口有些不舒服。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
不该是愤怒。
因为爱花确实救了七羽。
不该是嫉妒。
因为七羽信任谁,是七羽自己的选择。
也不该是失落。
因为红叶没有理由失落。
于是,她把那种不舒服归类为判断。
是警戒。
是责任。
是因为爱花身份不明,而七羽太容易相信她。
这很合理。
红叶这样告诉自己。
她不需要理解更多。
她只需要保护七羽。
窗外的夜风吹动银绿色长发。
红叶望着旧钟楼天台。
那里月光很亮。
亮得像某种温柔的谎言。
“阿尔贝特家族资料正在核查。”
“北方贵族谱系存在多处异常空白。”
“本人记录过于完整,反而不自然。”
红叶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些内容。
每一句都不是定论。
可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爱花·冯·阿尔贝特,有问题。
而七羽正在靠近她。
不是被迫靠近。
是主动地、信任地、带着连自己都还没有察觉的依恋,走向她。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爱花是敌人,红叶可以拔出短杖。
如果爱花伤害七羽,红叶可以毫不犹豫站到她面前。
可是如果爱花对七羽的温柔是真的,而身份是假的呢?
如果她救七羽是真的,隐瞒也是真的呢?
如果七羽已经把那个人当成最重要的存在之一,而真相迟早会刺伤她呢?
红叶皱起眉。
这个问题比任何战术题都更麻烦。
因为它没有明确敌我。
没有清楚胜负。
也没有一条绝对正确的风轨。
桌上的风晶忽然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那是长老会信件的残余回响。
红叶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声说:
“我会继续观察。”
像是在向精灵之森汇报。
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旧钟楼天台。
那里,七羽大概曾经在月光下练习光点。
她会笨拙地把光弄得太亮。
会因为爱花靠近而慌张。
会被夸奖时露出藏不住的笑。
也会认真地问:“这里算不算我们的秘密基地?”
红叶不知道七羽是否真的这样说过。
但她觉得,七羽大概会说。
因为七羽就是这样的人。
把一点点温柔都认真珍惜。
把别人给她的地方,当成可以停留的家。
红叶垂下眼。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放任七羽毫无防备地走下去。
爱花或许不是敌人。
但她一定不是她所说的那样。
红叶抬起手,轻轻关上窗。
风声被隔在外面。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转身回到桌边,取出新的记录纸,在第一行写下:
继续观察爱花·冯·阿尔贝特。
第二行:
确认其与七羽接触频率。
第三行:
必要时,介入。
写完后,红叶停顿片刻。
又补了一行:
避免七羽受到伤害。
她看着最后一行,心口那种不舒服又轻轻浮现。
红叶握紧羽毛笔。
这不是情绪。
她告诉自己。
这是判断。
这是警戒。
这是为了保护七羽。
窗外,旧钟楼的天台仍然被月光照得很亮。
红叶站在桌前,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最后,她低声说:
“七羽,你到底知道自己在靠近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落在学院的白石屋顶上,安静得像一个尚未被拆穿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