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高年级塔楼的灯还亮着。
学院大部分建筑已经沉入睡眠。白银礼堂的舞会装饰早已撤下,旧钟楼的钟声也只在整点时,从远处传来低而缓慢的回响。
爱花·冯·阿尔贝特坐在书桌前。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
学生会交接清单。
三族交流舞会总结报告。
七羽的礼仪训练记录。
还有一张被她单独放在右侧的纸。
那是七羽在旧礼堂练习舞步时,不小心夹进她资料里的笔记残页。
上面写着:
今日成果:没有踩到学姐。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笔迹不算漂亮,却认真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书写者当时有多努力。
爱花看着那行字,唇边不自觉浮起一点浅笑。
可笑意很快又淡了。
因为窗外传来了敲击声。
不是普通鸟类。
那声音很轻,很稳,间隔完全一致。
军方信鸦。
爱花抬起眼。
窗外,一只灰黑色信鸦停在塔楼外沿。它的脚环上刻着帝国北方军团的霜狮纹章,另一只脚则绑着阿尔贝特家的银封。
两封信。
爱花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起身。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连影之心细微的震动都像能被听见。
然后,她站起来,打开窗。
夜风从窗外涌入,带着初秋的冷意。
信鸦低低叫了一声,将两枚密封信筒放入她掌心。
爱花关上窗,落下隔音结界。
“月影,静默。”
黑紫色魔力一闪而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她先打开了第一封。
帝国军方正式文书。
纸张厚重,印章齐全,北方军团、帝都学院、阿尔贝特家三方纹章依次排列。每一个字都端正、冷硬,像已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爱花垂眸读下去。
北方边境战线告急。
魔族边境叛军出现异动。
第三补给线与第七巡防线先后遭深渊污染兽群袭击。
北方军团防御压力上升,需紧急补充高阶防护与结界辅助人员。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深渊污染兽群。
这个词让她想起了黑鳞食梦狼。
想起梦雾中七羽失控的光。
想起那个孩子哭着说害怕爱花有一天也会那样看她。
爱花继续往下看。
阿尔贝特家作为北方边境防务贵族,需派出继承人参与军团辅助防御。
经学院评估,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三年级学生爱花·冯·阿尔贝特,成绩优异,防护术稳定,具备提前完成毕业评估资格。
即日起,爱花·冯·阿尔贝特将进入特别毕业审查流程。
审查完成后,编入北方军团辅助防御队。
纸面上的字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残酷。
爱花看着最后一行,许久没有动。
提前毕业。
北方军团。
辅助防御队。
这些词她并不陌生。
作为“阿尔贝特家大小姐”,她迟早会被调往北方。这个身份原本就是为了接近边境军务、观察人族与魔族战线、调查深渊污染而存在的。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她才刚刚在后花园里听见七羽说喜欢。
才刚刚回应她。
才刚刚在月光下亲吻那个紧张得不知道该不该闭眼的少女。
她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以恋人的身份,一起在旧钟楼天台上多待一晚。
爱花放下第一封信。
然后,她打开了第二封。
阿尔贝特家的私人密信。
封蜡是银色的,表面刻着北方霜狼纹章。
可是爱花知道,这不是普通家书。
莱因哈特的字迹比军令更冷。
你已经在学院停留太久。
第一行就没有任何寒暄。
爱花垂下眼,继续读。
黑鳞食梦狼事件后,深渊结社对光系少女的兴趣已经无法忽视。你本应保持观察距离,而不是进一步靠近。
三族舞会期间,你在公开场合多次维护七羽,并在白银礼堂与她共舞。相关报告已经传至北方。
爱花的指尖轻轻一顿。
报告。
果然。
阿尔贝特家的眼线从未真正离开学院。
她继续往下看。
七羽正在成为你的弱点。
这一句像冰冷的针,刺入心口。
爱花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白。
弱点。
莱因哈特不会用温柔的词。
他不会说喜欢。
不会说牵挂。
不会说守护。
在他的语言里,一个会让人犹豫、动摇、偏离任务的人,就是弱点。
可七羽不是弱点。
爱花在心里无声反驳。
七羽是……
她停住。
是什么?
是那个在图书馆抱着书抬头看她的孩子。
是在旧钟楼天台上努力让光点稳定下来的笨拙学生。
是在白银礼堂里用极细光束击落徽章的少女。
是在后花园里哭着笑着说“我就是喜欢你”的恋人。
恋人。
这个词在心里出现时,影之心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在提醒她,这已经不是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关系。
爱花继续看完最后几行。
北方战线需要阿尔贝特家的女儿。
也需要你记住自己真正的身份。
不要让一个人族少女拖慢你回到该去之处的脚步。
信到这里结束。
没有署名。
因为不需要署名。
那种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只会属于莱因哈特。
爱花将两封信平放在桌上。
房间里,静音结界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可她仍然觉得耳边有远处舞会残留的音乐。
还有七羽的声音。
“爱花学姐,我喜欢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喜欢学姐也是真的。”
爱花闭了闭眼。
她的手指发冷。
不是因为夜风。
而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第三卷那个被月光包住的夜晚,原来真的只是短暂的停留。
世界已经伸手来拉开她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学院沉在深蓝色夜色里。
远处是旧钟楼方向。
东侧天台被月光照亮。
那里是她们的秘密基地。
七羽第一次学会稳定光点,是在那里。
七羽第一次在旧礼堂练完舞后,红着脸说想站在她身边。
以后,也许七羽还会在那里等她。
爱花抬手,按住心口。
影之心轻轻震动。
另一端,月之泪也传来微弱回应。
很轻。
很温暖。
像睡梦中的七羽无意识地握住了吊坠。
这个时间,七羽应该已经睡了。
白鸽楼的阁楼房间大概很安静。
那个孩子也许睡前还在摸着月之泪,红着脸回想后花园里的告白和那个很轻的吻。
也许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重复:
“学姐也喜欢我。”
想到这里,爱花心口柔软得发疼。
然后疼痛又变得更深。
因为她明天必须告诉七羽。
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学院。
告诉她,自己要提前毕业。
告诉她,北方战线告急,她会被编入北方军团。
可是她不能告诉七羽全部。
不能告诉她,这不是单纯的军方调令。
不能告诉她,阿尔贝特家的身份本就与北方边境有关。
不能告诉她,莱因哈特信中所谓“真正的身份”指的不是人族贵族继承人。
不能告诉她,自己也许并不能按照“爱花学姐”的身份回来。
爱花低声说:
“太快了。”
声音落在安静房间里,很轻。
她们才刚刚开始。
七羽才刚刚鼓起勇气说喜欢。
她才刚刚承认自己无法后退。
她们才刚刚拥有一个真正属于彼此的夜晚。
可是命令已经来了。
北方战线不会等待她们恋爱。
深渊结社不会等待七羽成长。
魔族王庭也不会等待爱花把谎言变成可以被原谅的真相。
爱花重新回到书桌前。
她拿起军方文书,又看了一遍。
每个字都像已经钉进未来。
特别毕业审查。
北方军团。
辅助防御队。
她把军令折起。
动作仍然优雅、稳定。
像完美的阿尔贝特家大小姐,正在处理一份普通文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经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桌角,那张七羽的笔记残页仍静静躺在那里。
今日成果:没有踩到学姐。
爱花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下。
她忽然想,七羽明天听见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愣住。
会不相信。
会努力装作懂事。
会说“我知道了”。
然后在没人的地方哭。
爱花闭上眼。
不行。
她不能让七羽从别人那里听见。
不能让那个孩子在走廊里、教室里、学生会公告栏前,忽然看见她要离开的名字。
这件事必须由她亲口告诉七羽。
哪怕七羽会难过。
哪怕七羽会生气。
哪怕七羽会问她为什么不能留下。
她也必须站在七羽面前,说出来。
爱花睁开眼。
窗外,旧钟楼的月光依旧安静。
像还不知道分别已经靠近。
她将两封信收进抽屉,用黑紫色月影封住。
然后,她拿出一张新的信纸。
笔尖停在纸面上许久。
最后,她写下:
七羽,明天放学后,可以来旧钟楼见我吗?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落款。
她看着“旧钟楼”三个字,心口再次发疼。
那里曾经是训练开始的地方。
现在,却要成为告别开始的地方。
爱花垂下眼,在信纸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爱花。
没有“阿尔贝特”。
只有爱花。
因为这封信,不是北方贵族大小姐写给后辈的通知。
而是一个即将离开的恋人,写给她最不想伤害的人。
夜色更深。
高年级塔楼的灯光仍未熄灭。
爱花站在书桌前,沉默很久。
最终,她轻声说:
“七羽,对不起。”
影之心轻轻震动。
像远方睡梦里的月之泪,仍温柔地相信着她。
爱花握紧手中的信。
她知道,自己必须告诉七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