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收到爱花的纸条时,第一反应是开心。
非常开心。
开心到她差点把早餐面包塞进汤碗里。
纸条是在清晨送到白鸽楼的。
送信的是一只学生会常用的白羽信鸟。它停在阁楼小窗边,十分端正地敲了三下玻璃,等七羽慌慌张张打开窗后,才把小小的信筒放进她掌心。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七羽,放学后,可以来旧钟楼见我吗?
有话想告诉你。
爱花。
没有“阿尔贝特”。
只有爱花。
七羽捧着信纸,在窗边站了很久。
早晨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额前有些乱的发丝吹得轻轻晃动。
她看着最后两个字,脸一点点红了。
爱花。
只是爱花。
不是学生会通知,也不是礼仪训练安排,更不是魔法练习计划。
是爱花学姐写给她的纸条。
而且约她去旧钟楼。
那个地方是她们的秘密基地。
七羽把信纸贴在胸口,小声说:
“放学后……”
她脑子里立刻出现很多可能。
也许是爱花学姐要继续教她稳定光盾。
也许是要检查第三卷舞会后她有没有偷懒。
也许是要说学生会的新安排。
也许……也许只是想见她。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七羽整个人像被光魔法击中一样僵住。
不行。
不能乱想。
她们已经互相说喜欢了。
也已经在后花园里……
七羽猛地捂住脸。
不能想。
早上不能想这个。
一想起来,她可能会在宿舍里孵太阳。
克拉丽莎宿舍管理员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七羽蹲在窗边捂着脸,沉默了两秒。
“七羽。”
“是!”
“你今天也准备从早上开始发光吗?”
“我没有!”
克拉丽莎的视线落到她手里的信纸上。
七羽立刻把信纸藏到身后。
动作太明显。
克拉丽莎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去上课。还有,别把情绪写在脸上。”
七羽愣住。
“我有写在脸上吗?”
克拉丽莎平静道:
“你现在的脸像刚刚被人夸过‘很可爱’。”
七羽瞬间红透。
“克、克拉丽莎小姐!”
“看来我猜对了。”
“没有!不是!”
克拉丽莎转身离开前,淡淡补了一句:
“如果今天在学院里摔倒,记得不要摔在走廊中央。会挡路。”
七羽抱着信纸,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算关心吗?
应该算吧。
大概。
她小心地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小口袋里,又摸了**前的月之泪。
吊坠微微发凉。
像在提醒她,昨天晚上的月光不是梦。
爱花学姐喜欢她。
她也喜欢爱花学姐。
今天放学后,她们要在旧钟楼见面。
七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一年级学生。
结果走到餐厅时,莉可只看了她一眼,就小声说:
“七羽,你今天像装了会发光的齿轮。”
七羽差点把托盘放反。
“有、有那么明显吗?”
莉可认真点头。
“非常明显。三号如果在这里,会认为你内部动力核心过热。”
红叶坐在旁边,抬眼看她。
“发生什么了?”
七羽立刻坐下,试图用面包挡住表情。
“没什么。”
红叶盯着她看了两秒。
“谎言质量很低。”
“我、我没有说谎!”
“那就是隐瞒质量很低。”
莉可小声补充:
“区别好像不大。”
七羽把脸埋得更低。
她不是想瞒着红叶和莉可。
只是……
只是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直接告诉她们:
“昨天晚上我向爱花学姐告白了,学姐也说喜欢我,然后我们在后花园里亲了一下,今天她约我去旧钟楼见面,所以我现在紧张得连面包都不会吃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七羽光是想象莉可的反应,就觉得白鸽楼可能会出现矮人工具包爆炸事件。
红叶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她没有追问。
只是淡淡说:
“吃饭。上午有公告课。”
“公告课?”
七羽抬起头。
莉可点头。
“听说学院要公布北方战线相关安排。高年级学生那边好像昨天晚上就收到消息了。”
北方战线。
七羽咬着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词她听过。
人族帝国北方边境,与魔族领地相邻。那里一直有军团驻守,也常常发生摩擦。学院里的许多贵族学生,家族都和边境军务有关。
爱花学姐公开身份中的阿尔贝特家,好像也是北方防务贵族。
不过,这些对七羽来说一直很远。
远得像课本里的地图边缘。
她没有多想。
毕竟今天最重要的是放学后的旧钟楼。
至少,清晨的她是这样想的。
上午第二节课后,所有一年级学生被临时召集到小礼堂。
小礼堂不像白银礼堂那样华丽,只用于学院内部公告。圆形讲台上方悬浮着一块魔法水晶板,教务处的纹章在上面缓缓转动。
学生们陆续入座。
七羽坐在莉可和红叶中间,手指一直无意识摸着衣袋里的信纸。
莉可注意到了,小声问:
“你今天真的没事吗?”
“没事。”
七羽努力微笑。
“只是有点紧张。”
红叶淡淡道:
“你从入学以来,一半时间都在紧张。”
七羽无法反驳。
礼堂前方,教务主任梅尔维恩教授走上讲台。
他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严肃男性,灰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七羽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每次念公告时,都像在宣读古代法典。
“各位同学。”
梅尔维恩教授开口,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礼堂。
“根据帝国军务部、北方军团及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共同决定,现公布特别毕业评估与军方辅助编入安排。”
七羽听得有点茫然。
特别毕业评估?
军方辅助编入?
周围学生开始低声议论。
“果然是北方战线的事。”
“听说补给线被袭击了。”
“高年级有人要被提前调走吧?”
“应该是优秀学生吧,防护系和治疗系优先。”
红叶的表情沉了一点。
莉可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
七羽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会落到自己身边。
直到梅尔维恩教授继续说:
“由于北方边境战线告急,魔族边境叛军出现异动,深渊污染兽群多次袭击补给线,北方军团防护与结界辅助人员短缺。学院将根据学生成绩、家族职责、术式适配度,安排部分高年级优秀学生提前完成毕业评估,进入军方辅助体系。”
七羽慢慢眨了眨眼。
北方战线告急。
魔族边境叛军。
深渊污染兽群。
这些词她都听懂了。
但又像没听懂。
因为它们太大了。
大到不像会和她坐在这里听公告的日常连在一起。
梅尔维恩教授抬手,魔法水晶板亮起。
一份名单浮现在半空。
第一行名字出现的瞬间,七羽的呼吸停住了。
爱花·冯·阿尔贝特。
她看着那个名字。
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爱花学姐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不是学生会成员吗?
不是还要处理学院事务吗?
不是昨天才在后花园里握着她的手,说喜欢她吗?
名单继续往下展开。
还有几个高年级学生的名字。
有治疗系,有防护系,也有结界工程系。
可是七羽已经看不见了。
她的视线只停在第一行。
爱花·冯·阿尔贝特。
提前完成毕业评估。
编入北方军团辅助防御队。
七羽脑子里一片空白。
提前毕业?
北方军团?
出征?
这些词太远。
远到不像会落到她和爱花身上。
莉可在旁边小声说:
“七羽……”
七羽没有回答。
莉可的声音更轻了。
“爱花学姐……是不是要离开学院了?”
啪嗒。
七羽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
可她觉得整个小礼堂都听见了。
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怎么都抓不住书脊。
红叶先一步捡起书,递给她。
“七羽。”
七羽抬头。
红叶看着她,眼神少见地没有立刻说难听的话。
“先听完。”
七羽张了张嘴。
她想说“好”。
想说“我知道”。
想说“我会冷静”。
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只能点头。
梅尔维恩教授还在继续念公告。
“以上学生将在三日内完成特别毕业评估,五日后随北方军团联络车队启程。期间,相关课程与学生会职务由学院统一交接。”
三日内。
五日后。
启程。
七羽握紧书本,指尖一点点发白。
五日后。
也就是说,爱花学姐五天后就要离开学院。
不是去参加学生会外务。
不是去北方短期调查。
是编入北方军团。
是去战线。
去有魔族叛军、有深渊污染兽群、有补给线袭击的地方。
小礼堂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七羽感觉自己像坐在水底。
所有人的话都隔着一层透明又厚重的东西传来。
莉可抓住她的袖口,小声说:
“七羽,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七羽听见自己这样说。
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她自己的。
红叶皱眉。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七羽低下头。
“我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真的。
她真的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早上她还以为,放学后去旧钟楼,是恋人之间第一次约会一样的事情。
她甚至偷偷想过,爱花学姐会不会牵她的手。
会不会说以后旧钟楼训练时可以比以前再靠近一点。
会不会温柔地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可是现在,那张纸条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有话想告诉你。
原来是这件事吗?
爱花学姐已经知道了?
七羽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如果学姐已经知道,为什么早上不写清楚?
为什么只说旧钟楼?
为什么……
为什么她没有先告诉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现,七羽立刻觉得自己很糟糕。
爱花学姐肯定也很难过。
她不能怪学姐。
可是难过并不会因为“不能怪”就消失。
公告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小礼堂。
周围全是议论声。
“阿尔贝特学姐果然要去北方。”
“她本来就是北方贵族吧。”
“提前毕业也太厉害了。”
“可是战线好像很危险。”
“听说深渊污染兽群会攻击精神。”
“阿尔贝特学姐那么强,应该没问题吧?”
七羽站在人群里,觉得每一句话都像落在身上。
爱花学姐那么强。
所以没问题吧。
可是再强的人,也会受伤。
黑鳞食梦狼那晚,爱花学姐也曾经露出过她看不懂的疲惫。
而且战场不是学院。
没有旧钟楼。
没有医务室。
没有米蕾雅老师端着苦药说“休养也是训练”。
那里是真正会有人死去的地方。
七羽的手指微微发抖。
莉可拉住她。
“七羽,我们先回教室吧?”
七羽摇头。
“我想去找学姐。”
红叶看着她。
“现在?”
“嗯。”
“她大概率在学生会办公室。”
“那我去学生会办公室。”
莉可有些担心。
“可是现在学生会那边应该很忙……”
“我知道。”
七羽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可是我想见她。”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很小声。
红叶沉默片刻。
“我陪你。”
七羽抬头。
“不用了。”
红叶皱眉。
七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摇摇欲坠。
“我想自己去。”
莉可张了张嘴。
红叶看着七羽的眼睛,最终没有阻止。
“如果你撑不住,就回来。”
七羽点头。
“嗯。”
她转身离开小礼堂。
步子一开始很慢。
后来越来越快。
不是跑。
她告诉自己。
这是去确认事情。
不是逃跑。
也不是追赶。
可是走廊风吹过时,七羽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不想哭。
至少现在不想。
她还什么都没问。
还没听爱花学姐亲口说。
也许公告上只是暂定。
也许可以申请延后。
也许爱花学姐会说,不用担心,她很快会回来。
也许……
七羽停在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白塔走廊前。
走廊里站着不少高年级学生。
他们手里抱着文件,有人在分配交接工作,有人在讨论北方军团的调令。
七羽躲到柱子旁边。
又是躲。
她意识到这一点,有点讨厌自己。
可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高年级学生的声音。
“阿尔贝特学姐,这份防护结界课程交接表需要您确认。”
“放在右侧,我一会儿签。”
这是爱花的声音。
和平时一样温柔、冷静。
七羽的心却因为这份冷静更疼了。
另一个学生说:
“毕业评估时间太紧了,学姐真的没问题吗?”
爱花回答:
“没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七羽靠在柱子后,手指慢慢抓紧衣角。
她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昨天晚上吗?
今天早上吗?
还是更早?
为什么她看起来像已经接受了一切?
“北方军团那边催得很急。”一个高年级男生叹气,“听说补给线污染很严重,军方现在很缺防护术师。”
“阿尔贝特家本来就负责北方边境,学姐会被调走也不奇怪。”
“不奇怪”这三个字落进七羽耳朵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对他们来说,这不奇怪。
对爱花的家族来说,也许也不奇怪。
对学院来说,这是合理安排。
可是对七羽来说,太突然了。
她们昨天才刚刚开始。
真的才刚刚开始。
七羽低头摸向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很凉。
她想起后花园里,爱花抱着她说:
“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是真的。”
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学姐要说“无论发生什么”。
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学姐是不是那个时候就知道,会有很多事情发生?
门内,爱花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份文件我会在午休前送到教务处。学生会舞会后续总结由艾瑟琳接手。低年级礼仪补修名单交给薇奥拉教官即可。”
她说得太平稳。
太像完美的学生会前辈。
七羽忽然有一点点生气。
很小。
可是确实存在。
为什么学姐可以这么冷静?
为什么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脑袋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学姐昨天晚上还亲了她,今天就可以坐在那里处理“离开学院”的文件?
这个念头让七羽又难过又害怕。
她知道爱花不是不在乎。
可是她现在看见的爱花,离她好远。
像重新变成了那个所有人仰望的阿尔贝特学姐。
而不是在后花园里握着她的手,说“我也喜欢你”的人。
“七羽同学?”
有人叫了她一声。
七羽猛地抬头。
一名高年级学生站在走廊另一侧,手里抱着文件,显然认出了她。
办公室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爱花从门内抬起头。
她们的视线隔着半开的门撞上。
七羽僵在原地。
爱花眼中闪过一丝疼痛。
非常快。
快到其他人或许都没发现。
但七羽看见了。
“七羽。”
爱花站起身。
学生会办公室里的几名高年级学生立刻安静下来。
爱花走出来,轻声问:
“你怎么来了?”
七羽本来有很多话要问。
可是看着爱花近在眼前的脸,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爱花今天仍穿着白色高年级制服。
金发整齐束起。
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看起来冷静,端正,完美。
只有七羽知道,她们昨晚曾经在月桂树下拥抱。
可是现在,那些记忆像是被夹在文件和军令之间,忽然变得遥远。
七羽低下头。
“我听见公告了。”
爱花沉默。
走廊里的学生们很识趣地移开视线。
有人小声说去送文件,有人退回办公室继续整理材料。
很快,走廊只剩她们两个人。
爱花轻声说:
“我原本想放学后告诉你。”
七羽握紧裙边。
“所以是真的?”
爱花没有逃避。
“嗯。”
短短一个字。
七羽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压住。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
“学姐要提前毕业?”
“是。”
“要去北方军团?”
“是。”
“要……出征?”
爱花的眼神微微一暗。
“是辅助防御,不是正式前线突击。”
七羽怔怔看着她。
这两者在她听来没有太大区别。
都是要离开学院。
都是去危险的地方。
都是她不能跟去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
七羽咬住嘴唇。
五天。
只有五天。
昨天晚上告白,到今天早上,连一天都没有过去。
而她们只剩五天。
“学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爱花沉默片刻。
“昨晚。”
七羽心里一痛。
昨晚。
也就是说,在她们告白之后。
或者,告白之前?
她忽然不敢问得更细。
她怕答案更疼。
“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
可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爱花看着她。
那双蓝色眼睛里终于不再只有冷静。
里面有歉意,有心疼,还有一种七羽看不懂的疲惫。
“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才不会让你难过。”
七羽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是怎么说都会难过啊。”
这句话说出口后,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爱花无法回答。
她确实无法回答。
因为七羽说得对。
离别本身就会让人难过。
无论用多温柔的词包装,无论放在旧钟楼还是学生会办公室,无论今天说还是明天说,都不会让它不痛。
七羽低下头,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
“学姐是不是早就接受了?”
爱花轻声说:
“没有。”
七羽抬头。
爱花的手指轻轻收紧文件边缘。
“我只是必须处理这些。”
“因为学姐很厉害?”
“因为我是阿尔贝特家的女儿。”
七羽看着她。
阿尔贝特家的女儿。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式。
却让七羽觉得陌生。
她想起红叶曾经说过:
爱花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
那时她不愿意深想。
现在也不愿意。
可是这句话忽然浮了上来。
爱花学姐真的只是因为“阿尔贝特家的女儿”才必须走吗?
七羽不知道。
她也不想在这一刻怀疑爱花。
她只是难过。
难过得连怀疑都没有力气。
“我不能跟去,对吧?”
爱花的表情变了。
“不能。”
回答得太快。
七羽苦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七羽,北方战线不是学院训练场。”
“我知道。”
“那里有深渊污染兽群,也有魔族边境叛军。你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战经验。”
“我知道。”
“而且一年级学生不可能被允许——”
“我知道。”
七羽打断她。
她很少打断爱花。
所以爱花停住了。
七羽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都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知道自己不能去。
知道自己去了只会拖后腿。
知道爱花担心她。
知道学院不会允许。
知道自己应该懂事,应该说“学姐要小心”,应该说“我会在学院好好训练”,应该说“我会等你回来”。
这些话她都知道。
可是知道和接受,不是同一回事。
七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慌忙抬手擦掉。
“对不起。”
话出口,她又愣住。
她为什么要道歉?
她只是难过而已。
爱花向前一步。
“七羽。”
七羽没有后退。
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靠近。
她站在那里,像努力不让自己碎掉。
爱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抱她。
想像后花园那晚一样,把七羽轻轻抱进怀里,告诉她自己会回来。
可是她发现,自己没有资格轻易说那句话。
因为回不回来,不完全由她决定。
七羽看见爱花停住的手,心口又疼了一下。
她低声问:
“学姐会回来吗?”
爱花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会尽力回来。”
七羽眼睛又红了。
“尽力……”
她不喜欢这个词。
尽力意味着可能做不到。
可能回不来。
可能失约。
爱花也知道。
所以她没有再解释。
七羽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我应该说什么?”
爱花怔住。
七羽看着她,眼泪还在眼眶里,却努力没有哭出声。
“我应该说,学姐请放心去吧?”
“还是说,我会好好训练?”
“还是说,我会等你回来?”
“还是说,请学姐不要担心我?”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更轻一点。
“这些话都很正确。也都很懂事。”
爱花的眼神一点点疼起来。
七羽低下头。
“可是我现在说不出来。”
走廊外,有风穿过白塔高窗。
带来初秋的凉意。
七羽第一次没有说“我会努力”。
也没有说“我没事”。
她只是站在爱花面前,像终于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一个刚刚喜欢上某个人,却立刻要面对分别的少女。
她小声问:
“我能不能不要那么懂事?”
爱花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她终于无法再站在安全距离外。
她伸手,轻轻握住七羽的手。
七羽没有躲。
可是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回握。
只是让爱花握着。
那一点没有回应的空白,比任何责备都让爱花难受。
“可以。”
爱花轻声说。
“你可以不懂事。”
七羽的眼泪掉下来。
“那我可以说任性的话吗?”
“可以。”
“可以说很没用的话吗?”
“可以。”
“可以说就算知道没办法,也还是想说的话吗?”
爱花的声音几乎发哑。
“可以。”
七羽抬起头。
她看着爱花。
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很认真地看着。
然后,她低声说:
“我不想学姐走。”
这句话很简单。
没有礼仪。
没有道理。
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只是她最真实的心情。
爱花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曾经想过很多种告诉七羽的方式。
温柔的。
冷静的。
有解释的。
有承诺的。
可她没有想过,当七羽真的站在她面前,说“我不想学姐走”时,自己会难过到几乎无法呼吸。
“我也不想走。”
爱花终于说。
七羽睁大眼睛。
爱花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没有隐藏。
“我也不想离开你。”
七羽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对不起。
她只是低下头,慢慢反握住爱花的手。
动作很轻。
像怕一用力,现实就会碎掉。
“可是学姐还是要走。”
“嗯。”
“我也还是不能跟去。”
“嗯。”
“那怎么办?”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她只能握紧七羽的手。
走廊远处,学生会办公室里又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
世界没有因为她们难过就停下。
军令仍在那里。
北方战线仍在那里。
五日后的启程也仍在那里。
七羽忽然觉得很委屈。
不是对爱花。
是对这个世界。
为什么偏偏现在?
为什么她们才刚刚开始,就要分开?
为什么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喜欢,世界却像没有听见一样,立刻递来一封军令?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前的月之泪。
吊坠微凉。
爱花看见这个动作,眼神更加柔软,也更加难过。
“七羽。”
“嗯?”
“放学后,旧钟楼。”
七羽抬头。
“学姐还要去吗?”
“嗯。”
爱花轻轻说: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不是在这里。”
七羽看了看学生会办公室,又看了看爱花手里的文件。
“可是学姐很忙。”
“再忙,也要见你。”
这句话太温柔。
七羽差点又哭。
她低下头,小声说:
“那我去。”
“嗯。”
爱花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又因为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出来而忍住。
最后,她只是轻轻捏了一下七羽的手。
“下午好好上课。”
七羽吸了吸鼻子。
“我可能听不进去。”
爱花微微苦笑。
“那也坐在那里。”
“嗯。”
七羽慢慢松开手。
只是松手而已,她却觉得很难。
爱花也没有立刻收回手。
两人的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一瞬,才终于分开。
七羽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爱花,小声说:
“学姐。”
“嗯?”
“我现在真的很难过。”
爱花轻轻闭了闭眼。
“我知道。”
“所以放学后,学姐不能再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然后只告诉我结果。”
七羽的声音还有些哽咽。
却很认真。
“我不想只听结果。”
爱花怔住。
七羽继续说:
“我想听学姐害怕的事。”
“想听学姐不想走。”
“想听学姐也不知道怎么办。”
“就算我帮不上忙,我也想听。”
她终于回头。
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躲开爱花的视线。
“因为我已经不是只想被学姐保护的人了。”
爱花看着她。
那一刻,她几乎想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
可是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内,还有北方军团的文件。
还有阿尔贝特家的密信。
还有她不能让七羽立刻背负的秘密。
最终,爱花只是轻声回答:
“好。”
七羽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回答是真的。
然后,她点点头。
“那放学后见。”
“放学后见。”
七羽离开白塔走廊时,脚步仍然有些不稳。
但她没有跑。
也没有再回头。
爱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许久没有动。
办公室里有人轻声提醒:
“阿尔贝特学姐,文件……”
爱花闭了闭眼。
“我知道。”
她转身回到办公室。
重新拿起文件时,纸页上却仿佛还残留着七羽手心的温度。
下午的课,七羽确实几乎没有听进去。
教师讲了什么,她只记得零碎的词。
结界结构。
北方地形。
深渊污染。
辅助防御。
每一个词都像会绕回爱花。
莉可在旁边偷偷递给她一张纸条。
七羽,你还好吗?
七羽看着纸条,写不出“还好”。
最后,她写:
不太好。
莉可看完后,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又递来第二张。
那我放学后陪你吗?
七羽握着笔,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写:
不用。爱花学姐约我去旧钟楼。
莉可看着纸条,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写:
那你哭也没关系。回来以后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七羽看着这句话,眼眶又有点热。
红叶没有递纸条。
但下课时,她把一本风系基础防护笔记放到七羽桌上。
七羽愣住。
“这是?”
红叶淡淡说:
“你之后可能会想练更多。先看这个,不要乱练。”
七羽低头看着笔记。
“谢谢。”
红叶看着她。
“不要把难过变成自我伤害式训练。”
七羽小声说:
“我不会。”
红叶皱眉。
“你的保证可信度一般。”
莉可在旁边点头。
“确实。”
七羽哭笑不得。
可心里却暖了一点。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虽然爱花要走。
虽然她无法阻止。
虽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放学后的旧钟楼。
可是红叶和莉可还在。
她们用各自的方式,笨拙又认真地站在她身边。
放学钟声响起时,七羽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莉可握了握拳头。
“加油。”
红叶淡淡说:
“不要逞强。”
七羽点头。
“嗯。”
她向旧钟楼走去。
夕阳落在学院石板路上。
秋天的风吹过庭院,树叶开始泛黄,几片落叶卷过她脚边。
七羽忽然意识到,季节真的变了。
告白时的白银舞会像还在昨天。
后花园的月桂花香像还没散。
可是秋天已经来了。
而离别,也来了。
她摸了**前的月之泪。
吊坠微凉。
七羽抬头,看向旧钟楼的方向。
那里是她们开始秘密训练的地方。
也是今天,她必须听爱花亲口说出分别的地方。
她不想懂事。
不想笑着说“我会等你”。
不想假装不害怕。
至少今天,她想把这些全部告诉爱花。
因为她已经不是只想被保护的人了。
她也是喜欢爱花的人。
所以,她有资格难过。
也有资格说不想分别。
夕阳慢慢沉下去。
旧钟楼的影子落在前方,像一条通往夜晚的长路。
七羽握紧月之泪,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