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王庭的黑色宫殿里,没有真正的白昼。
即使外面有月。
即使紫色月光会从高窗落进来,把黑曜石地面照出冰冷的光泽。
这里仍然像永远停在夜里。
爱花跟着蕾赛尔·夜纱穿过长廊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宫殿里轻轻回响。
她身上仍穿着那件王女礼服。
黑紫色裙摆拖过地面,银色月冠纹在袖口若隐若现。她已经不再发烧,王血反噬也被压下,可胸口的影之心仍旧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
而是另一端传来的痛。
七羽的痛。
这几天,它一直没有完全停过。
有时候很轻,像夜里压抑的呼吸。
有时候忽然变重,像有人抓着月之泪,拼命想让它回应。
有时候则是一种空洞的安静,反而比哭声更让爱花害怕。
爱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七羽在等她。
七羽在怀疑。
七羽在一点点被“不知道”折磨。
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长廊尽头,两名披着黑甲的魔族近卫推开沉重殿门。
门后是王庭议事副殿。
殿内没有太多人。
只有一张长桌,几盏银紫色冷焰灯,以及站在窗边的男人。
他有一头深灰近黑的长发,发尾以银环束起,身形修长,衣着极其整洁。外貌看起来约四十岁上下,眼神却不像人族那样会被年龄限制。
赛勒斯·夜冠。
魔族王庭摄政官。
在王庭里,他的地位只在王座与王族血脉之下。
他转过身,向爱花行礼。
“王女殿下。”
爱花停在殿门内侧。
“你找我。”
她没有说“召见”。
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是被召来的。
赛勒斯像是听出了这点细微抵抗,唇角仍然带着礼貌的笑。
“您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参与王庭事务的程度,我自然该向您说明现状。”
爱花没有坐下。
“说。”
蕾赛尔安静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赛勒斯抬起手,长桌上的一枚黑紫色晶石亮起。
晶石中浮现出几份文书幻影。
帝国军务部格式。
北方军团纹章。
阿尔贝特家私印。
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的回执印记。
爱花的手指瞬间收紧。
赛勒斯平静说道:
“人族北方军团已经确认阿尔贝特小姐阵亡。”
阿尔贝特小姐。
这个称呼像一把细刃,从爱花耳边划过。
赛勒斯继续道:
“污染风暴吞没防御区,辅助防御队全员无生还者,战场未留下可供确认身份的遗体。记录晶石中,爱花·冯·阿尔贝特最后一次术式展开后,生命反应消失。”
他语气优雅,像在汇报一件已经整理干净的公务。
“军务部会在三日内归档荣誉阵亡记录。学院那边已经收到正式战报。”
爱花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学院那边?”
“是。”
赛勒斯微笑。
“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已被告知。相关学生与教师会得到通知。阿尔贝特家的记录也会逐步清理,避免后续追查。”
爱花听见了自己心口里,影之心猛地震了一下。
七羽知道了。
七羽已经知道了。
她会坐在哪里听这个消息?
小礼堂?
院长办公室?
还是白鸽楼那间小小阁楼?
她会不会站起来,说“不对”?
会不会抓住月之泪,一遍遍说自己不相信一张纸?
爱花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
黑发被雨水打湿的少女,红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碎掉:
学姐说过会回来见我。
爱花的呼吸乱了一瞬。
赛勒斯看着她。
“殿下似乎很在意。”
爱花抬眼。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赛勒斯没有否认。
“这是必要的切断。”
爱花声音发冷。
“让她以为我死了,就是必要?”
“是。”
赛勒斯回答得很平静。
“阿尔贝特小姐已经完成使命。她的人族身份暴露风险过高,又与光之少女产生了不该有的牵连。继续保留,只会同时危及您、王庭,以及那名少女本身。”
爱花没有说话。
殿内冷焰轻轻摇晃。
赛勒斯向前走了一步。
“王女殿下,您是魔族王庭的月之血脉。”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却没有一丝退让。
“不是人族少女的学姐。”
爱花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学姐。
这个词从赛勒斯口中说出来,显得异常刺耳。
在学院里,它曾经是最普通的称呼。
七羽第一次在图书馆结结巴巴地喊她“爱花学姐”时,声音里还带着紧张和敬畏。
后来,这个称呼里多了依赖。
多了亲近。
多了脸红。
多了不敢说出口又藏不住的喜欢。
最后,在旧钟楼清晨分别时,七羽哭着喊她:
学姐。
那不是身份。
那是她们之间最后一点还能被允许存在的温柔。
可现在,赛勒斯用一句话告诉她:
那不是她该拥有的东西。
爱花沉默。
赛勒斯看着她,继续说道:
“另外,那名光之少女与您之间的吊坠共鸣,必须停止。”
爱花眼神骤冷。
整个副殿的冷焰同时一暗。
门边的近卫本能地绷紧身体。
蕾赛尔抬起眼,又很快垂下。
爱花一字一句道:
“不要碰她。”
赛勒斯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殿下误会了。王庭目前并没有对她采取行动。”
“目前?”
“如果她保持在人族学院,逐渐接受阿尔贝特小姐死亡的事实,王庭没有必要接触她。”
赛勒斯微微偏头。
“但若殿下继续试图回应那枚吊坠,使她确认您仍然活着,她就会寻找您。”
爱花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赛勒斯的语气很轻,却精准刺中她最害怕的地方。
“而一名高纯度光魔法少女若主动追寻魔族王女,将会引来人族、魔族、深渊三方全部视线。”
他缓缓说道:
“殿下,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会把她推向怎样的位置。”
爱花当然清楚。
深渊结社已经盯上七羽。
人族内部也不全是善意。
魔族王庭更不会允许王女的软肋自由存在。
七羽现在还太弱。
太亮。
也太容易为了别人冲向危险。
如果她知道爱花没有死,如果她知道爱花在魔族王庭,她一定不会乖乖留在学院。
她会哭。
会害怕。
会被红叶拦住。
会说“我知道现在不行”。
然后在某一天,仍然向前走。
因为那就是七羽。
赛勒斯看着爱花沉默,微笑道:
“所以,请殿下不要再试图回应她。”
爱花抬眼。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您。”
“用她提醒我?”
“用事实。”
赛勒斯的声音没有提高。
“王女殿下,您可以恨我,也可以恨王庭。但这件事的判断不会改变。爱花·冯·阿尔贝特必须死。那名光之少女必须相信她死了。”
爱花的紫眸深处,黑紫色魔力无声涌起。
下一瞬,副殿地面上浮现出一圈王血月纹。
不是封印术式。
而是属于王族本身的威压。
黑紫色月影从她脚下铺开,像夜色凝成的潮水。
近卫脸色一变,几乎同时单膝跪下。
蕾赛尔也低下头。
赛勒斯的衣摆被无形魔力压得向后扬起。
但他没有退。
只是抬手按住胸口,微微俯身。
“殿下。”
爱花向前走了一步。
额前,一对极细的幼角影子若隐若现。
她的声音低而冷:
“不要把她当成可以处理的事项。”
赛勒斯终于收起了一点笑意。
“那么,请殿下也不要把王庭当成可以忽视的敌人。”
殿内气氛一瞬间绷紧。
爱花的王血威压继续扩散,可副殿四周很快亮起银紫色锁链纹。
黑月宫的封印阵启动。
不是攻击。
而是限制。
月影被一点点压回她脚下。
爱花胸口的影之心剧烈一痛。
她脸色微白,却没有后退。
赛勒斯低声说:
“您可以在王庭中展现威压。但在继承仪式完成前,您无法离开黑月宫。”
爱花看着他。
“你们囚禁我。”
“我们保护您。”
“差别在哪里?”
“在王庭文书上。”
爱花几乎冷笑。
赛勒斯重新恢复了那种优雅的表情。
“殿下,您迟早会理解。切断人族学院的一切,对您,对她,都是最少牺牲的选择。”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继续争论没有意义。
王庭已经做完该做的事。
人族那边已经收到死讯。
学院不会再等爱花回去。
七羽也许正在被所有人劝说接受她死了。
她站在这里,再愤怒,也无法越过黑月宫的封印。
赛勒斯最后说道:
“继承仪式准备完成后,我会再次来见您。请您好好休息,王女殿下。”
爱花转身离开。
礼服裙摆划过黑曜石地面,像一片压抑的夜。
回到内宫寝殿时,紫月已经升得很高。
蕾赛尔没有跟进来。
殿门在爱花身后缓缓合上。
房间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爱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色高塔。
王庭的紫月悬在天幕上,冷而遥远。
她忽然想起旧钟楼天台的月亮。
那里的月光没有这么冷。
会落在七羽的发梢上。
会照亮她笨拙握着短杖的手。
会让月之泪在她胸前轻轻发光。
爱花抬手按住心口。
影之心忽然再次震动。
这一次,比之前更轻,却更深。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月之泪。
不是暴雨夜那种崩溃。
而是疲惫、动摇、压抑的痛。
七羽在怀疑。
爱花几乎立刻明白了。
她也许正在研究月之泪。
也许让莉可用那些笨拙又认真的仪器测量。
也许红叶站在旁边,冷静地说“这不能证明”。
七羽会低下头。
会小声说:
这样啊。
然后把所有痛苦都咽下去。
爱花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想回应。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只要让月之泪亮一下。
让七羽知道,那不是残留。
不是幻觉。
不是她在骗自己。
她还在。
她真的还在。
黑紫色魔力从影之心中涌起。
这一次,爱花控制得极轻。
不像突破封印。
更像用指尖触碰水面。
只要一点。
一点点就够。
可下一瞬,墙壁、地面、穹顶上的封印纹同时亮起。
银紫色锁链从虚空浮现,缠住她心口的魔力流向。
爱花闷哼一声,扶住窗沿。
影之心被压回胸腔深处。
月之泪的方向再次断开。
她甚至不知道那一点魔力有没有传出去。
也许没有。
也许七羽只会感觉到一次微弱得无法确认的波动。
然后更痛。
爱花慢慢闭上眼。
“七羽……”
声音落在黑色宫殿里。
传不到南方。
她想起七羽站在旧钟楼上,对她说:
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
想起她在清晨吻过七羽,告诉她:
无论别人以后怎么说我,先记得我亲口对你说过的话。
可是现在,“别人”已经说了。
说她死了。
说尸骨无存。
说爱花·冯·阿尔贝特不再存在。
而她没有办法亲口纠正。
爱花低下头,额前幼角的影子再次浮现。
紫眸在月光下暗得近乎黑。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至少现在,她不能让七羽来找她。
不能让那孩子因为一枚吊坠的回应,就冲向魔族王庭。
不能让王庭注意到七羽比他们以为的更重要。
不能让深渊结社顺着这条共鸣找到她。
所以,她要沉默。
要让七羽痛。
要让七羽误会。
要让七羽以为她已经死在北方。
爱花的指尖陷进掌心。
“七羽,不要来找我。”
她低声说。
这句话不是不爱。
正因为爱,才不能让她来。
可是说出口的那一刻,爱花自己也觉得残忍。
她靠着窗沿,慢慢滑坐到地面。
王女礼服铺在身侧。
黑月宫的封印纹渐渐暗下去。
影之心仍在痛。
另一端的月之泪,没有传来回答。
爱花闭上眼,在黑色宫殿里独自忍受那份无法回应的连接。
她终于明白,沉默也可以是一种背叛。
而她正在用沉默,保护自己最想回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