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讯公布后的第七天,七羽开始研究月之泪。
不是“看一看”。
也不是“查一点资料”。
而是把它当成了最后一份证据。
她把爱花留下的训练计划、北方战报摘录、特别毕业记录摘要、污染风暴侦察限制、还有月之泪的反应记录全部摊在阁楼小桌上。
桌子本来就不大。
现在被纸张、书签、莉可的测量线圈、红叶的风晶和七羽自己的笔记本挤得几乎看不见桌面。
克拉丽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这是研究,还是文书灾害?”
七羽低着头,小声说:
“研究。”
莉可抱着一个小型测量箱,认真补充:
“严格来说,是护身符远距共鸣现象的初步无损检测。”
克拉丽莎看向她。
“人话。”
莉可立刻缩了一下。
“就是不拆开,只测外面。”
克拉丽莎的视线落在七羽手里的月之泪上。
银色吊坠安静地躺在七羽掌心。
没有发光。
也没有震动。
像一枚漂亮却普通的护身符。
“不要把它弄坏。”
克拉丽莎说。
七羽立刻握紧吊坠。
“不会的。”
声音急了一点。
像谁真的会把月之泪抢走。
克拉丽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晚饭前结束。桌子要恢复到能放杯子的状态。”
莉可小声问:
“如果杯子可以放在书上……”
克拉丽莎淡淡道:
“我听见了。”
莉可立刻闭嘴。
门关上后,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它还是不亮。
从暴雨夜之后,它就一直这样。
不是完全没有魔力。
莉可说,它内部还有非常微弱的波动。
可是那种波动太远,太浅,太不稳定。
像隔着厚厚的墙。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可她听不清。
七羽把吊坠贴到心口,小声说:
“今天也要麻烦你了。”
她不知道该对一枚吊坠说什么。
以前她不会这样。
以前月之泪亮起时,她只会脸红,觉得一定是因为爱花学姐靠得太近,或者自己心跳太乱。
现在,她连它不亮都要害怕。
因为它如果不亮,七羽就找不到证明爱花还活着的东西。
红叶坐在窗边,正在翻一本精灵语写成的风晶记录书。
她抬眼看了七羽一下,没有说话。
莉可把测量箱搬到桌上,深吸一口气,像要开始一项严肃工程。
“那、那我开始了。”
七羽立刻坐直。
“嗯。”
莉可又补充:
“先说明,我绝对不会拆月之泪。只是测量外围魔力波动、共鸣频率、残留术式方向,还有可能存在的双端连接。”
七羽点头。
“我知道。”
“如果数值很奇怪,也不代表坏消息。”
“嗯。”
“如果数值很普通,也不代表好消息。”
“嗯。”
莉可说到这里,自己先红了眼睛。
她赶紧低头调整仪器。
“我、我只是先把可能性说清楚。”
七羽看着她,小声说:
“谢谢你,莉可。”
莉可的手抖了一下。
“不要谢啦。你一谢,我就会想哭,测量线圈会进水的。”
“线圈也会进水吗?”
“理论上不会,但眼泪会造成心理进水。”
七羽愣了愣。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小。
像阴云里漏出来的一点光。
红叶没有抬头,却把书页翻慢了一点。
莉可把三枚细铜环摆在桌上。
铜环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小符文,外面连着几根细线,接入测量箱。她又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机械鼠。
机械鼠头上贴着纸条:
临时助手四号。
七羽盯着那只机械鼠。
“它是四号?”
莉可认真点头。
“因为三号最近精神状态不适合参加精密测量。”
红叶淡淡道:
“机械鼠没有精神状态。”
莉可立刻反驳:
“有。三号听见战报以后,已经连续两天不愿意面对北方方向。”
七羽看着机械鼠四号笨拙地爬到桌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那让三号好好休息吧。”
莉可用力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红叶看着她们两个,最终没有继续纠正“机械鼠心理问题”。
莉可把月之泪放进三枚铜环中央。
七羽的手指在松开吊坠时停了一下。
她不太想松手。
哪怕只放在桌上。
莉可看出来了,小声说:
“七羽,你可以把链子握着。只要吊坠主体在测量圈里就行。”
七羽立刻点头。
“好。”
于是月之泪被放在测量圈中央,银色链子的一端仍被七羽握在手里。
像一条细线。
连着她和那枚不会回答的月亮。
莉可启动测量箱。
铜环亮起淡淡蓝光。
机械鼠四号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在桌边记录波动。
测量箱发出低低的嗡声。
七羽屏住呼吸。
红叶也放下书,站到她们身后。
第一组数值出现。
莉可低头看记录纸。
“基础魔力残留……有。”
七羽立刻抬头。
“有?”
莉可点头。
“嗯。有魔力。不是空的护身符。”
七羽的眼睛亮了一点。
莉可赶紧补充:
“但很多高级护身符都有残留魔力,所以这还不能说明——”
“我知道。”
七羽说。
可她的手还是握紧了链子。
至少不是空的。
至少月之泪不是普通石头。
莉可继续测。
“内部结构……很复杂。不是普通单核护符。它有两个方向的共鸣回路。”
红叶眼神微动。
“双端?”
莉可点头。
“很像双端。一个在这里,另一个应该在很远的地方。”
七羽猛地抬头。
“另一个是学姐,对不对?”
莉可的声音卡住。
“这个……理论上可能是爱花学姐身上的某个对应物,也可能是制作时留下的主核心,也可能是……”
她越说越小声。
因为七羽眼睛里的光太明显。
她不忍心。
红叶替她说完:
“只能说明月之泪不是单独存在的魔具。不能直接证明另一端现在是什么状态。”
七羽的光暗了一点。
“嗯。”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月之泪有双端共鸣结构。另一端未知。
写完“未知”两个字时,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又在后面小小地加了一句:
可能是学姐。
红叶看见了,没有阻止。
第二组测量开始。
莉可调整频率。
测量箱里的指针开始轻轻晃动。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幅度。
然后,某一瞬间,指针忽然跳了一下。
七羽立刻站起来。
“亮了吗?”
月之泪没有亮。
可是测量箱的记录纸上,确实画出了一道极细的波峰。
莉可睁大眼睛。
“有回应。”
七羽的呼吸停住。
莉可自己也有点发抖。
“很弱,但是有回应。不是残留静态魔力,是动态回波。”
七羽几乎听不懂后半句。
她只听见前面三个字。
有回应。
月之泪有回应。
她抓住链子,声音发颤:
“学姐还活着。”
莉可一瞬间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红叶的目光沉下来。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我就知道。”
声音很轻。
“它有回应。学姐没有死。”
莉可张了张嘴。
红叶看着她。
莉可的眼睛又红了,却还是强迫自己继续看数据。
“七羽。”
七羽看向她。
莉可的声音很小,很紧张。
“这个回应……非常不稳定。”
七羽怔住。
莉可指着记录纸。
“你看,它不是持续回波,只是偶尔跳一下。而且频率很乱,像……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红叶接过记录纸。
“屏障?”
莉可点头。
“像强屏障,也可能是距离太远,也可能是另一端被封住。还有一种可能是,魔具本身残留的旧共鸣在乱跳。”
七羽的手指一点点变冷。
莉可慌忙说:
“但它确实不是完全空的!真的有回应!”
七羽看着她。
“那能证明学姐还活着吗?”
莉可的嘴唇动了动。
她很想说能。
真的很想。
她想让七羽眼睛里的光留下来。
可是她是工匠家的孩子。
她知道测量结果不能被心愿改写。
她低头看着记录纸,声音发抖:
“这不一定代表爱花学姐还活着,也不一定代表她不在。”
房间安静下来。
七羽听懂了。
这句话等于什么都不能证明。
既不能证明爱花死了。
也不能证明爱花活着。
月之泪内部确实有微弱回应。
但那个回应太遥远、太不稳定、太像被什么东西隔开。
她抓住的不是证据。
只是另一种不确定。
七羽慢慢坐回椅子上。
“这样啊。”
声音平静得吓人。
莉可立刻慌了。
“七羽,我不是说没希望!真的不是!只是现在的仪器不够精密,也许我再改一改,可以测得更清楚。还可以去找矮人工坊的远距共鸣仪,也可以问问米蕾雅老师或者——”
“莉可。”
七羽轻轻打断她。
“我知道。”
莉可停住。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你没有说错。”
正因为莉可没有说错,所以才更痛。
如果莉可只是安慰她,她也许还能抓住那句安慰。
可是莉可在努力说真话。
而真话是:
不知道。
月之泪不会回答。
它只给她一点点像回应的波动,然后又沉默下去。
像在告诉她:
你可以继续相信。
也可以继续怀疑。
但我不能替你证明。
七羽把月之泪重新戴回脖子上。
冰凉的吊坠贴回心口。
没有亮。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月之泪内部有微弱动态回应。
回应不稳定。
疑似被强屏障隔开。
不能证明生死。
最后一行写完,她盯着“不能证明生死”几个字。
笔尖停了很久。
然后纸面上落下一滴水。
七羽才发现自己掉眼泪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对不起。”
红叶皱眉。
“停止道歉。”
七羽点头。
“嗯。”
可是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那天下午,七羽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继续找战报漏洞。
而是为了查月之泪。
莉可说,还可以从护符类型入手。
如果能确定月之泪属于哪一种魔具,就能判断那种微弱回应更接近“活体连接”还是“残留术式”。
于是三个人在图书馆的魔具分类区坐了一下午。
七羽翻开一本又一本书。
《护身符基础分类》
《双端感应魔具与主从回路》
《远距共鸣术式案例》
《古代情感系魔具争议记录》
看到最后一本时,七羽的手停了一下。
情感系魔具。
莉可凑过来看。
“这个好像和月之泪有点像。”
红叶看了一眼目录。
“情绪触发、远距共鸣、双端反馈、危险性争议。”
七羽默默翻开。
书里写,部分古代魔具会以强烈情绪为触发源。
思念。
恐惧。
爱意。
痛苦。
这些情绪都可能让共鸣变强。
如果双端魔具分别由两个人持有,则在双方情绪激烈时出现感应。
七羽看着“爱意”两个字,脸有一点发白。
她想起后花园。
想起旧钟楼。
想起爱花唱歌时月之泪发光。
也想起暴雨夜里,她几乎把心都哭空了,可月之泪仍然没有稳定回应。
为什么?
如果月之泪会因为思念和痛苦回应,为什么那天没有?
是因为另一端已经没有人了吗?
还是因为另一端被什么挡住了?
七羽的手指轻轻颤抖。
红叶注意到了。
“休息。”
七羽摇头。
“我还没看完。”
“你已经连续看了两个小时。”
“我不累。”
“谎言质量低。”
七羽闭上嘴。
莉可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小饼干推过来。
“七羽,吃一点。”
七羽低头看着饼干。
“我不饿。”
红叶直接说:
“吃。”
七羽看向她。
红叶神情不变。
“你上午只吃了半片面包。继续空腹查资料,只会让你更快崩溃。”
七羽想说“我不会”。
可是她看见莉可担心得快哭了,最后还是拿起饼干咬了一小口。
味道是蜂蜜味。
她忽然想起爱花。
爱花说过,北方军中不一定有蜂蜜饼干。
七羽那时候还说:
看到任何像蜂蜜饼干的东西都要想。
学姐有想吗?
如果她还活着,有没有看见什么像蜂蜜饼干的东西?
如果她已经……
七羽不敢继续想。
饼干在嘴里忽然变得很难咽下。
她低头喝水。
红叶坐在她旁边,没有催促。
莉可把那些书整理成几类:
“现在能确定的是,月之泪不是普通护身符。它有双端结构,也会受情绪影响。但是它现在的回应太弱,可能是距离、屏障、损坏、另一端失效,或者……”
她说不下去了。
七羽替她说:
“或者学姐已经不在了。”
莉可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七羽轻轻说:
“可是有这个可能,对吧?”
莉可低下头。
红叶看着七羽。
“有。”
她回答得很直接。
莉可猛地抬头。
“红叶!”
红叶没有移开视线。
“有这个可能。也有她还活着、但无法回应的可能。”
七羽看着她。
红叶继续道:
“现在没有证据能排除任何一种。”
这句话很冷。
却比安慰更诚实。
七羽低头看着书页。
“那我该相信哪一种?”
红叶沉默。
莉可也说不出话。
七羽自言自语一样:
“如果我相信学姐还活着,万一只是我在骗自己呢?”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相信她死了,万一她真的在什么地方等我相信她呢?”
这两个问题像两条线,把她往不同方向拉扯。
无论选哪一边,都会痛。
所以她只能悬在那里。
不能落地。
也不能继续飞。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空着。
七羽看过去。
那里没有爱花。
只有雨水顺着玻璃落下。
傍晚,红叶只允许七羽做最低强度光点练习。
地点还是东侧小训练场。
雨停了一会儿,地面潮湿,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莉可没有带大型测量箱,只带了小型记录器。
红叶站在七羽身前两步的位置。
“只点亮,不维持。”
七羽点头。
“嗯。”
她抬起手。
“光点。”
一枚小小白光在指尖亮起。
比以前暗。
但亮了。
七羽盯着它。
不要想月之泪。
不要想战报。
不要想爱花是不是已经不在。
只是光点。
点亮。
结束。
可是光点出现的一瞬,她忽然想起爱花。
想起爱花第一次在旧钟楼对她说:
“不是把光推出去,是让它愿意留在你手里。”
那时爱花就在她身边。
现在不在。
光点晃了一下。
七羽咬住嘴唇。
“稳定。”
白光颤抖得更厉害。
红叶立刻说:
“七羽,收掉。”
七羽没有收。
她盯着那枚光点,像盯着月之泪。
“稳定……”
“收掉。”
“再一下……”
下一秒,光点忽然熄灭。
不是炸开。
不是失控。
只是无声地灭了。
像被看不见的雨打碎。
七羽的手停在半空。
训练场安静下来。
莉可抱着记录器,不敢说话。
红叶走上前。
“今天到此为止。”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荡荡的。
没有光。
她轻声说:
“红叶。”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红叶皱眉。
“不是。”
七羽低头。
“可是学姐不在以后,我连光都点不好。”
这句话轻得像要散开。
“以前学姐说看着她,我就能稳住。”
“现在我看不到她。”
“月之泪也不回答我。”
“我查了那么多资料,也什么都不能证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是不是一直都只是因为学姐在,才觉得自己能做到?”
莉可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红叶走到七羽面前。
她抬手,按住七羽的肩。
力道不重。
却让七羽终于抬起头。
红叶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
“你不是因为她不在才点不好。”
七羽怔住。
红叶继续说:
“你是因为你太痛了。”
风从训练场边缘吹过。
湿润的草叶轻轻晃动。
七羽看着红叶。
一时间,像没有听懂这句话。
红叶的手仍按在她肩上。
“痛的时候做不到,不代表你没用。”
七羽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想反驳。
想说可是她应该努力。
想说爱花学姐留下了训练计划。
想说如果连光点都做不好,她怎么继续等下去?
可是红叶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责备。
也没有安慰得过分温柔。
只是把一个她不敢承认的事实放到她面前。
她不是没用。
她是太痛了。
七羽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眼泪掉下来。
不是暴雨夜那种崩溃。
不是蹲在旧钟楼天台上哭到发不出声。
这一次,她只是站在训练场边,眼泪安静地往下落。
一滴。
又一滴。
像终于允许自己承认:
她真的很痛。
她痛到看见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会喘不过气。
痛到吃蜂蜜饼干都会想起爱花。
痛到月之泪不亮时,连手指都发冷。
痛到光点熄灭,也不只是魔法失败,而像某个承诺又暗了一次。
红叶没有说“别哭”。
也没有说“哭没有用”。
她只是松开按在七羽肩上的手,坐到训练场边缘。
然后说:
“坐。”
七羽擦了一下眼泪,坐到她旁边。
莉可也抱着记录器坐下来。
三个人并排坐在潮湿训练场旁边的石阶上。
雨后的空气有点冷。
莉可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条小毯子,盖在七羽肩上。
“这个是干的。”
七羽小声说:
“谢谢。”
莉可吸了吸鼻子。
“我本来还带了第二条,怕红叶也冷。”
红叶淡淡道:
“我不冷。”
莉可看了看她被风吹得微微发白的指尖。
“哦。”
然后把第二条毯子放到红叶旁边。
红叶看了一眼,没有拿。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毯子披上了。
莉可假装没看见。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今天没有点好光。”
红叶说:
“嗯。”
“月之泪也没有回答。”
“嗯。”
“资料也没有证明学姐还活着。”
“嗯。”
七羽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今天是不是很糟糕?”
红叶沉默了一下。
“是。”
莉可小声叫:
“红叶……”
红叶没有改口。
“今天确实很糟糕。”
七羽怔怔看着她。
红叶看着训练场。
“但你没有跑去旧钟楼淋雨。”
七羽低下头。
“嗯。”
“你吃了东西。”
“嗯。”
“你查了资料。”
“嗯。”
“你哭了,但没有让光失控。”
七羽的手指微微一动。
红叶继续说:
“所以很糟糕,但不是失败。”
七羽看着她。
这句话在心里慢慢落下。
很糟糕。
但不是失败。
她今天没有找到爱花还活着的证据。
月之泪没有回答。
光点熄灭了。
她动摇了。
可是她没有完全碎掉。
原来这也可以算不是失败吗?
七羽低头,把脸埋进毯子里。
“红叶。”
“嗯。”
“我还是想她。”
“嗯。”
“很想。”
“嗯。”
“想得好痛。”
红叶的手指轻轻收紧。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痛着。”
七羽抬头。
红叶看着她。
“不要假装不痛。也不要用训练盖过去。”
七羽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痛着很难受。”
“嗯。”
“那怎么办?”
红叶沉默片刻。
“我坐在这里。”
这不是答案。
却又像答案。
七羽看着她。
红叶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训练场中央那片湿漉漉的地面。
“你痛着的时候,我坐在这里。”
莉可立刻举手,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也坐!”
七羽看着她们。
然后,她终于哭出了声音。
不大。
只是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哭。
红叶坐在她旁边。
莉可坐在另一边。
谁都没有催她停下来。
夕色慢慢暗下去。
训练场边的魔法灯一盏盏亮起。
那天,七羽没有再点亮光。
晚上,七羽第一次没有去旧钟楼。
她站在阁楼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云很厚。
月亮被挡住了。
如果是前几天,她一定会披上斗篷,想办法去旧钟楼等。
哪怕看不见月亮,也要去。
可是今天,她没有动。
红叶坐在桌边整理训练记录。
莉可趴在桌上修改测量箱数据,试图让下一次检测更稳定。
克拉丽莎送来热茶时,看见七羽站在窗边,只说了一句:
“窗边冷。不要站太久。”
七羽点头。
“嗯。”
她没有离开窗边。
只是把杯子捧在手里,低头看着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安静地贴在心口。
今天它也没有回答。
七羽抬头,看向被云遮住的月亮。
她知道月亮在那里。
只是看不见。
就像她不知道爱花在哪里。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她轻声说:
“学姐,月之泪今天也没有回答我。”
房间里很安静。
红叶停下笔。
莉可也停下手。
七羽没有回头。
她继续看着阴云后的月亮。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
声音很轻。
“可是我今天没有去旧钟楼。”
她握住月之泪。
“我也没有让光失控。”
“红叶说,很糟糕,但不是失败。”
她低下头。
“所以……今天就先这样吧。”
没有回应。
月之泪没有亮。
可七羽这一次没有要求它亮。
她只是把吊坠贴在心口,慢慢闭上眼。
“晚安,学姐。”
窗外的云层没有散开。
月亮仍然看不见。
但阁楼里,红叶坐在桌边,莉可趴在测量箱旁,热茶还冒着很淡的白气。
七羽站在窗前。
她仍然很痛。
仍然不知道爱花是否还活着。
仍然害怕自己只是在骗自己。
可是这一晚,她没有跑向雨里的旧钟楼。
她留在了房间里。
留在了有人会回答她“明天再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