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死讯公布后的第十日清晨,学院的空气潮湿而冷。
白鸽楼外的树叶还挂着水珠,屋檐边缘偶尔滴下一两声清响。远处训练场上的泥土颜色很深,旧钟楼的塔尖被洗得发亮,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耗尽了力气。
七羽坐在床上。
她没有立刻下床。
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睁眼就问:
“有信吗?”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月之泪。
银色吊坠安静地躺在那里。
昨夜那种剧烈的光已经消失了。
可七羽记得。
她记得它亮过。
不是微弱地亮一下。
不是测量箱上无法确定的细小波峰。
而是真正地、清楚地,在她从梦中醒来的那一刻发光。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碰到了她的手。
七羽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吊坠边缘。
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空洞。
也没有真正恢复。
胸口仍然痛。
爱花没有回信。
战报仍然写着荣誉阵亡。
学院里仍然有人用悲伤又小心的眼神看她。
可是现在,她心里多了一个念头。
一个危险的念头。
一个也许会让她再次受伤的念头。
爱花没有死。
也许那只是梦。
也许只是月之泪残留魔力和她的思念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场太真实的幻觉。
可是,梦里的爱花不只是她记忆里的“爱花学姐”。
紫色眼睛。
幼角。
黑色月光。
还有那句——
不要来找我。
七羽闭了闭眼。
梦里的触感仍然留在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
不像恋人的亲吻。
更像保护、请求,还有无法说出口的诀别。
她低声说:
“如果学姐真的不想让我找她,她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梦里?”
房间里很安静。
红叶坐在窗边,没有立刻回答。
昨夜之后,她就一直没有真正睡过。
银绿色长发垂在肩侧,精灵风晶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也更疲惫。
七羽抬头看她。
“红叶。”
红叶垂下眼。
她知道答案可能很残酷。
因为那也许不是爱花想出现。
也许不是她主动回应。
而是月之泪与影之心在痛苦中强行连接。
是两个本该被切断的东西,在七羽崩溃、爱花沉默的缝隙里,硬生生撞出了一道梦。
所以爱花才会说:
不要来找我。
不是因为不想见她。
而是因为不能。
可这些推测,红叶没有立刻说出口。
七羽刚刚从“爱花死了”的黑暗里抓到一点光。
那点光太小。
太脆弱。
她不能用另一把刀立刻把它切开。
于是红叶只说:
“现在还不能确定。”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嗯。”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反驳。
也没有说“我一定要去”。
只是把吊坠握得更紧。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莉可抱着工具包冲进来。
她头发乱翘,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痕迹,工具包肩带歪到快掉下去。
“七羽!”
她冲到床边,差点被自己的工具包带得向前摔。
红叶抬手,一道细风托住她。
莉可站稳后,立刻看向七羽。
“红叶用风晶通知我说你做梦了!月之泪亮了!爱花学姐出现了!她有紫色眼睛和角——”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莉可小声补充:
“我、我是不是总结得太快了?”
七羽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但是真的。
“嗯,有一点。”
莉可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你笑了……”
七羽低下头。
“只是一下。”
“一下也算!”
莉可用力点头,然后赶紧擦眼睛。
“工匠记录里,一下也是有效数据。”
红叶淡淡道:
“不要什么都用工匠记录解释。”
莉可吸了吸鼻子,抱着工具包坐到床边。
七羽把昨夜的梦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比半夜时平静一点。
但说到爱花额前浮现幼角时,声音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莉可听完,整个人陷入了非常认真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也就是说……”
七羽和红叶看向她。
莉可抱紧工具包,谨慎地说:
“爱花学姐可能没死,但是变成了更大的谜题?”
红叶冷淡纠正:
“她原本就是谜题。”
莉可小声反驳:
“可是现在是会发光、会入梦、会长角的谜题……”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会长角的谜题。
如果是平时,她也许会觉得莉可说法奇怪。
可现在,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想起爱花的蓝眼睛。
想起她白金色的长发。
想起她在图书馆里低头看书的样子。
想起她说:
“我有很多不能告诉你的事。”
那时七羽以为,那些事也许只是贵族家庭、北方战线、阿尔贝特家的秘密。
她没有想到,那些“不能说”,也许大到足以改变爱花整个人的身份。
七羽抬起头。
“红叶。”
红叶看着她。
七羽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莉可一下子屏住呼吸。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后的晨光透过薄云,落在阁楼地板上。
很浅。
很冷。
红叶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完全隐瞒。
可是她也不能把所有证据一下子砸给七羽。
阿尔贝特家谱系断层。
学院资料过于完整。
帝国贵族源谱查无对应出生记录。
黑紫色魔力。
非人族术式。
月影般的王血威压。
这些东西,每一项都像一块碎玻璃。
七羽已经被“阵亡”割得遍体鳞伤。
现在,她不能再把全部碎片倒进七羽怀里。
红叶沉默很久。
最终,她说:
“我知道爱花的身份有问题。”
七羽的手指一紧。
红叶继续道:
“她使用过不属于人族体系的术式。”
“阿尔贝特家的贵族记录也有异常。”
“我请精灵长老会查过,她的身份资料并不干净。”
莉可睁大眼睛。
“红叶,你查到这么多?”
红叶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七羽。
“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
“更不能确定,她昨夜是不是主动进入你的梦。”
七羽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月之泪。
过了很久,才轻声问:
“那学姐一直都在骗我吗?”
红叶的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很难回答。
爱花确实隐瞒了身份。
可她对七羽的温柔,并不像假的。
她在旧钟楼下说“我爱她”时,那份痛苦也不是假的。
所以红叶最后只说:
“她隐瞒了很多。”
七羽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可是她喜欢我,也是真的,对吗?”
房间安静了。
红叶垂下眼。
她本可以说“我不知道”。
这是最安全的回答。
也是最符合她一贯谨慎的回答。
可她想起爱花离开前夜站在旧钟楼下,低声说:
“我不求你相信我……但我求你相信一件事。我爱她。”
红叶闭了闭眼。
“至少我认为,那是真的。”
七羽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不是崩溃。
而是像终于确认还有一件事没有被夺走。
她握着月之泪,轻声说:
“那就够了。”
莉可小声问:
“真的够吗?”
七羽摇头。
“不够。”
她抬起眼。
眼中还有泪,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空洞。
“可是够我先站起来。”
红叶看着她。
七羽慢慢把月之泪戴回脖子上。
“那我就变强。”
她说。
“变强到有一天,可以自己去确认。”
红叶立刻皱眉。
“不是现在。”
七羽点头。
“我知道。不是现在。”
红叶怔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阻止七羽冲出去。
准备好说北方很危险、魔族王庭更危险、深渊结社也可能在等她。
可七羽没有冲动。
她只是坐在床上,脸色还很苍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却清楚地说:
“我现在连光点都不稳定。”
“也不知道学姐在哪里。”
“如果现在乱跑,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她低头摸了摸月之泪。
“所以不是现在。”
莉可眼睛红红的。
“七羽……”
七羽看向她们。
“可是我不会相信学姐死了。”
这句话很轻。
却比前几天那种拼命否认更稳定。
不是抱着一张战报找漏洞。
不是在雨里等月亮出现。
不是逼月之泪回答她。
而是她见过梦里的爱花以后,终于把悲伤转成了另一个目标。
不是单纯等待。
也不是单纯哭泣。
而是——
找到真相。
红叶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查。”
莉可立刻举手。
“我负责月之泪测量改良!还有共鸣记录!还有不会吵醒整栋楼的警报铃!”
克拉丽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最后一项批准。”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克拉丽莎端着早饭站在那里,神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她显然已经听见了一部分。
但她没有追问紫色眼睛,也没有问幼角。
只是把托盘放到桌上。
“先吃饭。寻找真相的人也需要胃。”
七羽看着托盘上的热粥和面包。
这一次,她没有说吃不下。
她拿起勺子,小口喝了一点。
热粥滑进胃里。
很淡。
但很暖。
克拉丽莎看了她一眼。
“还活着?”
七羽怔了怔。
然后轻声回答:
“嗯。”
克拉丽莎点头。
“那就继续。”
上午,雨后的天空终于放晴。
云层散开,学院屋顶被清晨阳光照得发亮。
七羽换好制服,披上斗篷,站在阁楼门口。
红叶看着她。
“去哪里?”
七羽抬头。
“旧钟楼。”
红叶眉心微动。
七羽立刻补充:
“不是去等她回来。”
“也不是去乱练。”
“只是……想去说几句话。”
莉可抱着工具包站在旁边。
“要我一起去吗?”
七羽摇头。
“我想一个人去。”
红叶没有立刻同意。
七羽看着她。
“我不会跑去北方。”
“也不会淋雨。”
她顿了一下。
“雨已经停了。”
红叶看向窗外。
确实停了。
天很干净。
像昨夜的梦终于被清晨洗过一遍。
过了很久,红叶说:
“半小时。”
七羽点头。
“嗯。”
莉可立刻掏出一个小型计时铃。
“这个不会吵醒整栋楼,只会吵醒红叶。”
红叶冷冷看向她。
莉可赶紧把铃塞回工具包。
“我开玩笑的。”
七羽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白鸽楼。
旧钟楼天台上,风很干净。
雨水洗过石栏,空气里有湿润的草木气味。远处白银礼堂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浅色光,学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安静。
可七羽知道,梦醒之后,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走到天台中央。
这里曾经有雨。
有哭声。
有她碎掉的光点。
这里也曾经有爱花。
有茶。
有蜂蜜饼干。
有那首她听不懂的古歌。
有清晨离别前温柔而悲伤的吻。
七羽抬手,握住月之泪。
吊坠没有亮。
但她没有难过到无法呼吸。
她只是轻声说:
“学姐,我不会现在去找你。”
风从天台边缘吹过。
她继续说:
“因为我还太弱。”
“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也因为你说了不要来找你。”
她停了一下。
“我会记住。”
七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色吊坠。
“可是我也不会相信你死了。”
声音一点点变稳。
“你叫我不要来找你,说明你还在某个地方。”
“你有紫色的眼睛。”
“额头上有角。”
“你隐瞒了很多事。”
她吸了一口气。
“我很难过。”
“也有一点害怕。”
“可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抬起头。
雨后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
“总有一天,我会听你亲口告诉我。”
月之泪安静地贴在她掌心。
很久之后,它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强烈的回应。
也不像昨夜那样急促。
只是非常轻。
轻得像一个不能回答的梦。
七羽怔怔看着它。
眼泪慢慢涌上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月之泪贴回心口,轻声说:
“我会向前走。”
风吹过旧钟楼。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谁听见了。
同一时刻,遥远北方之外,魔族黑色宫殿深处。
爱花忽然睁开眼。
紫色眼眸在昏暗寝殿中亮起。
额前,一对细小幼角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按住心口。
影之心正在轻轻震动。
不是七羽崩溃时的剧痛。
也不是强行冲破封印时的撕裂。
而是一种很轻、很坚定的光。
像旧钟楼上,有个少女擦干眼泪,终于不再只是在雨中等待。
爱花闭了闭眼。
她听不见七羽的声音。
却仿佛知道那孩子说了什么。
不要来。
她在心里重复。
不要来,七羽。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至少现在不是。
她低声说:
“不要来,七羽。”
声音落在黑色宫殿里。
被封印纹吞没。
传不到旧钟楼。
远方,月之泪只是轻轻亮了一下。
像一个不能回答的梦。
而梦没有醒。
离别也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