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王都没有清晨。
至少,黑月宫里没有。
这里的光不是从太阳升起的方向来,而是从高塔、月晶、黑曜石墙壁与永不熄灭的银紫冷焰中渗出来。
冷。
静。
像整个宫殿都被封在一场不会融化的夜里。
爱花坐在高窗边。
窗外,是魔族王都。
黑色高塔一座接一座刺入夜空,塔尖悬着细长的银灯,远远看去,像倒挂在黑夜里的星。更远处,紫月高悬,月光落在宫墙与尖塔上,把一切照得冷而锋利。
这里没有学院的钟声。
没有白鸽楼的窗。
没有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也没有旧钟楼天台上那个总是把领结系歪、却认真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少女。
爱花垂下眼。
桌上放着一张信纸。
那不是王庭公文。
王庭公文用的是黑紫色魔纹纸,边缘刻着月冠纹章,墨水里掺着识别血脉的银粉。每一行字都带着冷冰冰的重量,像写下之后就会变成命令。
可这张纸不一样。
它是普通白纸。
甚至有些旧。
角落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她从学院带出来的。那时它夹在训练笔记里,本来是准备用来给七羽写下一次训练安排的。
光盾稳定训练每日三组。
细光控制每日两组。
不可以乱练。
不可以把“努力”当成不睡觉的理由。
那时候,她写这些话时,心里想的是七羽看到“不可以乱练”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大概会鼓起脸,小声说:
“我现在已经不会乱练那么多了。”
然后还是会偷偷多练半组。
爱花想到这里,指尖微微一顿。
影之心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
痛意很浅。
却足够让她想起那条已经被王庭封印压住的联系。
另一端,月之泪还在七羽身上。
她知道。
即使感知已经变得模糊,她仍然知道。
那枚吊坠还贴在七羽胸前。
也许被她紧紧握着。
也许被她放在枕边。
也许她睡着时还会下意识去摸。
爱花闭了闭眼。
不能想太多。
一旦想太多,影之心就会试图回应。
而黑月宫的封印,会比她的思念更快一步醒来。
她拿起羽毛笔。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
最终,她写下两个字。
七羽。
只是这两个字,已经让她停了下来。
她看着纸面。
明明只是名字。
却像把旧钟楼、白银礼堂、后花园、图书馆、医务室,全部带回了眼前。
七羽。
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她时,那个孩子抱着书,慌慌张张地道歉,像一只误入贵族笼子的小动物。
七羽。
在旧钟楼天台上,努力让光点稳定,却因为她稍微靠近一点就脸红到魔力变亮。
七羽。
在后花园里,用发抖却坚定的声音说:
“爱花学姐,我喜欢你。”
七羽。
在分别的清晨,哭着说:
“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
爱花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墨水在纸面上凝出一滴深色痕迹。
她想写:
我还活着。
可是这句话不能寄出。
只要七羽看见这句话,她一定会来找她。
哪怕她会说“不是现在”。
哪怕她会答应红叶先变强。
哪怕她暂时留下。
总有一天,七羽会顺着这句话往前走。
而那条路的尽头,是魔族王庭,是深渊结社,是人族无法容忍的真相,也是王庭绝不会放过的软肋。
爱花不能把她引来。
所以她不能写。
她又想写:
不要相信战报。
可是这句话同样不能寄出。
因为一旦七羽知道战报是假的,她就会去查。
她会查北方军团。
查阿尔贝特家。
查爱花·冯·阿尔贝特这个名字。
查到最后,她会发现那个在学院里牵着她跳舞、教她控制光、亲吻她额头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站在人族贵族的谱系里。
那时,七羽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她?
害怕吗?
生气吗?
还是红着眼睛问:
“学姐,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爱花垂下眼。
这也不能写。
她还想写:
我想你。
这句话最短。
也最真实。
却比前两句更难落笔。
因为它太软弱。
太像爱花·冯·阿尔贝特。
不像魔族王女。
王女不该把思念写在纸上。
王女不该在黑月宫里惦记一个人族少女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乱练、有没有半夜抱着月之泪哭。
王女更不该想着,如果七羽现在站在她面前,她也许会什么都不解释,只先把她抱住。
爱花的笔尖微微颤了一下。
最终,她没有写那三句话。
她只是慢慢写下:
今天王庭下了很冷的雨。
其实黑月宫外的雨,不像人族学院的雨。
学院的雨会落在白鸽楼屋檐,落在旧钟楼石阶,落在七羽被红叶抱回宿舍时湿透的裙摆上。
王庭的雨却像黑色细针,落在高塔与宫墙之间,连声音都冷。
爱花继续写。
这里的月亮和学院不一样。
紫月冷而巨大。
没有旧钟楼的月亮温柔。
也不会照亮七羽笨拙伸出的手。
我想起旧钟楼。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旧钟楼。
那个地方曾经只是学院里一处被遗忘的天台。
后来变成她们的秘密训练场。
再后来,变成告别的地方。
七羽会不会还去那里?
红叶会不会拦她?
莉可会不会抱着工具包在门口哭?
克拉丽莎会不会端着药茶,用那种“喝,不是请求”的语气把七羽按回现实里?
爱花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最痛的地方。
她明明能通过影之心感知七羽的痛。
却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
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点亮光。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相信自己活着。
爱花闭了闭眼,又写下下一句。
也想起你第一次点亮稳定光点时,眼睛比光还亮。
笔尖停住。
影之心轻轻痛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正把月之泪贴在心口。
没有呼喊。
没有暴雨夜那样撕裂的痛。
只是压抑的、忍耐着的悲伤。
爱花知道。
七羽也许还在痛。
也许她已经不再每一刻都哭。
可那并不代表不痛了。
只是她开始把痛藏起来,像努力把失控的光压回掌心一样。
爱花抬手按住心口。
“七羽……”
声音很轻。
信纸不会回答。
窗外紫月也不会回答。
她想让影之心传过去一点温度。
哪怕只是告诉七羽:
我听见了。
我还在。
可是她不能。
不能让王庭察觉月之泪的准确位置。
不能让赛勒斯把七羽列入必须处理的名单。
不能让深渊顺着共鸣找到她。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点痛从心口蔓延开。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几行字。
太少了。
如果这真是一封能寄出去的信,七羽一定会看着它困惑。
她会说:
“学姐为什么不写自己有没有受伤?”
“为什么不写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在哪里?”
然后,她也许会把信贴在胸前,哭着说:
“可是学姐还活着。”
爱花的手指轻轻收紧。
正因为如此,这封信不能寄出。
门边传来轻微脚步声。
蕾赛尔·夜纱站在那里。
黑发垂落,紫眸低敛,姿态恭敬而无声。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或许一开始就在。
黑月宫的侍从长总是这样。
不打扰。
却也不真正离开。
“殿下。”
蕾赛尔低声提醒。
“任何寄往人族学院的信件,都会被王庭审查。”
爱花没有回头。
“我知道。”
蕾赛尔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白纸上。
那不是王庭允许的通信纸。
也没有任何可以通过审查的必要格式。
“那您为什么还写?”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黑色雨水敲在高塔边缘。
爱花看着信纸上“七羽”两个字,声音很低:
“因为如果不写,我会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蕾赛尔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对王庭而言,大概算不上合格。
王女殿下不该记挂伪装身份。
不该把“爱花学姐”当成需要保存的东西。
更不该害怕忘记那个人族学院里的自己。
可蕾赛尔只是低下头。
“我明白了。”
爱花淡淡道:
“你不明白。”
蕾赛尔沉默。
爱花没有继续。
她拿起信纸。
没有封口。
因为它不会寄出。
也没有必要封口。
她将纸沿着原本的折痕轻轻折好。
动作很慢。
像折的不是一张信,而是旧钟楼的一点月光。
桌边放着一只黑色小匣子。
匣子由黑曜木制成,表面没有王庭纹章,也没有锁。
这是爱花醒来后,唯一主动要求留下的东西。
赛勒斯没有拒绝。
也许在他看来,一个不能寄出的信匣,并不会造成威胁。
爱花打开匣子。
里面空空荡荡。
她把信放了进去。
第一封。
写给七羽。
不能寄出的第一封信。
匣盖合上时,发出很轻的声音。
像一件事被暂时藏起。
也像一个名字被她从王庭的夜里,悄悄护在了黑暗深处。
蕾赛尔站在门边,低声道:
“殿下,继承试炼将在明日开始。请您早些休息。”
爱花看向窗外。
黑色雨水仍在落。
紫月被云层遮去一角。
“嗯。”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高窗。
蕾赛尔行礼退下。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爱花独自坐在窗边。
她知道,匣子里现在只有一封信。
但以后会有第二封。
第三封。
第十封。
第二十封。
也许更多。
她会每天写。
写七羽不会收到的话。
写她不能说出口的真相。
写自己还没有被王庭完全夺走的部分。
因为如果不写,她真的会害怕。
害怕有一天,所有人都叫她王女殿下。
害怕有一天,她连自己曾经怎样温柔地喊过“七羽”,都变得模糊。
爱花抬手按住心口。
影之心仍然轻轻痛着。
她闭上眼,在无法传达的黑月宫里,低声说:
“晚安,七羽。”
声音落在雨里。
没有传到远方。
黑色匣子安静地躺在桌上。
像一颗被藏起来的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