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把爱花留下的所有笔记摊开时,图书馆靠窗的桌子几乎被铺满了。
训练计划。
光盾稳定法。
细光控制练习。
精神污染抵抗技巧。
北方污染兽群案例摘录。
还有一本封皮很薄、没有标题的小册子。
那本小册子原本夹在训练笔记最深处。
七羽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因为上面大部分内容都被爱花用细密的线条划掉了。
不是随手涂改。
而是非常谨慎地删去。
像写下的人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觉得这些东西不该被七羽看见。
莉可趴在桌边,盯着那些整齐得过分的笔记,小声说:
“爱花学姐的字真的好漂亮……”
七羽低头看着纸面。
“嗯。”
她的手指轻轻碰过其中一行。
那是爱花写给她的训练提醒。
光盾不是把光推开。
是让光知道它可以留下。
以前看见这句话时,七羽只会脸红。
因为她会想起旧钟楼天台上,爱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慢慢纠正她的魔力流向。
现在再看,却觉得胸口发疼。
同一句话,原来可以在不同时间里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红叶坐在她对面,把几张笔记按内容分成三类。
“训练用。”
“术式结构。”
“被删除或遮掩的部分。”
莉可立刻从工具包里拿出三个小纸牌,分别写上分类名,摆在桌面上。
七羽看着其中“被删除或遮掩的部分”那一栏,指尖微微收紧。
“学姐为什么要删掉?”
没人立刻回答。
莉可张了张嘴,又闭上。
红叶翻开其中一页。
“先看。”
七羽点头。
“嗯。”
她们开始逐页检查。
一开始发现的只是一些小问题。
至少,看起来像小问题。
莉可把一个小型术式扫描器放到纸面上,铜制圆盘沿着墨迹缓慢移动,发出轻微的嗡声。
“这里的符号和人族标准书写法不太一样。”
她指着一处防护阵边缘。
“人族结界符号通常是从左上向右下闭合,可这里是反向的。”
七羽凑过去看。
那只是一个很小的符号。
如果不是莉可用扫描器放大,几乎看不见。
红叶拿出自己的笔,在旁边画出人族标准符号。
“差异不只是笔顺。”
她冷静说道。
“魔力导向也相反。”
七羽看着那两个符号。
一个她在课堂上见过很多次。
另一个则陌生得像另一种语言。
莉可继续移动扫描器。
“这里也是。”
铜盘停在光盾训练法第三页。
“防护阵结构像反向月相。”
七羽小声重复:
“反向月相……”
那是爱花常用的结构。
她以前只觉得像月亮。
爱花是月光一样的人,所以她画出的术式像月亮,好像很自然。
可是现在,红叶的表情越来越沉。
“人族防护术不会把核心稳定点放在月相弧线内侧。”
“那是谁会这么放?”
七羽问。
红叶没有马上回答。
莉可小心翼翼地说:
“至少不是矮人工坊体系。我们更喜欢把核心放在能修的地方。”
七羽沉默了一下。
“能修的地方?”
莉可认真点头。
“对。藏太深的话,坏了会很麻烦。”
如果是以前,七羽也许会笑。
可这一次,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们继续看。
第三个问题出现在精神污染抵抗技巧里。
爱花写给七羽的训练方法非常细致。
看见恐惧时,不要立刻驱散。
先确认它是不是你的恐惧。
深渊污染会模仿你心里最容易动摇的声音。
不要急着相信。
也不要急着否定。
先点亮一枚小光。
七羽看到这里时,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格雷尔还没有出现前,自己在黑鳞食梦狼的梦雾中看见的幻象。
想起爱花当时对她说:
“你的光没有错。不要把恐惧交给它。”
红叶指尖停在另一行。
“这里。”
七羽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那是深渊污染切断技巧。
爱花画了一个非常复杂的魔力回路。
外层像普通的净化环。
内层却有一道黑色墨线,细得像头发,绕过污染核心,从侧面切断了污染与寄主之间的连接。
莉可的扫描器刚靠近,那道墨线周围就浮现出细小的波纹。
“这个好高阶……”
莉可小声说。
“不是一年级,也不是三年级学生能随便写出来的内容。”
红叶冷冷道:
“也不是普通北方贵族防护术师能写出来的。”
七羽的心沉了一点。
她看着那行笔记。
切断时不要用蛮力。
深渊污染会抓住任何过度正面的力量。
不要让光变成审判。
让它变成断线的手。
不要让光变成审判。
七羽的手指停住。
这句话和她刚刚发现的那张夹页上的句子,好像有某种相同的影子。
只是她还没有找到那张夹页。
还不知道爱花真正想藏的是什么。
整整一个上午,她们只检查完不到三分之一。
莉可的扫描器已经热到开始发出抗议声。
她把它拿起来,吹了吹。
“休息一下吧。四号都开始冒烟了。”
机械鼠四号趴在桌角,头顶贴着一张“努力中”的纸条,背后小烟囱似的排气口冒出一点白雾。
七羽立刻紧张:
“它没事吧?”
莉可摸了摸四号的头。
“没事。它只是第一次接触这么复杂的术式,有点精神性过热。”
红叶淡淡道:
“机械鼠没有精神性过热。”
莉可严肃反驳:
“有,表现为齿轮不想转。”
七羽看着四号趴在那里,忽然低声说:
“那休息一下吧。”
莉可松了一口气。
红叶把笔记合上一部分。
“你也休息。”
七羽没有反驳。
这几天,她已经学会了一点。
不是每次说“我还可以”都是真的可以。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图书馆外,雨后阳光落在庭院里。
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位置。
可是爱花不在。
桌上只有她留下的笔记。
这些笔记曾经像一只温柔的手,教七羽怎么控制光。
现在却变成通往真相的线索。
七羽低头,看见其中一页边缘有爱花留下的小字。
七羽容易在被夸奖后输出上升。
训练时需注意。
七羽的脸轻轻热了一下。
然后眼眶又酸了。
原来爱花连这种事都记下来。
她到底是以什么心情写这些笔记的?
训练对象?
保护对象?
恋人?
还是……某个不能靠近,却还是忍不住靠近的人?
七羽不知道。
她只知道,纸上的爱花越温柔,那个梦里的紫眸和幼角就越遥远。
像同一个人被分成两半。
一半站在旧钟楼月光下,对她说“慢一点”。
另一半站在黑色月光里,对她说“不要来找我”。
七羽握住月之泪。
“学姐……”
吊坠没有回答。
她已经不再每一次都期待它回答。
可是心里还是会痛。
下午,红叶带她们去找薇拉·银烛。
薇拉是图书馆古术式区的管理员,也是一位半退休研究员。
她住在图书馆北侧一间小小的研究室里。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古术式资料请先预约。
若只是好奇,请去普通阅读区。
若想找禁书,请先准备好被赶出去。
莉可站在门口,小声说:
“好有威严。”
红叶敲门。
里面传来一位老妇人的声音。
“进来。不要带会啃纸的东西。”
莉可立刻抱紧工具包。
“三号不会啃纸,它只是偶尔咬绳子。”
门内沉默了一秒。
“那就让它也进来,但不准靠近书架。”
七羽跟着红叶走进去。
研究室里堆满了书。
真正意义上的堆满。
书架上是书,桌上是书,窗边是书,就连椅子旁边也摞着几本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书。
薇拉·银烛坐在一张大桌后。
她看起来约六十岁,银灰色头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链眼镜,眼神锐利得完全不像退休人员。
她看见红叶时,挑了挑眉。
“艾尔菲利亚家的孩子?”
红叶行了一个简短礼。
“薇拉女士。”
薇拉的目光落到七羽身上。
“你就是那个光魔法过量的小姑娘。”
七羽僵住。
“我、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过量了。”
薇拉看她一眼。
“能反驳,说明还没坏。”
七羽不知道该怎么接。
莉可小声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克拉丽莎小姐的亲戚。”
薇拉看向她。
莉可立刻闭嘴。
红叶把爱花的笔记放到桌上。
“我们想请您看一份术式笔记。”
薇拉原本神情随意。
可当她翻开第一页后,眼神慢慢变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一页一页翻过去。
越翻越慢。
七羽坐在桌前,手指紧紧握着裙摆。
她觉得自己像在等一场判决。
莉可也安静下来。
机械鼠四号从工具包边缘探出脑袋,被莉可立刻按回去。
薇拉翻到深渊污染切断技巧那一页时,眉头终于皱起。
翻到月相式稳定环时,她停了很久。
然后,她又把那本被划掉大半的小册子拿起来。
“这是谁写的?”
七羽的喉咙有些发紧。
“爱花学姐。”
薇拉抬眼。
“爱花·冯·阿尔贝特?”
七羽点头。
“嗯。”
薇拉看向红叶。
红叶没有解释,只是说:
“请您判断术式体系。”
薇拉沉默很久。
研究室外,图书馆的钟声轻轻响了一下。
最后,她合上其中一本笔记。
“这不是阿尔贝特家古防护术。”
七羽的手指猛地一紧。
虽然她早就有所预感。
但当这句话由一位古术式研究者说出来时,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低声问:
“那是什么?”
薇拉看着她。
“这是魔族术式。”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莉可睁大眼睛。
红叶没有惊讶。
但她的脸色变得更冷。
七羽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记。
魔族术式。
这四个字落在纸面上,像给那些熟悉的字迹蒙上一层陌生的黑紫色光。
薇拉继续道:
“而且不是普通魔族术式。”
七羽抬头。
“什么意思?”
薇拉把月相式稳定环那一页推到她面前。
“普通魔族边境术式粗糙、直接,尤其近年来受战争影响,大多偏向攻击或驱使魔兽。”
她点了点那个倒置新月符号。
“但这个不一样。”
“它很古老,也很干净。”
“结构里有王庭礼法术式的影子。尤其是这里,月相反向收束,王血系防护术常用的内闭环。”
七羽听见“王血”两个字,心跳忽然乱了一下。
梦里的紫眸。
幼角。
黑色月光。
还有格雷尔还未出现前,她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薇拉抬眼看着她。
“写下它的人,至少接触过魔族王庭体系。”
七羽轻声问:
“如果一个人会这些术式,她一定是魔族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她自己都觉得手心发冷。
她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想是一回事。
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莉可紧张地看着她。
红叶也沉默下来。
薇拉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七羽,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不一定。”
七羽的指尖微微一动。
薇拉继续说:
“人族也可能研究魔族术式。精灵也有古代文献记录。矮人工坊甚至能复刻部分魔族阵纹装置。”
莉可小声说:
“理论上可以,但要很多许可。”
薇拉点头。
“是。”
然后,她话锋一转。
“但能把这些术式拆解后改写成适合光魔法初学者使用的训练笔记,这不是普通研究者能做到的。”
七羽的心又沉了下去。
薇拉看着她。
“她一定离魔族王庭很近。”
很近。
这个词比“她一定是魔族”更模糊。
也更让人害怕。
因为它留下了太多可能。
爱花可能是魔族。
可能和魔族王庭有关。
可能是王庭培养的人。
可能……比她想象中更接近那个黑色宫殿。
七羽低头看着笔记。
那些曾经温柔教她控制光的文字,现在像另一种语言。
不是爱花消失了。
而是爱花变得更深、更远。
七羽小声说:
“可是这些笔记……都是为了教我。”
薇拉没有否定。
“是。”
“她没有用这些伤害我。”
“从内容看,没有。”
“她帮我控制光。”
“嗯。”
“还帮我抵抗深渊污染。”
薇拉沉默片刻。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
七羽抬头。
薇拉翻到深渊污染切断技巧。
“魔族王庭术式与光魔法本来并不相容。她却把这些结构改写成你能使用的形式。”
“如果目的只是观察你,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红叶看向薇拉。
薇拉继续道:
“她花了很多心思。”
这句话落下时,七羽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下头,拼命忍住。
爱花隐瞒了她。
骗了她。
让她相信“阿尔贝特家古防护术”。
让她以为爱花只是北方贵族。
可是这些笔记里,每一处修改、每一句提醒、每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危险符号,又都在告诉她:
爱花是真的想保护她。
这让七羽更难过。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她可以只生气。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她可以只想念。
可是爱花偏偏同时给了她谎言和温柔。
七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薇拉又检查了那本被删去大半的小册子。
小册子里的很多内容都被细线划掉。
但莉可用扫描器发现,有些墨迹下方仍残留着浅浅的术式痕迹。
“这里被刮过。”
莉可说。
“不是普通删除。像是写完后又用魔力擦掉了一部分。”
薇拉把小册子拿到灯下。
“月之泪观察记录。”
七羽猛地抬头。
“什么?”
薇拉指着其中一行残留字迹。
“这里还能看见一点。”
七羽凑过去。
在划线与墨迹之间,确实能看见几个几乎被擦掉的字:
月之泪……情绪……回应……七羽……
七羽的呼吸轻轻停住。
这是爱花写的。
她在观察月之泪。
观察它对七羽情绪的回应。
薇拉又翻到后一页。
“这里也有。”
残留字迹更少。
但大概能辨认:
影……共鸣……不可继续……
红叶的目光瞬间一凝。
影。
影之心。
七羽显然也想到了。
她曾经听爱花提过影之心吗?
没有。
可是她知道月之泪有另一端。
也知道爱花身上一定有什么与它相连。
七羽的手轻轻按住胸口。
原来爱花早就知道。
知道月之泪会回应她。
知道这不是普通护身符。
知道她们之间存在一条无法轻易断开的线。
那为什么还要给她?
如果危险,为什么还要亲手戴到她脖子上?
如果不想让她找,为什么留下这样一枚会发光、会入梦、会让她无法放弃的吊坠?
七羽想不明白。
她只觉得胸口又开始痛。
薇拉合上小册子。
“这部分被删得很干净。剩下的内容不足以完全还原。”
莉可小声说:
“如果给我时间,我可以试着用低阶墨迹回溯仪恢复一点。”
红叶立刻道:
“先不要。”
莉可一愣。
“为什么?”
红叶看向七羽。
“这些内容可能涉及月之泪核心。贸然回溯会触发术式。”
薇拉点头。
“她说得对。而且写下这些的人显然不希望你们轻易看到。”
七羽低头看着小册子。
“可是我想知道。”
红叶看着她。
“知道和立刻知道,不是一回事。”
七羽沉默。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
“嗯。”
这一次,她没有任性。
因为她已经知道,真相不是越快越好。
有些真相如果没有准备好,会把人割伤。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想知道。
总有一天。
傍晚前,七羽把笔记一页一页收回书包。
薇拉坐在桌后,忽然说:
“孩子。”
七羽抬头。
“是。”
薇拉看着她。
“有些真相,不是看懂之后就能承受的。”
七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笔记。
那些纸很轻。
却像比任何训练器具都沉。
“我知道。”
她说。
薇拉挑眉。
“你不像知道。”
七羽抿了抿唇。
“我可能还不知道全部。”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已经知道,不看也不会比较轻松。”
薇拉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倒是有点像她会教出来的人。”
七羽怔住。
“谁?”
薇拉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本薄薄的封存目录推给她。
“古术式区里,有几本关于魔族王庭礼法术式的资料。权限不够,不能直接借阅。”
她看向红叶。
“艾尔菲利亚家的孩子或许有办法申请。”
红叶点头。
“我会处理。”
七羽把目录接过来。
“谢谢您。”
薇拉摆了摆手。
“谢得太早了。你们刚刚打开一扇不太安全的门。”
莉可抱紧工具包。
“门后面会有怪物吗?”
薇拉淡淡道:
“知识本身不会咬人。利用知识的人会。”
红叶的眼神微微一沉。
七羽没有听出这句话未来会指向谁。
她只是把目录和笔记一起收好。
走出研究室时,图书馆外已经是黄昏。
雨后的天空泛着淡金色。
七羽走到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她把爱花的训练笔记重新打开。
也许是因为刚才整理得太急,一页纸从封皮内侧滑了出来。
很薄。
折得非常细。
像被藏在夹层里。
七羽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红叶和莉可同时看过来。
“七羽?”
七羽慢慢展开那张纸。
纸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是爱花的字。
如果有一天你看懂这些,不要害怕你的光。
七羽的手指轻轻颤抖。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更短。
却像直接从纸面刺进她心里。
它不是为了审判我而存在。
啪嗒。
眼泪落在纸边。
七羽慌忙想擦,又怕弄坏纸,只能把手停在半空。
她终于明白,爱花也许早就想过这一天。
想过七羽会翻开笔记。
会发现魔族术式。
会知道她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会害怕。
会动摇。
甚至也许会用自己的光去质问她。
可是爱花留下这句话。
不是让七羽原谅她。
而是告诉七羽:
不要害怕自己的光。
不要把爱变成审判。
也不要因为发现爱花的秘密,就否定自己一路学会的东西。
七羽捧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莉可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红叶看着那行字,神情复杂到几乎不像平时的她。
过了很久,七羽把纸轻轻贴在胸前。
“学姐……”
她的声音很轻。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月之泪没有回答。
可那张未署名的纸,已经像一道迟来的声音,落进她心里。
爱花变得更远了。
也更真实了。
而七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也不能只把那些笔记当成训练笔记。
那是爱花留下的残光。
也是通往真相的第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