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王都的地下,没有月光。
黑月宫地底深处,是一座被黑曜石包围的试炼场。
穹顶很高,却看不见天空。巨大的圆形场地刻满了古老月纹,银紫色符线沿着地面缓慢流动,像某种沉睡中的血管。
四周没有观众席。
只有十二根黑石柱环绕场地,每一根石柱上都镶着封印月晶。月晶内部漂浮着淡淡黑雾,那是用来压制王血失控的保险。
爱花站在试炼场中央。
她穿着黑紫色王女礼服的简化战斗式样,长发束起,袖口银纹在冷焰下微微发亮。
这不是学院制服。
也不是北方军装。
每当她低头看见袖口的月冠纹章,都会清楚意识到一件事:
她正在被一点点锁回“王女殿下”这个身份里。
赛勒斯·夜冠站在场地外侧。
蕾赛尔·夜纱则站在更靠后的位置,手中托着一册黑色记录板。
“第一项继承试炼。”
赛勒斯的声音在空旷试炼场中响起。
“王血威压控制。”
爱花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试炼场中央的封印台上。
那里悬浮着一枚深渊污染核心碎片。
碎片只有拳头大小,外层被三重封印包裹,却仍然不断渗出细细黑雾。那些黑雾贴着封印滑动,像活物一样寻找缝隙。
赛勒斯继续道:
“您需要在不失控、不破坏封印台、不污染自身王血的前提下,将核心碎片完全压制。”
“时限?”
爱花问。
“一刻钟。”
“一刻钟太长。”
赛勒斯微微一笑。
“深渊不会因为您觉得太长,就提前停止诱导。”
爱花抬眼看他。
赛勒斯仍然保持着那种优雅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殿下,这不是战斗测试。继承王血者需要掌控威压,而不是被愤怒牵着走。”
爱花没有再看他。
她抬起手。
黑紫色魔力从指尖流出,像月影在水面铺开。
封印台上的污染核心立刻震动起来。
嗡——
地面月纹亮起。
第一层试炼开始。
污染核心外层的封印被打开了一道缝。
黑雾猛地涌出。
那不是普通污染。
它没有立刻攻击爱花的身体,而是沿着地面蔓延,钻入月纹之间,寻找她魔力最薄弱的地方。
爱花垂下眼。
王血威压展开。
黑紫色月影从她脚下缓缓扩散。
不是战场上为了保护人族士兵而仓促释放的力量。
也不是旧钟楼下被影之心牵动时不经意泄露的气息。
这是属于魔族王血的威压。
冷。
深。
像没有星光的夜海。
黑雾在触碰到月影时,立刻发出细微的嘶鸣。
污染核心开始收缩。
爱花保持呼吸平稳。
压制。
不是撕碎。
不是斩断。
而是让它无法动弹。
她知道自己做得到。
王血天生对低阶深渊污染有压制性。只要她不被诱导,不让情绪先于魔力爆发,这项试炼并不困难。
至少本该如此。
下一瞬,污染核心内部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很轻。
很熟悉。
“学姐。”
爱花的指尖停住。
黑雾中浮现出一个模糊影子。
黑发。
单薄的肩。
胸前微微发光的月之泪。
那道影子站在雨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哭了很久。
“学姐,为什么不回来?”
爱花的呼吸瞬间乱了。
封印台上的污染核心抓住这一瞬间的波动,黑雾猛地暴涨。
蕾赛尔抬头。
赛勒斯的眼神微微一沉。
“殿下。”
爱花没有听见。
或者说,她听见了,却无法立刻回应。
因为那声音太像七羽。
像暴雨夜里传来的痛。
像月之泪另一端碎掉的呼唤。
像她无数次想回应、却只能压回心口的名字。
黑雾里的七羽向前走了一步。
雨水从她发梢滴落。
“你说过会回来见我的。”
爱花的手指轻轻颤抖。
“七羽……”
那不是七羽。
她知道。
那只是深渊污染核心抓住她记忆后编织出的声音。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
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黑雾中的七羽握着月之泪,声音越来越轻。
“月之泪不回答我。”
“他们说你死了。”
“可是我不相信。”
“学姐,你在哪里?”
轰——
黑紫色王血魔力骤然暴涨。
月影从爱花脚下猛地铺开,瞬间越过封印台,撞上周围十二根黑石柱。
石柱上的月晶同时亮起。
试炼场地面发出低沉震鸣。
蕾赛尔上前半步,又停住。
赛勒斯没有动,只是冷声提醒:
“王女殿下,若您无法切断软弱,就会被深渊利用。”
这句话像冰冷长针,刺进爱花耳中。
她缓缓抬头。
紫眸深处,王血光芒翻涌。
“她不是软弱。”
赛勒斯看着她。
爱花的声音比试炼场里的冷焰更冷。
“不要再让我听见你这样称呼她。”
黑雾中的七羽仍然在哭。
“学姐……”
污染核心发出细小笑声。
它以七羽的声音呼唤她。
“回来好不好?”
爱花闭了闭眼。
胸口影之心在痛。
她想起旧钟楼。
想起七羽第一次点亮稳定光点时,笨拙又明亮的眼睛。
想起那孩子在分别前强忍眼泪,说:
“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
她不能把这份思念切断。
也不会切断。
但是,她不能让深渊使用它。
爱花重新睁开眼。
黑紫色月影从暴涨转为收束。
她抬起手,五指缓缓合拢。
“你不是她。”
黑雾中的七羽停住。
爱花看着那道幻影,声音很轻,却没有动摇。
“她会哭。”
“会害怕。”
“会问我为什么不回来。”
“可是她不会用自己的痛苦命令我失控。”
黑雾里的影子开始扭曲。
七羽的脸在黑雾中崩散,露出污染核心深处的黑印碎纹。
爱花向前走了一步。
王血威压如同倒悬的新月,压在核心上方。
“她不是我的软弱。”
“她是我不能输给你的理由。”
月影落下。
污染核心发出刺耳震鸣。
黑雾试图逃散,却被王血威压一层层压回封印台。
爱花没有使用蛮力。
她用的是王庭最古老的月影收束法。
威压不外放。
而是内闭。
像把整片黑夜压缩成一枚无法逃离的月环。
黑印碎纹在核心表面剧烈颤抖。
最后,啪的一声,污染核心被彻底压回封印之中。
试炼场安静下来。
十二根黑石柱的光芒缓缓暗下。
爱花站在封印台前,脸色苍白,额前有细小冷汗。
但她没有倒下。
蕾赛尔在记录板上写下结果。
“第一项继承试炼,通过。”
赛勒斯看着场中的爱花。
“通过得并不轻松。”
爱花放下手。
“通过就是通过。”
“若这是实战,您的迟疑足以让污染扩散。”
“若这是实战,我会先杀掉操纵污染的人。”
赛勒斯微微一笑。
“殿下,王女不该被声音牵动。”
爱花看向他。
“那你们培养的是王女,还是没有心的雕像?”
蕾赛尔的笔尖停了一瞬。
赛勒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您迟早需要明白,王庭不允许软肋存在。”
爱花走下试炼场。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我也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赛勒斯看向她。
爱花的紫眸冷而清晰。
“我没有切断她。”
“以后也不会。”
说完,她越过赛勒斯,走向出口。
蕾赛尔立刻跟上。
试炼场里,只剩被重新封印的污染核心碎片,在黑曜石台上发出微弱而不甘的震动。
赛勒斯看着爱花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所以才麻烦啊,王女殿下。”
夜里,黑月宫下起了小雨。
雨水敲在高窗上,声音很轻。
爱花坐在桌前。
黑色匣子放在她手边。
里面已经有一封信。
她取出新的白纸。
仍然不是王庭公文。
仍然是她从学院带来的普通纸张。
这种纸不多。
用完之后,也许她只能改用王庭的信纸。
可至少现在,她还想用这种普通白纸写给七羽。
她拿起笔。
影之心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因为试炼受伤。
而是因为她听见了“七羽”的声音。
即使知道那不是七羽,她还是几乎回应。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想听见七羽。
更想被七羽责怪。
更想被那孩子抓着袖子,哭着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爱花垂下眼,开始写。
七羽。
这一次,开头依旧只有两个字。
她停顿片刻,继续写:
今天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我知道那不是你。
她想起污染核心幻化出的那个雨中影子。
太像了。
可是又不像。
真正的七羽即使痛到崩溃,也不会用痛苦逼迫别人失控。
她会哭。
会说不想松开。
会说自己不懂事也可以吗。
可最后,她还是会擦着眼泪,说:
“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
爱花继续写:
可我还是差点回应。
写到这里,她轻轻闭了闭眼。
这句话很丢脸。
如果被赛勒斯看见,大概又会说这是王女不该有的软弱。
可这是写给七羽的信。
不能寄出。
所以至少在这里,她可以诚实一点。
她又写:
如果你在这里,一定会说我太勉强。
爱花的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七羽的表情。
那个孩子会皱着眉,明明自己才是最容易勉强的人,却用非常认真、非常笨拙的语气说:
“学姐,不可以这样。”
说完以后,大概又会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教训学姐,然后慌忙补上一句:
“对、对不起!我不是想命令学姐!”
爱花的眼神温柔了一瞬。
然后,她写下最后一句。
你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更会勉强。
笔尖停住。
雨声在窗外继续。
黑月宫很安静。
静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口影之心微弱的震动。
她低头看着信纸。
这封信仍然没有写“我还活着”。
没有写“我在哪里”。
没有写“不要来找我”。
也没有写“我想你”。
可是每一行,都像在写那句不能写的话。
爱花把信纸轻轻折好。
没有封口。
她打开黑色匣子。
里面躺着第一封信。
她把第二封放进去。
两封信并排躺在黑暗里。
不能寄出。
不能被七羽看见。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夜里仍然以“爱花”的身份写下这些话。
蕾赛尔站在门边,安静行礼。
“殿下,明日还有第二项试炼。”
爱花合上匣子。
“我知道。”
蕾赛尔迟疑了一瞬。
“今日试炼中,您的王血威压记录非常优秀。”
爱花没有回头。
“但你想说我仍然没有切断软弱。”
蕾赛尔垂眸。
“我只是记录事实。”
“那就记录清楚。”
爱花抬眼看向窗外紫月。
“我通过了试炼。”
“也没有切断她。”
蕾赛尔沉默。
爱花轻声说: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窗外的雨继续落下。
黑色匣子安静地躺在桌上。
里面有两封未寄出的信。
而爱花知道,以后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