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尔·莫里安的实验被中断后的第二天,七羽没有去找他。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上午,她照常上课,照常记笔记,照常在红叶的监督下吃完午饭。
只是每一件“照常”里,都藏着一点不照常。
她不再一个人碰月之泪。
不再单独翻开爱花留下的月之泪观察记录。
也不再把“如果那真的是学姐呢”这句话轻易说出口。
因为梦里的爱花说过:
不要相信呼唤你的声音。
七羽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第一页。
写得很重。
像怕自己忘记。
下方,她又写了一句:
可是我还是想听见学姐的声音。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补上第三句:
所以更不能被骗。
红叶看见时,没有说话。
莉可看见时,眼睛又红了,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很认真地说:
“这三句话可以当成防诱导守则。”
七羽轻轻点头。
“嗯。”
于是莉可真的拿出一张小纸牌,写下:
防诱导守则第一条:想听见,不等于可以相信。
红叶看了一眼。
“字太大。”
莉可小声说:
“这是警示牌风格。”
七羽原本沉重的心,稍微被这句话拉回了一点。
她笑了一下。
很短。
但莉可立刻像得到了巨大奖励一样,把小纸牌珍惜地夹进工具包里。
反查格雷尔,是红叶提出的。
准确来说,不是提出。
是宣布。
那天下午,三人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七羽正在重新抄写爱花笔记中有关深渊污染的部分,红叶忽然把一枚淡绿色风晶放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不再接受格雷尔的任何实验邀请。”
七羽抬头。
“嗯。”
“也不单独与他说话。”
“嗯。”
“他如果主动接近你,先后退,再叫我。”
“……嗯。”
莉可抱着工具包,小声说:
“听起来像格雷尔导师变成了移动危险物。”
红叶冷淡道:
“他本来就是。”
七羽低头看着爱花的笔记。
那一页上写着:
深渊诱导的初期表现通常不是攻击。
而是提供你最需要的答案。
七羽的笔尖停住。
她忽然觉得,爱花像早就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现在的她。
看见她会遇到有人用“答案”引诱她。
看见她会因为太想知道而动摇。
所以才留下这些句子。
七羽轻轻摸了摸月之泪。
没有发光。
但她没有要求它发光。
红叶继续道:
“我会查他残留魔力。”
莉可立刻举手。
“我查旧术式实验室的魔导记录!”
七羽抬头。
“那我呢?”
红叶看着她。
“你看爱花笔记。”
“只看?”
“只看。”
七羽低头。
“我也想帮忙。”
红叶的声音很平静。
“你正在帮忙。”
七羽愣了一下。
红叶指向她手边那些笔记。
“格雷尔最想要的是月之泪,最想利用的是你对爱花的感情。爱花笔记里可能有对应警告。你能看出她写给你的部分。”
莉可点头。
“对!我们看术式,七羽看学姐语气!”
七羽怔住。
“学姐语气?”
莉可认真道:
“比如这句话如果是爱花学姐写给七羽看的,和写给普通学生看的,意思可能不一样。”
红叶罕见地没有反驳莉可。
“有道理。”
七羽低头看着笔记。
爱花的字迹整齐、温柔、克制。
可是其中有很多句子,现在再看,都像藏着第二层意思。
她轻声说:
“那我试试。”
莉可查到第一处异常,是在旧术式实验室的记录水晶里。
那天傍晚,她几乎是跑进白鸽楼阁楼的。
工具包撞得哐哐响,机械鼠四号趴在包口,头顶还贴着一张“紧急”的纸条。
“出问题了!”
莉可一进门就喊。
七羽正坐在桌前看笔记,被吓得笔尖一歪。
红叶立刻转身。
“说。”
莉可把一枚记录水晶放到桌上,又拿出小型投影器。
水晶亮起,投出旧术式实验室的魔导使用记录。
一排排时间、供魔量、实验编号和导师签名浮现在空中。
七羽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头晕。
莉可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
记录显示:
旧术式实验室,第三地下室。
供魔系统启动。
使用者:格雷尔·莫里安。
实验类型:古术式复原演示。
时间:下午三时十一分至三时五十七分。
七羽看不出问题。
莉可把后面几列放大。
“这里的供魔量被改过。”
红叶问:
“怎么判断?”
莉可打开另一份备份。
“我查了稳定柱的残余热量记录。旧式稳定柱会留下很笨的余热曲线,没人喜欢看,但它不会说谎。”
七羽小声问:
“稳定柱会说谎吗?”
莉可认真回答:
“不会,所以比人可靠。”
红叶淡淡道:
“继续。”
莉可把两份记录重叠。
“官方记录显示,格雷尔那天只开启了低强度识别阵。但稳定柱余热显示,实验前一小时,中央阵曾经启动过一次高强度内层回路。”
七羽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也就是说……”
莉可点头。
“有人提前启动过阵,可能还改了内层术式。”
红叶眼神冷下来。
“格雷尔。”
莉可小声说:
“记录被清洗过。不是完全删除,而是把那部分覆盖成普通维护记录。如果不是四号在左侧供魔管线里发现残留,我也查不到。”
机械鼠四号挺起胸口。
头顶“紧急”纸条晃了一下。
七羽看着投影,心里一阵发冷。
那天,如果红叶没有切断实验。
如果她真的把月之泪放进中央阵。
会发生什么?
月之泪会被夺走吗?
还是她会再次听见爱花的声音,然后一步步走进更深的术式里?
她按住胸口。
“他一开始就在准备。”
红叶说:
“是。”
莉可抿紧嘴唇。
“而且……他准备得很熟练。”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下来。
熟练。
不是第一次。
格雷尔·莫里安不是一时好奇,也不是普通导师越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红叶查到第二处异常,是在格雷尔留下的“无害共鸣实验”术式纸上。
那张纸本来被她封进风晶里,防止格雷尔远程毁掉痕迹。
红叶在图书馆北侧的小训练室里展开风晶。
淡绿色风旋托起术式纸。
“莉可,看这里。”
莉可凑过去。
七羽也站在旁边。
红叶用风系微光沿着格雷尔画出的识别阵走了一圈。
外层确实很干净。
基础识别圈。
低强度共鸣引导。
无抽取结构。
可当红叶把风晶反向切入纸面纤维时,原本看不见的细线慢慢浮现出来。
不是墨水。
而是一种极浅的魔力刻痕。
像用指甲在冰面上轻轻划过,平时看不见,只有光从特殊角度照过去时才会显形。
那道细线绕过识别圈,藏在每个交点的背面。
最后汇聚成一个极小的符号。
七羽看见那个符号时,心口猛地一紧。
黑色。
闭合。
像一只被缝起来的眼睛。
红叶声音冰冷:
“深渊黑印结构。”
莉可脸色一白。
“可是外层完全没有污染反应……”
“被伪装了。”
红叶手指微动,风晶中的光线变得更细。
“它不是直接污染术式,而是诱导术式。只有目标物产生回应时,内层黑印才会醒。”
七羽低头看月之泪。
那天,它亮了。
所以黑印醒了。
格雷尔也确认了月之泪确实会回应。
七羽觉得手指有些发冷。
“他想用月之泪打开什么?”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
莉可小声说:
“也许不是打开,而是定位。”
七羽看向她。
莉可抱紧工具包。
“月之泪和爱花学姐那边的东西是双端回路。如果能强行诱导月之泪回应,也许可以顺着回路找另一端。”
另一端。
影之心。
爱花。
七羽的呼吸一下子变急。
“他想找到学姐?”
红叶沉声道:
“不只是找到。”
七羽看着她。
红叶继续说:
“格雷尔如果是深渊结社的人,他不会只是想确认爱花活着。他想知道爱花的真实位置,或者她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
魔族王庭。
紫色眼睛。
幼角。
黑色宫殿。
七羽的掌心冒出冷汗。
她忽然明白,月之泪不只是爱花留给她的护身符。
也是一扇门。
如果被深渊利用,它就会变成通往爱花那边的线。
而她差一点,把这扇门亲手交出去。
七羽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差点害了学姐。”
红叶立刻说:
“没有。”
“可是如果那天……”
“没有如果。”
红叶的声音比平时更硬。
“你停下了。我们也切断了实验。”
莉可用力点头。
“对!而且发现了他的痕迹,现在还能反查。”
七羽握紧月之泪。
可是心里的后怕仍然在蔓延。
格雷尔用的不是刀。
不是锁链。
不是命令。
他只是给她听了一个声音。
一个她太想听见的声音。
她就几乎动摇了。
真正让三人确定格雷尔身份的,是爱花笔记中的一句警告。
那天夜里,七羽翻到精神污染抵抗技巧的后半部分。
那一页以前被她看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红叶把格雷尔的黑印结构图放在旁边后,七羽忽然注意到爱花在页角写过一段极小的字。
字很淡。
像是原本不想让她立刻看见。
七羽凑近读。
深渊不会先夺走你的力量。
它会先模仿你最想听见的声音。
她的手指停住。
这句话,她在前几天已经看过。
可后面还有被折痕挡住的部分。
七羽小心把纸页展平。
下面还有两行。
当你想回应它时,先问自己:
那个真正爱你的人,会不会用你的痛苦逼你交出自己?
七羽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像爱花。
太像那个即使隐瞒了很多,也一直在教她“不要把喜欢变成伤害自己理由”的爱花。
她把笔记推给红叶和莉可。
红叶读完后,脸色沉得可怕。
莉可小声说:
“这几乎是在说格雷尔。”
七羽低声回答:
“嗯。”
格雷尔模仿爱花的声音。
让她想回应。
让她想交出月之泪。
可是如果那真的是爱花。
真正的爱花,不会用她的痛苦逼她交出自己。
也不会让她把月之泪放进可疑的阵里。
七羽擦了擦眼睛。
“我明白了。”
红叶看她。
“明白什么?”
七羽合上笔记,声音仍然有些抖,却比之前清楚。
“格雷尔不是在帮我找学姐。”
“他是在利用我想见学姐。”
莉可小声说:
“那我们要报告院长吗?”
红叶看向实验记录和黑印结构。
“证据还不够完整。”
莉可震惊:
“这还不够吗?!”
红叶冷静道:
“他是学院导师。记录可以说成设备异常。黑印结构可以说是我们误判或被别人事后植入。必须抓到他主动行动。”
七羽的心一紧。
“主动行动?”
红叶看着她。
“他还会来找你。”
莉可脸色发白。
“那不是很危险吗?”
红叶说:
“所以我们准备。”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她明白红叶的意思。
格雷尔已经确认月之泪能被诱导。
他不会放弃。
而她,是最容易被他引出的目标。
七羽的手指发冷。
但她没有说“我不要”。
她只是问:
“我要做什么?”
红叶看着她。
七羽抬起头。
“我不会一个人去。”
“也不会把月之泪交出去。”
“但如果他还想利用我……”
她握紧吊坠。
“我想亲眼确认。”
红叶沉默片刻。
“可以。”
莉可急忙举手:
“我要布置断路器!还有紧急报警风铃!还有三号四号埋伏在供魔管线!”
红叶点头。
“做。”
莉可立刻精神起来,又很快紧张:
“可是如果他真的出手……”
红叶看向七羽。
“那就让他暴露。”
七羽轻轻点头。
“嗯。”
格雷尔果然来了。
第二天傍晚,七羽从图书馆返回白鸽楼途中,在旧回廊附近遇见了他。
那时天空刚暗。
红叶因为去取精灵风晶记录,暂时离开不到十分钟。
莉可则在图书馆地下设备间布置备用断路器。
七羽并不是一个人乱走。
她身上带着红叶给的风晶,莉可的警报铃也藏在袖口。
但当格雷尔出现在回廊尽头时,七羽还是感觉后背微微发冷。
“七羽同学。”
格雷尔依然温和。
“你的脸色不太好。”
七羽停下脚步。
“格雷尔导师。”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有什么事吗?”
格雷尔看着她。
“我听说你们最近没有继续查笔记。”
七羽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袖口的警报铃。
“我们在自己查。”
“进展如何?”
“还可以。”
格雷尔笑了笑。
“看来你开始不信任我了。”
七羽没有回答。
格雷尔轻叹:
“这也正常。艾尔菲利亚同学警惕心很强。”
他向前走了一步。
七羽后退半步。
格雷尔停住。
“我没有恶意。”
七羽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清洗旧术式实验室的记录?”
格雷尔的笑容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他重新微笑。
“你们查到了啊。”
七羽的心沉下去。
他没有否认。
格雷尔扶了扶眼镜。
“比我想得快。矮人工匠家族的孩子果然麻烦,精灵王族的风晶也麻烦。”
七羽袖口里的警报铃已经被她轻轻拨动。
她不知道红叶和莉可多久能赶到。
只能拖延。
“为什么?”
格雷尔看着她。
“因为你不明白你手里拿着什么。”
七羽按住月之泪。
格雷尔的眼神终于不再像普通导师。
温和仍在。
可温和后面,露出了某种冰冷的贪婪。
“那不是护身符。”
他说。
“那是通往魔族王血的门。”
七羽的呼吸一滞。
魔族王血。
这四个字像黑色月光,瞬间照亮了她梦里的画面。
爱花的紫色眼睛。
额前细小的幼角。
黑色宫殿。
那句“不要来找我”。
格雷尔看见她的反应,唇角微微扬起。
“看来你已经见过一点了。”
七羽后退。
“你知道学姐在哪里?”
“也许。”
“你知道她是谁?”
“比你多一点。”
七羽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正是格雷尔最危险的地方。
他总能说出她最想追问的问题。
总能在她最动摇的地方,放上一点像答案的东西。
格雷尔抬起手。
回廊地面忽然亮起黑色细纹。
七羽猛地后退,却发现身后也浮现出同样的纹路。
结界。
不是旧术式实验室。
而是这条回廊早已被他布下阵。
“这里不是战斗区。”
七羽低声说。
“当然。”
格雷尔微笑。
“所以不会有人立刻察觉。”
黑色纹路沿着墙壁蔓延,像闭合的眼睛一只只睁开。
风晶在七羽袖口亮起。
可下一瞬,黑印纹路缠住风晶光芒,将讯号压低。
格雷尔轻声说:
“不要紧张。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七羽握紧月之泪。
“你想夺走它。”
“夺走?不。”
格雷尔摇头。
“我只是想使用它真正的价值。”
“我不会给你。”
“七羽同学。”
格雷尔的声音变得更低。
“你真的不想再见她吗?”
七羽僵住。
格雷尔向前一步。
“阿尔贝特小姐没有死。”
七羽的眼睛微微睁大。
虽然她已经相信。
可是从格雷尔口中听见这句话,仍然让她心脏重重一跳。
“她活着。”
格雷尔继续说。
“被藏在黑月之下。被王庭锁住。她听得见你,却不能回应你。”
七羽的呼吸乱了。
这些话真假难辨。
可每一个字都像贴着她最深的恐惧。
“把月之泪交给我。”
格雷尔伸出手。
“我可以让你再次见到她。”
月之泪在七羽胸前轻轻一震。
回廊深处,似乎又传来了那道声音。
很轻。
很像爱花。
七羽。
七羽的眼眶瞬间发热。
格雷尔温柔地说:
“听见了吗?”
“她在等你。”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银色吊坠微微发光。
像那天一样。
像梦醒时一样。
像所有希望和陷阱都重叠在了一起。
她的手指慢慢握住吊坠。
格雷尔的笑意加深。
下一刻,七羽把月之泪紧紧按回胸前。
“不。”
格雷尔的眼神微微一顿。
七羽抬头。
眼里还有泪。
可是声音很清楚。
“不。”
“学姐不会希望我把它交给你。”
格雷尔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笑了。
“看来你比上次聪明了一点。”
七羽后退半步,光魔力在掌心聚起。
“不许用学姐的声音叫我。”
格雷尔脸上的温和终于一点点褪去。
他抬起手,袖口滑落。
手腕内侧,一枚黑色印记缓缓亮起。
闭合的眼睛张开。
深渊黑印。
七羽感到一股冰冷气息从脚下结界中升起。
不是强烈到让人窒息的污染。
而是细密、黏稠、专门钻向心里最脆弱地方的恶意。
格雷尔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再抬眼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温和的术式史导师。
“那就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却像从深井里传来。
“光之少女,既然你不愿意主动交出门钥匙,我只能亲自取。”
黑印结界骤然展开。
回廊两端被黑色符文封死。
墙壁、地面、天花板同时浮现闭眼般的纹路。
七羽抬起手,白光在掌心亮起。
就在这时,一道风刃从结界外侧狠狠切来。
黑印屏障震动。
红叶的声音隔着结界传入:
“七羽!”
另一边,莉可的声音也远远响起:
“三号!四号!咬供魔线——不是用嘴!用夹钳!”
格雷尔抬头,笑了。
“同伴来得很快。”
七羽握紧月之泪,站在结界中央。
她的手还在发抖。
可这一次,不只是害怕。
还有愤怒。
格雷尔利用她想见爱花的心。
利用爱花的声音。
利用月之泪。
还想顺着它找到爱花。
七羽抬起眼。
“你休想。”
格雷尔手腕上的黑印彻底亮起。
“那就让我看看。”
黑色术式在他身后展开。
“阿尔贝特小姐亲手教出来的光,究竟能不能守住她留下的门。”
七羽的光在掌心凝聚。
红叶的风刃第二次撞上黑印结界。
裂纹出现。
战斗开始了。